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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童谣生隙


建康城的早春,风里还带着江面上吹来的潮润寒意。

小江两岸的柳树尚未抽芽,枝条上却已鼓出细密的青苞,被日头一照,泛着隐隐的绿意。

朱雀航上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往城外送炭的商贩,有挑着担子叫卖胡饼的汉子,也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着竹篮,篮中搁着刚从园子里摘来的春韭和蓼芽,一路走一路说笑。

河水从航下流过,水声潺潺,船夫撑着竹篙,将一船船薪柴、陶器和米粮从下游运来,在码头边一筐一筐地卸下。

岸边的酒肆和茶寮已经开了门板,檐下挂着青布帘子,帘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隐约可见里头有客人围坐,传盏递碗。

司马曜穿着一件寻常士人的蓝白交领袍服,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带上悬一枚青玉小佩,头上戴一顶竹笠,笠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司马道子走在他身侧半步处,着一件浅褐色的短褐,外罩半臂,腰间系一条皂色绦带,打扮得像是个中等人家出身的商贾。

二人身后十余步,散着十来个亲卫,也都换了便服,三三两两地混在行人中,不远不近地跟着。

司马曜走了一程,在朱雀航南头的一处卖蒸饼的摊子前停住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前搁着一只泥炉,炉上架着竹蒸笼,笼中蒸饼冒着白气,混着麦面的香气在街面上漫开。

她见来了客人,便揭开笼盖,用竹夹夹出两块蒸饼,搁在粗陶碟上递过来。

司马曜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搁在摊上,接过碟子,撕下一块蒸饼放入口中。

那蒸饼是用麦面掺了少许豆面蒸的,不算白净,嚼起来却有一股厚实的麦香。

他吃了两口,又看了看摊子后面那堵矮墙根下蹲着的几个孩童,那些孩子衣衫虽旧,却也不见褴褛,有的在玩抓石子的游戏,有的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司马曜看了一阵,侧过头对司马道子道:

“难得出宫,看到百姓丰衣足食,朕亦可安心矣。”

司马道子当即微微躬身,面上堆起一层笑意:

“此皆赖陛下天恩,建康才有如此气象呐!”

司马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将碟中剩下的半块蒸饼吃净,又看了看那几个孩童,正打算转身往乌衣巷方向走,却听见那矮墙根下传来一阵清亮的童声。

三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围成一圈,拍着手,一唱一和:

“竹马绕青阶,乌衣踏月来。

门前柳絮落,江心舟自开。

小童牵牛问,不知天子问谢家。”

那童声稚嫩,调子也简单,翻来覆去地唱着,不过三四遍,便被路过的行人听了个满耳。

有几个挑担的汉子听见了,也跟着哼了两句,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司马曜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处,竹笠的笠檐遮住了眉眼,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可他那搭在腰侧革带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一瞬。

司马道子站在他身侧半步处,也听见了那童谣,他侧过头看了看司马曜的脸色,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司马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几个还在拍手歌唱的孩童身上,看了一阵,才缓缓移开,转向司马道子,语声比方才低了些:

“此童谣,似意有所指,汝以为如何?”

司马道子像是被这一问惊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拱手道:

“陛下,此童谣于市井流传,恐非无因,百姓心思,不可不察。”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着司马曜自己往下想。

果然司马曜的目光凝在他面上,他便又续道:

“然其所言,难免有失偏颇也,愚夫愚妇但见谢氏退敌之功,却不知陛下宵衣旰食调兵遣粮之辛,臣大不以为然。”

司马曜站在原地,将那四句童谣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竹马绕青阶”,青阶是宫城的台阶,竹马是孩童的游戏,绕阶而奔,是寻常光景。

“乌衣踏月来”,乌衣巷正是谢氏宅邸所在,踏月而来,说的是什么?

“门前柳絮落”,柳絮随风,散落四方,无处不有。

“江心舟自开”,舟行江心,无舵自开,又是什么意思?

“小童牵牛问,不知天子问谢家”,牵牛的小童问路,不问天子而问谢家。

这末一句最是刺耳。

司马曜在心中将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嚼了数遍。

柳絮随风而舞,无处不落,舟楫自开无舵而能行。

莫非暗指谢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须天子号令,便自成一脉?

