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自画像（9）
菖兰过去二十多年里没进去的警局，这半年算是进够了。
市警局和镇上的派出所比起来，还是市里的气派，庄重的一进去就想敬礼。不过眼下并不是看新鲜的时候，菖兰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陈钱居然死了？
就在她和萧奕去找过陈钱之后的当晚。康小立办完案子，销毁掉陈钱u盘里那些照片，交完罚款，陈钱在回家的时候，被人用刀捅死在自家门口。
菖兰觉得浑身发毛，她惯常会想象一些事情，比如她和萧奕去找陈钱的时候，凶手就已经藏在旁边的楼道口。也许在他们和陈钱谈话的时候，凶手也还认真比较过要不要将他们三个人一起杀掉，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杀了陈钱一个人。但被人窥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给她做笔录的是个陌生的警察，他问：“你为什么和萧奕一起去找陈钱？”
菖兰斟酌着语气，“我之前看到过他，他在孟媛家门口，很奇怪，孟媛是我朋友，我告诉了萧奕，想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怎么能确定他是尾随孟媛，非法跟踪。根据你们小区保安的报告，他出现的时间都是凌晨，那时候你并没有出门，即使你看到了陈钱，也该是早上。”
菖兰不太擅长应对这种问话，而这里不是槐花镇，不是沉默就可以解决一切。
“是我主动要求查的。”萧奕对和他做笔录的女警察道：“孟媛是我妹妹，只要有一点问题，我也需要重视。杨菖兰见过那个人，我就带杨菖兰一起去对质。至于陈钱的死亡，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但很显然，陈钱的死亡和他们的到来有关。
萧奕很肯定这一点。
周东盛过来了，在外面招了招手，萧奕起身，走到另一间屋子里。专案组的人都在，周东盛让萧奕坐，问：“有什么想法？”
还好，这一次语气还算平静。
“凶手杀陈钱，和我去找陈钱有关。凶手可能以为警方发现了什么，而陈钱有证据，所以杀人灭口。”
“昨天你去找陈钱的时候，陈钱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周东盛问。
“没有。”萧奕沉吟了一会儿，“问题就在这里。我去找陈钱，是为了我妹妹的事，陈钱因此丧命，我认为，可能和我妹妹有一定关系。我妹妹失踪了。”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冷下来。
周围的人沉默。
康小立是知道内情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到现在还不满48小时。
“凶手是从陈钱的背后袭击，”萧奕示意投影仪上的现场图，“陈钱从警局回来后，在楼梯门口拿钥匙开门，楼道上没有路灯，凶手利用陈钱掏钥匙的时候，从背后一手勒住陈钱的脖子，另一只手持刀捅了陈钱六刀。陈钱流血过多而死，在这个过程中，陈钱没有呼喊，因为凶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陈钱居住的小区人迹稀少，多为老人，这个时间点，早就睡下了。所以陈钱的死亡直到今天早上血迹顺着楼梯流到下一层楼，才有人发现。”
“作案手法和连续单身女子遇害案很相似。”
“不对，”白蓉蓉开口，“陈钱是死于刀伤失血过多，女性的遇害人则都是被勒死，窒息而亡，是两种作案手法。”
“根据现场模拟图，陈钱和女性死者都是被凶手从背后袭击。从之前现场残留的脚印来看，可以推测凶手是身高一米七五以上的男人，为什么还要从背后袭击，可能凶手心理暗示下，能力并不足以和受害人交手，所以从背后偷袭。陈钱也好，女性遇害人也好，正常情况下，一个一米七五以上的男人是可以轻松制服他们的。一个可能是凶手因为某种原因体力不足，另一个可能就是他有强烈的心理暗示。”
周东盛没有说话，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认同萧奕的说法。
“那……孟小姐是怎么回事？”康小立小心翼翼的问。
“孟媛消失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立案了。陈钱的照片里，有一张照片，孟媛在和恋人顾峰看陆玉龙的画展。陆玉龙这个人是女性遇害案□□同的练习人。孟媛可能卷入这个案子中。”
“陆玉龙已经在局里了。”白蓉蓉回答。
“如果是从陆玉龙下手的话，可能不太方便。”萧奕道：“而且你们忽略了一个人。”
“孟媛的男朋友顾峰？”周东盛问。
萧奕看了他一眼，点头，“顾峰和陆玉龙也有关系，顾峰小时候，在陆玉龙家里学过画。陆玉龙是顾峰的美术老师。”
……
昨天晚上来陈钱住的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很少，几乎像是没有人住在这里似的。今天白天来看，底下围着的人就多多了。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一些甚至就在楼下搬凳子坐着，谈论着早上那起可怕的凶杀案。
