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天鹰像是迎面被甩了一耳光。
“呦。”那女人立刻见到了聂赟,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一双被熏黑的眼睛流淌着露骨的惊艳:“这是,这是谁啊。该不会是你女婿吧。”
按理说女婿上门第一天就撞破丈人嫖'娼,两方不自在,不过这两方显然都不是普通人。
聂赟面不改色拉着天鹰进屋,柳成康勉勉强强提上裤子,司机去车上等了,那女人拿了钱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天鹰把窗户打开透气,沙发皱巴巴的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聂赟找了个椅子坐下,点了一支烟,漫不经心的打量四周。
柳成康去了隔壁房间,把他们拎来的礼物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值钱的。
他觉得一条裤子白穿了,脸色难看的踱出来,未等他说话,聂赟起身,客客气气递给他一支烟:“八年不见,伯父身体还好吗?”
柳成康愣了愣,聂赟帮他点火,边慢慢说:“忘记了?我当时年轻气盛,还不小心冒犯了伯父。”
仿佛石块投入,击起柳成康鸡零狗碎的回忆。
柳成康首先忆起那记破空朝他挥来的重拳,带着皮肉被撕裂般的痛,掉了三颗血牙的缺口处,冷风肆意的来回扫荡——对方套了件白大褂,一看面相就不好惹,与面前这个气质沉稳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相似。
他不由后退了一步,大喊天鹰:“你你你,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天鹰正好拎着刚烧好的茶壶出来。
柳成康向来欺软怕硬,一肠子不满不敢冲着聂赟,看见天鹰,登时才有了用武之地:“怎么?”他那干瘪的脸上眼窝深陷,吊着一把子破铜嗓子,说不出的阴郁难缠:“你看我老也死不了,故意找个人来害我!”
天鹰把水壶放上桌:“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错开柳成康募然睁大的眼睛:“我带他回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跟上坟似的。
好在柳成康没有察觉,事实上他的嘴角狠狠抽了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狂躁贯穿他那早已腐朽的五脏六腑,仿佛一场飓风没头没脑扫荡而来,摇钱树的根基被撬起,令他痛的心肝直颤,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天鹰的确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儿。
他嗜钱如命,因为他最缺这玩意儿,但也只有这玩意儿才能够支撑起他一生的伟大事业,他生命的终极意义——赌和嫖,还有好烟好酒也一样不能少。
柳成康记得这个男人是个医生,也没忘记方才拎进门的几盒都是便宜东西(他以为是便宜东西,连个商标也没有,都不知道哪里出厂的)——就算有钱恐怕也吝啬的紧,何况还有八年前的一拳之仇。
他脸色越发阴沉:“已经结了?放你娘的狗屁!这村口的拆迁户一家家的,我拉着脸皮去给你作介绍,你还端着不要人家。现在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柳成康的确欢欢喜喜去做过一门亲事。
那家夫妻老年得子,家底也算殷实,谁想没等从老天有眼的狂喜中醒来,脸上笑容尤在,便迈入了冰寒刺骨的噩耗中,儿子是个傻子!
但生也生下来了,夫妻俩哭过闹过,最后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拉扯个傻子不容易,不是一把辛酸泪能够说尽的,不知道是不是长年劳累加上郁结于心,前些年老头子患病去了,留下傻儿寡母和三间房屋。傻儿早过了而立之年,还是喜欢见人就吐口水扔石子,整天没心没肺咯咯咯的笑...
小时候激素治疗,长大也一如既往胖得像个皮球,随意一滚,就能溜的老远。脸上横肉纵生,眼睛只剩一条窄缝,环境恶劣的睫毛都生存不下去,他妈费尽周折从外地买来几个媳妇,无一例外没几天就跑了。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几次,
老太太终于心灰意冷了。
近几年他们那块正好赶上政府拆迁,赔款数额高的惊人,老太太年事已高,全凭一口气吊在那儿,那傻子却时来运转了,忽然好多家上门提亲,其中数柳成康最为积极。
要知道那三间房要是拆了,单是赔偿金就是一笔巨款,还能分到房,这老不死的眼看就要两腿一蹬,这些钱不都是傻子的了吗?傻子的....不就是大家的?
