2.第 2 章
打印好登机牌，她坐在候机室，习惯性伸手进包里摸了摸，感觉到某样东西的存在，放下心来。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她在商店里挑了个便宜面包，拆开包装后大口吃起来。
面包很干也没有多少甜味，换做寻常姑娘这般狼吞虎咽估计早就被噎住了。可天鹰这些年天天熬夜加班加点赶漫画，修稿子，饿了就随便扒点吃，咳了就灌点过夜冷水，过惯了茹毛饮血的粗糙生活，她面不改色，三口两口就把面包解决了。
恰在这时，电话在衣兜里震了一下，还是柳成康。
她停顿了几秒，手指犹疑着滑向通话健。
“爸。”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刚在飞机上，”
“你现在不忙吧？”
“恩。”
“有件事。”
柳成康清咳了一声：“你上次不是给我买的那个什么平安保险吗，前些日子你表哥跟人做生意，我把钱取出来投给他，本来想多少挣点的，谁想他被那个朋友骗惨了，把我的钱也都赔了进去，那保险帐户不是三个月内不把钱还回去合同就等于作废了吗，那你看怎么办好？”
柳成康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她把钱补回去。
饶是天鹰已经做好准备，还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柳成康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有些不高兴；“怎么？”
“把钱拿出来，您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我这又不是去瞎搞，你表哥说这是稳挣不赔的生意。”
天鹰：“他这些年做过的生意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了，您看他什么时候挣过钱？”
柳成康大声道：“谁做生意不先赔点钱？你表哥只是运气不好，人全身都是本事。你以为你画点什么小孩子看的连环画就了不起了，能挣那几个钱那是运气好，还不是我们柳家的余荫罩着你？”
天鹰打开随身携带的环保杯，喝了口热水，热水从上而下润过经脉流到胃里面，全身顿时暖和多了。
没有听见回应，柳成康一下子火了，扯着嗓门怒吼：“你聋了，说话啊？”
他实在太大声，手机被动漏音，天鹰边上两个女生面色古怪的看过来，而她已经习惯了。
“柳家的余荫不去庇佑叶大成这个嫡亲子孙，反而保佑起我来，您说他们这干的算是什么事？”她轻声而略带讽刺的说。
正恰电话挂断，她一看，手机没电了。
那头柳成康也不知道有多暴跳如雷。
一直到飞机平稳行驶在高空，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也忘记应该给手机冲个电。
“爸爸，我要看FF姐姐的新漫画。”
天鹰转头，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大概十来岁，梳着两个羊角辫子，手中拿着一本熟悉的漫画书，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仿佛藏着无数的好奇心。
天鹰漠然的面色一缓，弯起嘴角。
“别看这些垃圾东西！——昨晚妈妈教你的唐诗会背了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会背了。”
身边的中年男子脸色稍缓：“是吗？背给爸爸听。”
“好。”小女孩口齿清晰，咬字极准，还摇头晃脑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原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白的将进酒，小姑娘背的很顺溜，可见已经很熟了，可她稚嫩的心和因备受家庭宠爱而天真烂漫的脸蛋，恐怕还理解不了为何‘人长久’竟也值得诗人特地作词许愿。
这明明是她如今唾手可得的东西。
她背完，得意洋洋等着父亲夸奖。
天鹰转过头看向机舱外的朵朵白云，耳边父女两个还在继续说话。
“爸爸的宝贝女儿可真聪明。来，亲一个。”小女孩撇撇嘴凑上脸蛋，皱着眉仍由那一脸胡扎为所欲为，然后兴致勃勃提出要求：“那我现在可以看FF姐姐的漫画了？”
父亲的脸晴转多云，不过不像方才那般严肃了。
“你要看书，爸爸很高兴，但是不许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漫画书。”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漫画书！”
他父亲估计觉得和小孩子争论很没意思，干脆默不作声围魏救赵：“哎，小风姐姐已经背了十几首唐诗，今天去舅妈家要背给奎哥哥听的。”
小女孩撇了撇嘴，“会背唐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
“人家一口气能背十几首。”
“,,,,,,,”
“你奎哥哥最喜欢会背唐诗的妹妹了。”
小女孩委屈的嘟起嘴：“爸爸。”
“恩？”
小女孩忸忸怩怩一心一意背诵唐诗去了，她父亲趁她不注意，将那本花花绿绿的漫画书扔进了垃圾筒。
天鹰听到声音，扭过头，正想把它捡出来，那女孩父亲可能为了万无一失，将吃过的茶水又一股脑倒了进去，把手边的报纸揉成一团一扔，将那漫画书彻底覆盖。