陈钱死的时候没人知道，流出的血顺着楼梯流到了楼下人的门前，楼下的人顺着血迹上来才发现的尸体。住在这里的人不多，基本彼此都认识。陈钱则是几年前就租下了这里的房子，据周围的邻居说，陈钱平时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人很老实，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周围人交流。
菖兰仰着头往楼上看，同一个角度，不同的时间，生命状态完全不同。
小区门口都停着警车，和陈钱同住一栋楼的居民大概觉得害怕，都跑到楼下来看。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场被保护起来，不时地有警察从楼上下来又上去。
这里和孟媛住的公寓不同，没有监控那种东西。也无从知道昨天晚上陈钱从来到这里到死亡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门卫室的老汉让人甚至怀疑是否得了老年痴呆，一问三不知——这里的门卫本来就是个摆设。
她从做了笔录确认没什么事后，就自己坐车来到了这里来。
陈钱死了，刚好死在她和萧奕来过之后，完全有理由怀疑凶手是为了杀人灭口，怀疑陈钱掌握了某些证据。虽然菖兰昨天过来的原因是为了找孟媛的下落，但也有一种可能，对方以为陈钱跟踪偷拍的照片里，或许会暴露自己，或许和孟媛有关，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出手。
菖兰不是警察，也是自己瞎蒙的。但孟媛已经消失了，现在是下午五点，再过两个小时，就可以立案。她避开了警察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清楚，昨天夜里摸黑来到这里杀掉陈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只有这个能力，孟媛又是她除了杨凡以外唯一的朋友，如果能看清楚杀死陈钱的凶手，也许就能知道孟媛的下落。
菖兰抬起头来，稀薄的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城市的雾霾笼罩过来，明亮的白昼已经渐渐褪色。她混迹在楼下闲谈的妇人中，伸出左手，覆盖上表盘。
轻轻拧动，调整手表的指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声音微乎其微，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但菖兰觉得自己听见了。像是雪白的纸张突然被墨汁晕染，迅速蒙成一片漆黑。
周围的人群，上下的警察，停在楼下的警车迅速开始变得若隐若现，在分明和不真切间随意转换。她像是握着遥控器的主人，看着屏幕随即切换画面。
昨天夜里，凌晨十二点半，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就像是一座死城，有呼呼地风吹来，菖兰睁大眼睛，潜心沉入其中。
凌晨十二点五十五，有人进来了。
他的五官很模糊，但身形证明他就是陈钱。还是活人的陈钱弓着背，步子迈的小而谨慎，像是一只不小心暴露在阳光下的黑鼠，有些慌乱的快步往居民楼里走。
菖兰蹙眉，二十五分钟里，只看到了陈钱，而陈钱死了，凶手在这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楼上，或者根本就是居民楼里的人。菖兰没有继续朝前拨动指针，凶手也许在白天就已经到了，而白天人太多，无法确认是哪一个。只要再过几十分钟，看从居民楼里下来的人是谁，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了。
毕竟在凌晨从这栋楼里出去的人，总不可能是下来买烟的。
菖兰紧紧盯着楼梯口，她看到的是昨夜，但现实还在继续上演，有警察守着，她不能贸然上楼。
又过了一会儿，凌晨一点一十七分，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菖兰的目光越过站在楼下的警察，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电影里的幽灵一样，极快的下了楼，他没有立刻出来，在楼梯口停顿了几秒，才走了出去。
他直直的朝菖兰走过来。
菖兰的心跳蓦然加快。
那个人衣服穿得很厚，遮盖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在黑暗里无法看清。他从菖兰面前穿过，菖兰感到一阵凉意，紧接着，她回头，对方走到了门口，上了一辆摩托车。
来不及了！她的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动作快过意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快，跟上！”
司机转过头，迷惑的问：“跟上谁？”
菖兰语塞，随即道：“按我说的，往前开，前面路口左转！”
她要追上昨夜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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