他念及此处,面上虽未动声色,可那竹笠笠檐下的目光,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走罢。”

他说了一声,迈步朝前走去。

司马道子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二人沿着朱雀航南行,走了约莫一里地,街面上的人渐渐稠密起来。

道旁有一家酒坊,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面皂色布帘,帘上绣着一个“酒”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坊内摆着七八张粗木长案,案上搁着陶碗和木箸,几案上散着几碟盐渍菹菜和干肉。

酒坊正中架着一只大陶瓮,瓮口盖着厚布,布上压着一块青石,酒香从布缝里渗出来,混着灶间蒸饼的热气,在坊中弥漫开来。

司马曜走到酒坊门口,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朝坊内望了一眼。

坊中坐着十几个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裹布巾的商贩,也有两三个穿着半旧袍服、像是闲居官吏的中年人。

他们围坐在案前,有的端着酒碗慢慢啜饮,有的撕着蒸饼就着菹菜吃,有的正说得兴起,唾沫横飞。

只听得一个四十来岁、生得面方口阔的中年汉子将酒碗往案上一顿,略带醉意地道:

“谢公运筹帷幄,谢石、谢玄诸公奋勇杀敌,淝水一役,实乃我大晋之幸也!”

他身侧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连连点头,接口道:

“正是,若无谢氏力战破敌,我等皆披发左衽矣。那苻坚号称百万之众,却被打得只身北逃,连阳平公苻融都折在了阵前。这等大功,便是当年周郎赤壁破曹,也不过如此了!”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接口道: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旧事了,如今谢玄将军已经在寿春厉兵积谷,听说不日便要北伐,收复中原。谢氏一门,真乃国之柱石也!”

那几个闲居官吏模样的也纷纷附和,有的说谢安运筹帷幄,有的说谢玄用兵如神,有的说谢石老成持重,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淝水之功翻来覆去地称颂,酒坊中一时热闹起来。

司马曜站在酒坊门口,将那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可那搭在革带上的手指却慢慢收拢了。

他转过身,朝司马道子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便迈步离开了酒坊门口。

.....

翌日,天色未明时下过一阵细雨,到巳时便住了,只是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将宫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华林园中的石板路上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天渊池的水面被细雨敲了一夜,此刻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连池边柳枝上滴落的水珠都能照出个大概。

司马曜独自走进园中时,身上换了件深青袍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只将发髻用一根玉簪绾住。

他沿着池边的石子路走了一程,在石亭前停下,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亭柱旁,看着池面上那几片睡莲的暗绿老叶。

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脉清晰可数。

就在这时,司马道子从园门方向跟过来,察觉到皇帝似有心事,他便在司马曜身后几步处停住,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司马曜望着池面,忽然开口道:

“谢安启奏,秦虏溃败,中原遗民望风南泣,让朕早发三吴之粮,以充军实。若此江北诸镇皆愿为前驱,以图复洛阳、收河朔。此事你怎么看。”

司马道子这才往前走了半步,与司马曜并肩站在亭柱旁。

他垂着手,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几片睡莲叶子上,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看水底那层看不清的淤泥:

“臣弟位列台阁,此时出言,恐有播弄是非之嫌。”

司马曜没有看他,只将目光从池面收回来,落在亭柱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上:

“无妨,朕赦你无罪。”

司马道子将两只手拢进袖中,微微侧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司马曜的肩头,望向池对岸那排老柳:

“臣闻日月悬天,而星纬不敢夺其辉。今北府甲兵尽冠谢氏符节,臣恐非社稷之福也。”

司马曜的右手从亭柱上收回来,负在身后:

“谢氏诸人,向来忠心耿耿,当不至此。”

司马道子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朝池中指了指。

那池面上正有几尾小鱼游过,将睡莲叶子的暗影搅得微微晃动:

“陛下可记得霍光辅政旧事。宣帝虽赐他麒麟阁殊荣,终究族诛其家。非因霍光不忠,实乃其婿分掌京畿禁卫,子弟皆列九卿。自古权臣难善终,盖因势成骑虎耳。”

司马曜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看了司马道子一眼。

“汝之意,当不发粮草与谢玄?”

司马道子摇了摇头,也侧过身,面朝着司马曜:

“非也,恢复中原乃国之大政,安能不为。只是不可再假以谢氏之手。臣弟以为,三吴粮草当发,江北诸镇亦可有所号召,然主事之人,宜另择忠谨可用之臣,使之分领其事。谢玄、谢琰诸人,可厚赐金帛爵秩以酬其功,却不宜再委以方面之任。如此,则恩归陛下,权不旁落,谢氏亦得保全,岂非两全之策。”

司马曜听罢,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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