........天鹰的手缩了回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专门毒害小孩子的身心健康，有关部门从来不管。”那父亲摇摇头，有些懊恼的低声抱怨。
他隔壁有个中年阿姨接了茬：“也不是所有漫画都这样，一种文化的存在必然有原因的，你看人家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您能说人家那是垃圾吗？”
男子摇摇头，笑说：“那不是，可这世上只有一个宫崎骏。”
“这倒是，我儿子也喜欢看漫画，特别迷恋二次元。不过他品味还行，的确有些还是有教育意义的，您刚刚手上那本一看就没什么营养，确实不看为好。”
两人又随意聊了起来，发现挺对的上胃口，于是又从漫画聊到各大文化产业，再到省会城市的房价，医保，工作，越来越投机，一路上都没有停过。
天鹰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是睡着了。
飞机在北京降落，整座城市华灯初上。
她走在大街上，冷风迎着她将黑发扬起，从从容容盖住了半张脸。天鹰伸手拨下头发，想到今晚还有许多工作要忙，她应该立刻打个车赶去工作室，先把一批插画赶完，这样对方这周就能把尾款打过来。
可她这样想着,却双手插兜，懒洋洋迈着两条腿，游走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一道不起眼的人行道上，人行道两侧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残存的几片枯叶也在北风的胁迫下摇摇欲坠，马路边随时有不耐烦地喇叭声传来。天鹰在路灯下又高又瘦的影子被拉长到路的另一头。
她略微低下头，多年来第一次闲情逸致般和自己的影子对视。
她抬起自己的手，影子立刻抬起，天鹰左右摇晃了下手臂，影子也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天鹰笑了，影子动了动，似乎也笑了。
她说：“晚上好啊。”
然而这次回应她的，只有树叶落下时的悄无声息。
那影子沉默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天鹰抬起头，透过树叉的缝隙，看到远处矗立的几幢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无数精英白领们还在热火朝天的为生活战斗着，各种房贷车贷和大额消费帐单不遗余力压弯他们的脊椎，却堆砌出了这座城市表面的光鲜亮丽。
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厌烦涌上心头。
于是天鹰8年来首次偷懒了，她在晚上的9点钟没有选择回去工作，而是走进了一家嘈杂的酒吧，给自己叫了一杯威士忌。
她其实不怎么喝酒，酒量也的确不好，一杯下去就已经满脸通红，喉咙发干。她晕晕乎乎的朝酒保招了招手。
“........”
酒保在经年累月的招待实战中早将一双眼睛练就得炉火纯青，自然一眼看她是个正经货，决不是来找乐子钓男人的那种，立刻头疼的紧了。
“怎么了小姐？”
还是联系经理吧，这么个漂亮女人要在这儿被谁拣了漏了事后还是他们店遭罪。他已经看见好几双眼睛在朝这儿张望了。
天鹰从包里面拿出一百块钱和笔，在上面刷刷刷画了几笔，然后递给他：“拿去给——你们老板。”
酒保愣了下，“啊？”
他低头一看，只见上面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
“.........”现在的客人喝醉了酒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干这行别的不说，绝对长见识。
他要是真拿去给老板他才是王八，酒保暗骂，面无表情的把钱塞回她手里：“钱您收好了，我们老板今天不在呢。”
老板今晚的确不在，他倒也不算唬人。
天鹰手指尖摩挲着钞票的边角，闻言似乎哦了一声，侧脸慢慢垂下，目光盯着吧台上的酒杯，安静的与四周光怪陆离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仿佛坐在这里的人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只是被某道光线恰好折射而来的海市蜃楼。
酒杯嘴唇动了动，正想说‘需要帮您联系朋友过来接你吗？”
却已经有耐不住的男士走近来搭讪了。
“一个人？”
太俗气了，酒保心想。
天鹰扭头看了眼来人，上了些年纪，衣冠楚楚，身材保持的不错，举手投足间露出一个有些成就的中年男人的气质与风度。
她心里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有些发愣，不由仔细看了他几眼，而她半眯着眼睛打量人的模样，在对方看来却成了一种魅力无穷的无声邀请。
中年男人笑了笑，风度翩翩的对酒保说：“帮我和这位小姐调一杯酒。”
这人长得真像她新漫画里面的反派，她昨天才画死了人家，天鹰看清楚后这人不是漫画成精后来报仇的，便立刻失去了兴趣。
桌上横躺着的小王八引起了中年男人的注意，他笑问，“这是你画的吗？为什么画一只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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