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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们去串了几家邻居公司的门,发现大家都无一例外收到了通知,其中有些本来就打算搬家,有些干脆公司也不继续开了,还有几家,和天鹰他们一样愤怒。

  大家合计着联名上诉。

  正当小高不遗余力煽动着大家时,天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家派出所打来的,她就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联手端了个聚众嫖.娼.赌.博的场子,老熟人柳成康的身影赫然在列,民警们看见他,连档案也不用查,自个儿手机备忘录里面就有天鹰的电话。

  因为天鹰长得好看,又是个搞文艺工作的,于是都争先恐后的给她打电话。

  “你爸又进来了,赶紧过来一趟吧。”

  天鹰挂掉电话

  “老大,”潇潇打开门,伸进一个头来:“说个不好的消息啊,我们银行贷款没批下来。”

  天鹰抬起眼皮:“—— 客户经理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他说递交给最后一层签字的时候,总领导给否下来了,理由是不信任我们的偿债能力。每年因为这样被枪毙的小微企业不计其数,大家都需要钱的时候,银行就成了老大。”

  潇潇皱着眉头,很是不满的样子。

  天鹰冷静的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潇潇退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她的手指才有些凝滞的按上太阳穴,另一只手压着那份计划书,她已经打印好四份。

  没有贷款意味着一切计划都成为了泡影。

  天鹰的书桌上放着一沓需要她签字的用款申请,水电油卡物业代理记帐,各种终端营运成本,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税款,这些都需要钱,单是应付这些,她手上的流动资金就已经捉襟见绌,何况她每个月还有房贷车贷要还。

  这些都不能细算,一算就头痛。

  在贷款不能够审批下来——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对员工说,我们要不顾一切的转变自身定位。

  她凭什么让大家为了她自己的小心思去牺牲?

  天鹰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似乎每一次她试图抗争,生活总会用更强势的姿态扇她耳光。

  她赶回杭州把柳成康保释出去又急匆匆赶回来,已经有几家公司搬走了,剩下几家无可奈何正忙着重新找地方,说上诉很简单,但是谁都知道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最初的气愤过后,大家不约而同都选择了妥协。

  妥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耻的,因为无时不刻在这样做着。

  天鹰被各种事务搞得焦头烂额,就算有心也没钱没精力去打官司,和同事们商量之后,决定去和中介谈赔偿问题,谁想对方的态度十分强硬傲慢,续租的预付款会退回到帐上,至于赔偿金,那是一分都没有。

  小高气的要和对方打起来,天鹰阻拦他的时候不小心被桌角磕了一下,剧痛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天鹰平时人淡淡的,也不怎么爱说话,看着一团和气。但多年拼杀下来,该强硬的时候,她绝对是一个顶呱呱额战斗鸡。

  她按了按太阳穴,轻轻细细的说:“您不赔偿也可以,13楼那个培训机构要搬下来是吧,可以啊,您说你们这做出来的不厚道的事,我要是在网上曝光,会不会对他们的业务有影响?”

  对方叫嚣着你有本事就去。

  天鹰冷笑:“我去找他们老板啊,可以租的场地选择那么多,就这么个破地方还存在舆论隐患,到时候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你一时之间找的到接盘侠吗?”

  “你威胁我?”

  “我还真不是在威胁您,人逼急了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撕扯到最后,两方都脸红脖子粗的。对方似乎也真怕她闹出更大的风波,反正其余几家都乖乖的走了,他最后还是把赔偿款打给了天鹰这个刺头,只不过背后戳着她的脊梁骨怎么骂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大,您真是牛逼啊,你看刚才那人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小高回去的路上崇拜星星眼。

  天鹰没有他那么没心没肺,她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去了。

  重新找办公地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北京寸土寸金,恐怕很难再找到比这个写字楼更加便宜的地方。她口袋里面那几个钢崩儿实在囊中羞涩。回去还要补上今天要更新的漫画,几张重要的插图要截稿了,得请几家合作方吃顿饭也许能揽到一些单子,另外其他地方小银行的贷款可以再争取一下,大不了把她的房子抵押上去,估计还得准备很多资料.......

  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吧,以后——再说其他。

  小高见她不说话,以为老板仍在生气,四五不着的开始安慰她,哪里知道天鹰整个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压根就没能留出生气的空间。

  生活不易,习惯就好。

  天鹰连轴转了几天,累得半死不活,那天早上正在床上酣睡,有电话来了,是个平常不怎么联系的出版社朋友,她清了清嗓音才接起来。

  才没说几句,她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对方给她带来个天大的好消息,天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声道谢。

  北京金融中心,阳光穿透薄云,高楼大厦麟次栉比,迎面走来的人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假如在胸口别上一朵玫瑰花,就能立刻把此刻正在教堂举行婚礼的新郎给比下去。

  连空气中都满是精英的味道。

  天鹰又一次核对了地址,确定她没有搞错。

  她站在一座大厦前,尖尖的楼顶直插云霄,无数窗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若一块顶天立地的巨大椭圆蓝宝石。宝石上面嵌着两个大字

  ——腾风

  这个公司名字真有意思,

  合约签的异常顺利,对方的原则似乎就是没有原则,这么大的一家公司,接待她的主管笑呵呵的,仍天鹰提出什么要求,一概没有意见,到最后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主管看出了她的疑虑,他是一个中年男子,红光满面,啤酒肚,地中海,头上仅有的几根黑发都抹上了油光亮丽的发胶,负隅顽抗的一齐往后梳,多少有些自怜的意味在里头。

  他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些要求很合理,柳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

  天鹰说:“漫画内容是什么,还是,由我自己来定?”

