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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河洛风紧


洛阳,豫州牧府前院正堂的西暖阁里。

苻晖负手立在北墙的舆图前,图里河内郡的山川脉络用墨线勾出,州县、怀县、野王、河阳几处地名都用赭色圈了,孟津、小平津、冶坂津三处渡口则用朱笔圈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野王一路向南,越过黄河,落在洛阳北面的邙山脊线上。

堂中炭盆烧得旺,热意烘得案上那几卷摊开的军报边角微微卷起。

良久后,苻晖终于开口:

“前线来报,慕容垂已攻下野王,河内各县大多降附。今叛军已进至河阳,与洛阳已只有一河之隔,随时有南下河洛之迹象。局势艰危如此,我等如何应敌,诸公尽可道来。”

阁中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迷茫和心灰意冷。

苻晖的目光从都贵、窦滔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敖身上。

赵敖当即侧过身来,朝苻晖拱了拱手:

“卑职以为,当火速拆掉孟津河桥,并派兵充实小平津、孟津、冶坂津等要津,以备不测。”

窦滔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徐,却字字落在要害:

“此外,沿河各色船只,不论官私,一律皆征作军用,敢有私自下河者,以通敌论处。”

苻晖听罢,微微颔首,身子又转向北墙的河内舆图上,几息后才忽然问道:

“都刺史,公可有补充?”

都贵靠在凭几上,沉吟了片刻。

他这些日子操心不少,自从王曜东征荥阳后,他便和窦滔一道移驻邙山北麓,监视黄河北面的敌军动静,忙得昏天黑地。

此时闻苻晖动问,他侃侃道:

“下官认为,还须严格排查出入洛阳人等,谨防奸细混入。叛军既已至河阳,军中必有细作先行潜入洛阳,或打探城防,或勾连城内不法之徒。各门守卒须得逐人盘查,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押送州府勘问。此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苻晖的背影:

“若召回王刺史之兵,更能护洛阳周全。”

堂中静了一瞬。

苻晖搭在舆图边缘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荥阳新下,粮秣未及清点,敖仓百万石粟米尚待分拨转运,郑豁父子初摄郡事,人心未附,王曜若此时回军,便前功尽弃矣.....

“王曜新克荥阳,恐还不宜调其回军。”

他转过身来,看着都贵,面上那层神色分明压着一层掂量之后的取舍。

“先如此布置罢,若慕容垂大举南侵,再调王曜回援不迟。”

赵敖与窦滔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都贵也拱了拱手,没有再争。

苻晖面向赵敖:

“拆桥之事,今日便动手,不可迟延。沿河船只征调,由窦将军与新任洛阳令卫简会同办理,两日之内,所有船只一律集中到孟津南岸,编队造册。”

他又转向都贵:“排查奸细之事,劳都刺史与赵长史共商细则,各门盘查加倍,城中坊里亦须有暗哨。诸公各司其职,洛阳安危,便仰仗诸公了。”

赵敖、窦滔、都贵三人纷纷起身拱手:

“公侯明断,臣等敢不尽责!”

.....

河内郡,平皋县。

余蔚的营帐便扎在县城南门外的空地上,几十顶牛皮帐篷歪歪斜斜地排开,帐绳松的松、断的断,有几顶帐篷的顶布已经塌了半边,也没有人去收拾。

营中的人不多,多是余蔚从荥阳带出来的残兵,约莫千把人,甲胄不全,兵器也杂,有的攥着环首刀,有的扛着从荥阳武库里翻出来的旧矛、旧戟,矛杆上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

帐中,余蔚盘腿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平皋县送来的粮册,他翻了翻,越翻越恼,索性将竹简往案角一推。

余超坐在他对面的席上,手里攥着一块半截的干饼,啃了两口便搁下了,面上的神气比在荥阳时低沉了不少。

显是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对此等军中粗食,实是难以下咽。

“奶奶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曾几何时,慕容麟那小子尚唯我马首是瞻,谁想风水轮流转,转眼间却是我等仰他的鼻息了……”

余蔚粗着嗓子骂了一句,伸手从案上抄起那只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他仰头灌了一口,又重重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他骂完,余超才侧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父帅息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克复了荥阳,我等方有与之讨价还价之本钱。”

余蔚伸手拂了拂颌下短须,叹了口气:

“唉,理是这个理,却不知那白虏老儿是否答应出兵?”

