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找到了自己的爱好,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如果她生长在一个条件优渥、父母健全的家庭里,她的人生会顺利美好的多,她可以从小受到家庭能给到的最好教育,她可以尽情画画,在父母惊喜的目光下,最大程度往下深挖她方才初露锋芒的天份。
可她如此不幸,生活的地方不仅贫穷,而且暴力。
于是留给她的只是一张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废纸团,一支短得不能再短——就快要握不住的破铅笔,一张沉默到不能再沉默的小脸。
命运从一开始,就狞笑着,将千疮百孔的真面目露给稚嫩的她看。
天鹰六年级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本花花绿绿的本子,那是她第一次接触漫画,她惊奇又兴奋,仿佛不是捡到一本书,而是收到人生中一个顶顶重要的礼物。
漫画两个简单的字,第一次令她长年愁云惨淡的眉头舒展,双眼迸发出灼热的亮光来。
他们镇上有一家小小的书点,店面逼仄狭小,里面什么书都有些,大部分都是旧书,那个夏天天鹰时常跑到店里,蹲在一个角落翻看漫画书,一呆就是一整天,只看却从来不买。店老板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但他认识天鹰,知道这个小姑娘着实可怜,大概还有她长得好看的缘故,就网开了一面。
他时常坐在店面口,拿着个大蒲扇扇啊扇,摸着自己空旷稀疏的地中海,看远处的日头慢慢落下山,这时候他会说:“天鹰啊,你爸这个点快要到家了,回去吧,书我就给你放这儿,明天再来看,啊。”
后来天鹰用八块五毛钱买了他店里面的一个笔记本,在这之前,她已经把店里所有的漫画书都看了个遍。
天鹰初中考上当地最好一所中学,柳成康坚决反对让她继续读书,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应该出去找工作,养活自己,或者去嫁人,好歹凑一份彩礼钱回来。
向来在这个家没什么话语权的爷爷罕见的发怒了,他用颤抖的双手指着他这个赌博喝酒成性的儿子大骂,天鹰躲在爷爷身后,她永远记得柳成康望过来的那双阴郁又忍耐的眼睛。
那个时候冬天或夏天,村里面总是有老人过世,哀哀切切的敲锣打鼓声可以几天几夜不停息,大家吃吃喝喝搭台看戏,似乎死个人是什么值得热闹的事情。
有次天鹰陪着爷爷去参加葬礼,几个老头子围在一起,互相讨论自己能不能挨过今年的冬天。原为戏谑,却成了天鹰潜意识中最可怕的梦魇——爷爷是她的天,是她岌岌可危的童年生活唯一的支撑点。
她在鲜花一样的年纪,却雪上加霜,早早的又笼上了一层恐惧死亡的阴霾。
他们那个村盛产葡萄,夏季葡萄成熟季,会有许多城里人开着小轿车来农庄摘新鲜葡萄,吃农家乐,于是天鹰整个暑假每天偷偷跑十几里地,在一家农家乐餐馆的后厨间里挥汗如雨的刷盘子,一天下来二十块,管吃管喝,两个月一天不落有一千两百块钱,老板大概良心还未泯,结算工资时多贴了她两百,够她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和部分生活费了。当她把钱偷偷交给爷爷,企图讨他欢心时,那个世界上她最爱的老人,流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孩子啊,我,我对不起你。”
天鹰不明白爷爷的意思,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爷爷是爱她的,没有爷爷,她大概再也不能继续念书了,爷爷怎么会对不起她?