  主管还是笑呵呵的,夹缝求生的眯眯眼终于睁大了些:“至于内容,你得和我的老板谈。”

  “你的老板?”

  主管肯定道:“是的。”

  天鹰试探着问:“你有几个老板?”

  “咳,”主管笑着说:“我当然只有一个老板。”

  也就是最大的老板。

  天鹰再次迷惑了。

  恢宏气派的大厦就鲜活的立在眼前,不是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这种级别的大老板都是这么的明察秋毫,亲力亲为到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漫画师探讨一本小漫画的主题?

  天鹰和主管互有保留的相视一笑,她总觉得对方有些老奸巨滑,顺带着连那少得可怜的几根头发都变得精明了起来。

  电梯在距离顶楼还有两层的地方停下,门慢慢打开,带领天鹰的人将她带到一间办公室外,敲了敲门,就走了。

  天鹰望着门把手有些踌躇,她就这么直接进去吗?

  她想了想,抬起手,又敲了敲门。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这声音十分耳熟,天鹰模糊的察觉到,却尚未来得及想起来,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一个人背着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白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肘,听见门打开,他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天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聂赟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无声笑了下。背着光的轮廓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下。

  方才离开的助理端进来两杯咖啡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退了出去。

  “你不热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的,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天鹰楞了几秒才听见他的话。

  的确很热,大厦内每个角落都是适合体表的恒温,她穿着厚厚的大衣,还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而在这间屋子里,似乎又更热了几分。

  在聂赟看来,她露在围巾外的半张脸白皙小巧,一缕黑发懒洋洋垂在脸颊旁,眼睛低垂着,睫毛微颤,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一动,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聂赟往沙发走去:“过来坐吧。”

  天鹰干脆将围巾和外套脱了,挂去一旁的衣物架上,那里已经挂着一件男式长款风衣,她小心调整角度,不让两件衣服接触到。

  他看着眼里,只觉得好笑,目光却还飞快闪过另一种情绪,转瞬即逝。

  天鹰在沙发上坐下,将头发别到耳后,脸色显而易见的难看:“聂总这是什么意思?”

  聂赟往后靠着,全身放松,他缓缓道:“如果我说我想再见你一面,你信吗?”

  天鹰将下巴绷得紧紧的,闻言,仿佛一只如临大敌的刺猬。只不过,她的刺全部长在眼睛里。

  被这样看着,聂赟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他有些无奈:“开个玩笑,你太紧张了,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怕吗?”

  “我不知道会在这里看见你,但当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今天一天都被人甩了个团团转!”

  天鹰的确生气,也有理由生气,但脸上的愤怒有八成是强装出来的。

  事实上,当她看清楚那宽大桌子后坐着的人时,她的第一感觉,是士兵胸前的盔甲突然不见般的恐慌。

  她将姗姗来迟的愤怒凝做盾,手忙脚乱挡住胸前乱窜的惊慌失措,外强中干的掩饰自己。

  “我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映,”聂赟望着她若有所思:“是——我们过去的关系让你尴尬了吗?”

  他一语道破.....她忽而就有些岔气:“不——我只是觉得自己在被你戏弄。”

  “我很抱歉,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听说这里有工作,才一大早赶来,傻乎乎和人在楼下商谈了半天的合同细节,然后别人说要带我来见老板,我还奇怪哪个老板这么有闲情逸志,”天鹰一口气说完,略带讽刺的下了结论,“原来是你!”

  聂赟听她说完,才不慌不忙的问:“是我,还是别人,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她一下子被问住,半晌才说:“没有。”

  “很好。”他言简意赅,甚至朝她笑了下。

  秘书早就将打印出来的合同放在桌边,聂赟随手翻了几页,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刷签下名字,“这里的确有一份工作。”他说。

  天鹰看着他将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自己,下意识拿在了手里。

  “所以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而你也并不为我们之前的关系觉得困扰,那么,柳小姐,”聂赟朝她微微一笑,黑色眼睛中带着些许公事公办的温和精明,主动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天鹰有些茫然的望了望合同,又望了望他伸过来的手,最后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不,”许久之后她终于反映过来,大声说:“我不接受这份合同。”

  聂赟泰然自若的缩回手,说:“可你已经签了合同。”

  “那是在我——不知道你是这家公司法人的情况下签的。”

  “我这个人对你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她坚决道:“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聂赟笑了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了吗?”

  “总之这份合同不算数。”天鹰愤怒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正在系围巾时,听到他在身后淡淡说:“合同不算数也行。”

  天鹰顿了顿。

  “你知道违约金是多少的吧?”

  “........”

  天鹰默默转过身,即使不笑也是弯弯的眼角俨然僵硬成一条直线,这便是她惊愕时的应激反应。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也一点都没变。

  聂赟垂下眼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违约金三个字足够能刺激她的了。她冲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聂赟?!”

  她因吃惊而格外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还是见面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说着,他往后一仰,靠着沙发,从容不迫对上她的视线,神色平静:“只是给你一份工作。”

  他不是在开玩笑,天鹰想。

  午后阳光倾洒,照在这对年轻男女身上,却照不进彼此对望的眼睛里。

  她简直想跪下来谢谢他的好心了。

  天鹰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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