余超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又拿起来,慢慢嚼着。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风从帐幕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卷粮册的竹片轻轻碰击,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住。

紧接着便是一个高亢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哈哈,余兄!”

余蔚和余超同时直起身来。

余蔚从坐榻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门口,亲手将帐帘掀开。

营门外立着十几骑,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皮袍,腰间束着革带,革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的漆色已经斑驳,却擦得干净。

他身后跟着一个粗壮汉子,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腰圆,颌下一部浓密的络腮胡,正是慕舆嵩。

“贺麟贤弟,快请入帐!”

余蔚脸上立时堆起一层热络的笑意,方才的骂骂咧咧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连那矮胖的身形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他侧身让开帐门,伸手朝帐中做出相请的姿势。

慕容麟大步走进帐中,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在余超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余蔚脸上。

他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案前,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余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余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陪着笑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道:

“嘿嘿,贺麟贤弟,不知吴王是否应允出兵?”

慕容麟没有立刻回答他。

而是走到案前,伸手从案角拾起那卷粮册翻了两页,又搁回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余蔚面上,那笑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家王本怀犹豫。说河内新定,各县人心未附,本不欲出兵。是我在帐中殷殷劝说,陈明利害,说荥阳乃关东粮秣重地,若被秦军稳固占据,日后必成大患。家王这才勉强点了头,答应出兵荥阳。”

“哎呀,倘能如此,贤弟可谓我父子之大恩人呐!他日荥阳克复,贤弟但有差遣,余蔚皆万死不辞!”

余蔚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他转身朝余超使了个眼色,余超会意,连忙起身从帐角的木箱中取出一只陶壶,倒了一碗水递到慕容麟面前。

慕容麟没有去碰那碗水,只是将双手从背后收回来,搭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余蔚那张笑得堆起了肉的脸,似笑非笑道:

“老兄别高兴得太早,偷袭荥阳之人,我现已查明。”

余蔚的笑意僵在脸上:

“谁?”

“正是你那老冤家,王曜。”

余蔚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滚,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什么!?果然是这小儿!”

余超也变了脸色,手中陶壶都不由得晃出了水。

慕容麟将余蔚那副惊怒的模样尽收眼底,但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没有收:

“如今王曜已袭占郡城,周边各县亦多望风降附,欲助公一举夺回荥阳,只怕不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余蔚面上,将那层意思压得更清晰了些。

“还需公等收拢残兵,为大军开道,方可一战。”

片刻后,余蔚转过身来,拍了拍袍摆上被洒到的水,然后朝慕容麟拱了拱手,语声里那层方才的谄媚已经淡了,换成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反而生出来的强硬:

“不劳贤弟叮嘱,我自亦收拾残部,定与那王曜小儿,拼个死活!”

余超也跟着拱手:

“父帅说的是,王曜那厮袭我城池、夺我钱粮,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愿为吴王效犬马之劳!”

慕容麟微微颔首,嘴角那丝弧度又浮起来:

“贤兄高志,麟某佩服。既如此,麟某不再叨扰。明日公当随我面见家王,谋定进兵之策。”

余蔚拱手:“就依贤弟!”

慕容麟转身朝帐帘走去,皮袍的衣角在门槛上拂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余蔚和余超一直送到营门外。

慕容麟翻身跨上那匹坐骑,在马上朝余蔚拱了拱手,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迈开步子,朝北去了。

慕舆嵩和那十几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融进了远处传来的风声中。

.....

行了百来步之后,慕舆嵩策马追上慕容麟,在他身侧勒住缰绳,嘴角一撇,轻蔑道:

“老家伙还是这般不经打,被一伙蟊贼便端了城池,白白便宜了王曜那厮。”

慕容麟骑在马上,没有接话。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在鞍桥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原野上,眉间那层笑意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一层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的锐利。

“王曜……”

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一遍。

“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当年在成皋如此,虎牢关如此,现在荥阳又是如此.....此人仿佛是我命中克星,处处与我作对,又步步先我一手.....”

慕舆嵩侧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见他面上那层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沉凝,便也收了轻蔑之色,粗声粗气道:

“将军,待大军南下,末将愿为前锋。那王曜不过一介书生,运气好罢了,末将定将他生擒来见将军!”

慕容麟摇了摇头,没有接他这话。

他抬起头来,望向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黄河在平皋南面十余里处流过,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便是虎牢关。

此刻天色将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邙山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灰黑色的墙。

“苻秦怎地就冒出了这号人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河面上吹来的风扯碎,散在暮色里,便再也听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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