天鹰知道柳成康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在一个星期五。
那天傍晚放学后她从学校回来,在大门口帮全家洗衣服,有个人从身后抱住她,一股令人作呕的烟酒味蒙头盖来,彼时他盯着她的眼神,令她现在想来仍觉得恶心。
因为动静太大,爷爷赶了来,气的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用拐杖去打柳成康,却被这个逆子反手夺来大吼大叫。
天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因祸得福般的得知了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
她是在一个冰天雪地快要被冻死的时候,被捡回来的。
多年来她多少听到过些流言蜚语,说柳成康根本不能生育,当初娶的一个外地老婆也跟着别人跑了云云,但她知道‘风刀霜剑言如雪’,何况柳成康再怎么混蛋,也是她的爸爸,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她懂事的令人叹息,更不想乱说话让爷爷伤心。
而那个下午柳成康试图强/暴她,并为自己找到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十分不要脸的捅破了这层向来名义上的父女关系。
天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之后的之后,她理所当然的,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
每到周末,宿舍都只剩下她空荡荡一个人。
天鹰不让自己闲下来,做完功课就马不停蹄预习下一周老师要上课的内容,背英语单词,背到头昏脑胀为止。她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她不很舍得在她的橙红色本子上画,就连那些草稿纸,也是正反两面,画满了每个边角。
刚开始她用铅笔画完,两只手掌黑的跟烧柴的煤炭似的,到最后,她连手都不用洗了。
等到晚上,她一个人躺在有十二张床铺组成的宿舍里面,空荡荡的一丝声音也无,隔壁寝室也没人。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只有宿舍后操场的风呼呼刮过窗户,当时天鹰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还没有孤独的概念。只觉得心里发慌,喘不过气,眼睛酸溜溜的,仿佛随时要掉下眼泪来,可也没有人看见。
她想念爷爷。
就算周日同学们都从家里回来了,带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互相聊着各种趣事,整个女生寝室又过分的热闹起来,天鹰也丝毫没有从这种孤独感里面解脱出来,她依然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而奇迹般的,初中时候她的人缘竟然不错。
那群小学同学们分数没有心眼多,一个也没考上这所几十里地外的重点初中。
再是她不爱说话,这就免去了许多这个年纪因为口舌而引起的幼稚对立。
她成绩好,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还浑身艰苦朴素的乡村气质,这正好合了大批中二少年少女的心,男同学喜欢偷偷看她,私下讨论她。女同学则复杂多了,羡慕她长得好看,羡慕她成绩好,可人家从来不打扮,而且一看就没钱,成绩好么,一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学学学,就一纯天然书呆子、乡下柴禾妞。心里平衡就这么拉了回来。
天鹰每年拿奖学金,三年后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一中,学校知道了她的情况,为她免去了全部学费。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大餐,象牙塔里面也是一样。学校要求她每年的成绩不能跳出年级前十,而且,文理分科时必须选择理科。
这不难理解,学校教师资源和整体风气偏文,导致每年理科指标总是落后于文科,校领导十分关注。天鹰于是明白在高中这片苦海里,她必须咬着牙关逆流向上,为三年后本校高考的理科重点指标增添一抹光宗耀祖般的亮色。
她没有别的路,她是喜欢文科的。但学费全免四个字足够令她俯首跪地,即使物理一直都是她的薄弱学科。
外表上她一直是个聪明勤奋又乖巧的好学生,和小学不同,高中的每个老师都很喜欢她,如果天鹰有三头六臂,她会是每个学科的课代表(物理除外),这是个典型的将会用读书改变命运的女孩子,老师们自觉看人很准,天鹰自己也清楚。
但世界上也只她自己感受到内心那股暗潮,无时无刻不在汹涌,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为什么丢弃她?天鹰常常想到这个问题。
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她感激又痛苦。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迫切想要知道——他们是好人吗?是正正经经在社会努力生活的人吗?如果是好人,为什么不要她?如果没有把她丢弃,她是不是和别的同龄人一样,可以活得不那么辛苦?
她的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先天疾病,她的面部无缺陷,长得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婴儿一样——难道因为她是个女孩吗?
天鹰经常感到突如其来的恨意,将她整个人变得暴躁又冷漠。
她恨那对素未谋面却与她血浓于水的男女,她恨那些怎么也看不懂的物理题,她恨每一次令她心惊胆颤的摸底考试。她很多次要崩溃,最后都被深深的恨意止住。她更疯狂的读书,那股狠劲令身边的人时常侧目。
在无数个通宵的凌晨,她对着天边乍现的微光发誓,她要出人头地!