那些提亲的司马之心,昭昭摆在青天白日下。
老太太倒是不介意谁更贪婪,到了这把年纪,还贪什么身外之物,可这些个人中,哪一个会在她死后,善待她的儿子啊....
柳成康吗?
柳成康手指着他俩人,恶狠贪婪的语气响彻这宽敞阴冷的客厅:“要结婚可以,就算是猪肉那也是按斤卖,贵得很,我养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倒贴男人的。你们说说看,这笔账该怎么算吧!”
天鹰想说话,被聂赟拦了一下。
“天鹰。”他说:“帮我去车上拿包烟。”
这是一个毫无诚意的蹩脚借口,天鹰头疼的望向他,聂赟黑眉微扬,天鹰见他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迟疑的点头。
柳成康顿时怂了,以为俩人暗搓搓计划关门打狗,哦不,打人——慌慌张张要跟出去,被聂赟叫住了。
天鹰关上门霎那想,聂赟总有分寸的……吧
她走到院子外的空地上,抱胸靠在石柱上等。
远方青山远黛,隐去了长长的地平线,天边云层渐厚,像吸饱了墨汁,压的极低,横竖看着就快要下雨了。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天气,她正伏案工作,柳成康火急火燎打电话来,说姑妈得了病快要死了,叫她赶快回来。天鹰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回杭州。
却是被安排了一场与傻子的相亲。
傻子虽然傻,却其实有个好听又吉祥的名字,锦睿,苏锦睿,只不过这个名字太讽刺,很少被人提及,他的父母也只唤他的小名‘阳阳’。
柳成康打得一手好算盘,甚至把得到拆迁房子后怎么设计小隔间,好更大量的出租给外地人口多挣钱的野路子都想好了——竟然不是立刻卖了变现,还打算走可持续发展道路,可谓志向远大。
天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真不想让聂赟知道这些事,可估计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这时砖头砌成的围墙后钻出几个人头,探头探脑,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见到天鹰,一张如西红柿炒鸡蛋的脸仿佛被灌了一大勺子酱油,红黑的一块一块。她绕出围墙,虽然腿短,走路速度却形如黑旋风,一转眼便扫荡到了面前。
天鹰喊道:“姑姑。”
“哎。”柳芳萍每次看见她都有些不自然,抽丝剥茧之后的本质似乎是心虚,天鹰至今也没有搞明白。
“听说你带你男朋友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是柳芳萍的独子,天鹰名义上的表哥,叶大成。
这叶大成不愧是柳成康的嫡亲外甥,和舅舅全然一个德行,快三十岁的人,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这也就算了,最大嗜好便是赌博,什么都玩,而且敢豁出去玩。
天鹰实在不愿看到这人,不冷不热地喊了声:“表哥。”
叶大成有双特别猥琐的眼睛,黑眼珠整体偏上,留出大片空白,空空荡荡,飘着丝丝冷气。这种眼俗称‘上三白’,此刻他用那双‘上三白’盯了她一会儿,含糊的应了一声。
“你男朋友在里面?干的什么行当?今年几岁?”姑姑此刻也不心虚了,连珠炮弹,连环发射。
天鹰对这个姑姑的感情很复杂,某些时刻来讲,她似乎是关心她的,但有时候又恨不得离得她远远的,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让她厌恶害怕的东西。
天鹰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一次过年,她把她偷偷叫到一间小矮屋中,塞了一张破破烂烂的5块钱在她手心,让她给自己买点糖吃,还仓促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因为那5块钱
即使她市侩,愚昧,爱贪便宜——以及大多数时候她表现出来的厌恶,天鹰依旧给予她足够的尊敬。
以及叶大成这个资深啃老表哥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回过神,说:“不是男朋友,我们已经结婚了。”
柳芳萍还没说话,叶大成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那双上三白阴涔涔的:“先结婚再回家,厉害啊。外面渣男骗子多得是,你别不是因为年纪一大把,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比天鹰还大几年的叶大成,吃父母的,用父母的,到了柳芳萍还有些惧怕自己的这个儿子,每当他一开口,她就不敢再说话了。
天鹰漠然,看也不想看他。
放屁不用腚的人,这个世界上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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