偶尔她会想或许他们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是逼不得已,也许他们曾经立刻后悔又折回去找她,也许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对自认罪孽深重的夫妻,每天都在祈祷她来世能投个好胎。
他们知道冰天雪地没能冻死她,她还好端端活着吗?
天鹰义无反顾地在这两种极端精神中摇摆不定。
严酷的竞争环境,铁打般规律的日复一日,暗无天日的青春期,心底不停冒泡的沼泽地竟没让她在发疯中沉沦,反而奇迹般促使她迈开迟疑的双脚,试着走出那个自我禁锢的世界。
这大概是一种退无可退后釜底抽薪般的自救。
打开那扇门,尝试去看外面的世界,同在一个教室里面的同学,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同穿一件宽大寡淡的校服,被高高堆积的书本和试卷折腾的年轻面孔稳如菜色。
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
天鹰默不作声的问自己。
没有啊,他们都一样,她不比任何人差。
然后她仿佛发现新大陆般,得出了一个看破红尘般的结论。
——何必顾影自怜!命运大概,从来没有特别善待谁。
即使是个小小的班级,几十个青春期的中二少年,也是足够精彩,包罗万象。
总有人怎么努力也依旧停滞不前。
有人因为长得丑,只有看见墙根的蟑螂时才敢正视,将美好年华活成角落里的一团灰扑扑的暗影。
有人必须把优越感高高端着才能活,大概是心里其实十分自卑。
年级第一的学霸是个三好人群——长得好,人缘好,家境好,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在学业中游刃有余,这项特殊技能总是令无数水深火热的苦逼学子羡慕的牙痒痒,他就是一团幸运前行的光明集合体。可天鹰偶然见过他在快要熄灯前的操场小树墩下哭的撕心裂肺,脚边是一张撕成两半支离破碎的全家福。
........
生命最大的不公平大概是——有人拥有的特别多,而有人却失去的特别多吧。
但无论是哪种,处于生命起点的你都无从选择。
天鹰在堆积如山的课本中一如既往深埋着头,也许再过几年,等她见识了外面更大的世界,遇到更多人,会发现这个世界没这么简单。规则与人心的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力阀值。
但现在她真是这么想,这么安慰自己的。
学校有个图书馆,里面竟然还有不少优质漫画书,天鹰被大山一样的学业压到喘不过气来时,就偷偷跑到图书馆,如饥似渴的找一本漫画书看。
她从中得到了某种力量。
命运那张千疮百孔的脸虽然时常面目可憎,但她渐渐找到了不去害怕的理由,她血液里常年鼓噪的焦虑冷漠,对未来的迷茫和痛苦在一本本漫画书中不动声色的渐渐安静,平息,和她总是显得沉默的脸孔相互理解般握手言和。
老师同学们眼中,她还是那个她。
但天鹰眼中的自己,已经士别三日般换了一个人。
她想,如果所谓的命运真要将她赶尽杀绝,为什么又让她遇到令她着迷的漫画呢?
是不想让她死的太容易吗?那么她接受这个挑战。哪怕把牙槽咬碎,她也会撑过去。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三年后的高考中她发挥稳定,顺利考上那所全国知名的高等学府,将自己的未来从这个直眉愣青的小乡村一下子拓展到了千里之外的繁华首都,不负众望的为当初慧眼识人的母校光宗耀祖了一回,兑现了她的承诺——虽然她到底还是被物理拖了后腿,并且老天总爱和她开玩笑——天鹰没被填报的动漫专业录取,而是被调剂到了相对冷门的天体物理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天鹰把这本橙红色本子锁了起来。
她的亲生父母是好人或是坏人,她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那么就当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吧,比她的养父更坏!嫌弃她是个女孩也好,有苦衷也罢,随便了。
总有一天她会长成一棵大树,在纵横沟壑的命运中深深扎根。全然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一根自怨自艾的藤蔓,因为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枝干而逐渐枯萎,烂在泥土里面。
命运给了她什么呢?一颗还算聪明的脑袋,喜欢的东西,还有爷爷,这是她的资本。至于其他,她一无所有,也不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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