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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蓝胡子(4)


  菖兰对丁明华这个名字不陌生,这几天,所有的社交软件到处都能看到这个名字。去古董店上班的时候,隔壁麻花大婶也经常和老公聊。菖兰还记得那张丁家五口人在法院门口抱头痛哭的照片,但现实生活里见到丁明华,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在大公园里撞上了。

  不晓得他们这几天是不是已经有成为名人的自觉,单从外表上来看,父子两和从前还是没什么不一样。菖兰记得这件事出了以后,民间的爱心人士对丁家筹集了捐款改善丁家人的生活环境,没想到他们看起来还是这样潦倒。但这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也许他们本来习惯了节俭的生活,也许这样打扮,能够更符合他们可怜人的“形象”。

  菖兰看向脚边的杨文静,等丁明华父子走后,杨文静就离开了她的鞋,不过还是比最开始的时候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再张着翅膀到处撵狗。

  她叉腰看着在前面走小碎步的杨文静,心里隐隐还是觉得很奇怪,能让杨文静都表现出畏惧的人……难道他们从前是开烧鹅店的?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溜完杨文静后,菖兰回公寓吃了个早饭,就去上班了。一天下来,等她下班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忙着给杨文静做饭,给自己做饭,收拾收拾,菖兰洗了个澡,包着头巾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打算去吹头发,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也许是孟媛。菖兰一边去开门一边问:“谁呀?”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敲门声“咚咚咚”变得急促而猛烈,菖兰扶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的问:“谁呀?”

  杨文静从狗窝里探出脖子,跟着往外看。

  外面没有人回答,菖兰从猫眼里往外看,看见了萧奕。

  她愣住。

  萧奕像是直接从自己家出来的,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微微扣着头,昏暗的门前灯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菖兰放下心来,以为他是有急事,打开门,问:“萧警官?”

  萧奕一手撑着墙,像是被她这句话叫醒,抬起头来。

  菖兰和萧奕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这个青年冷漠寡言,有时候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丝不驯,但总的说来,是个正直的警官,比大部分男人更可靠,因为他能够保护别人,也能够保护别人的秘密。但这一刻,萧奕的神情是陌生的。

  他抬起头来看向菖兰,五官英俊而分明,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菖兰,其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菖兰疑惑地问:“你……”

  她才说完这句话,下一秒,就被萧奕抓着肩膀,抵到了墙上。

  菖兰惊呆了。

  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萧奕压着她,他高菖兰一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菖兰。这个距离太过危险,极度亲密的姿势。菖兰从未和男性有过这样的举动,她挣扎了一下,然而箍着她的手臂如磐石坚硬,显得她柔弱而娇小。

  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挣扎,才一抬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喝酒了?

  “萧警官?”菖兰明白了什么,试探的问,“你喝醉了吗?”

  “杨菖兰。”萧奕沙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本来就低,划过人耳边的时候,冰凉而微痒,像有蝴蝶的翅膀扇过,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你是不是,能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慌乱无措全都戛然而止。

  菖兰看向他。

  她看不到他的脸,他凑近她的耳边说话,只留给她模糊的侧影,和温柔诱惑的轮廓不同,他的侧影,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

  他就是这样的人。

  “萧警官,”菖兰听到自己故作镇定的声音,“你喝醉了。”

  擦拭头发的毛巾早已在挣扎中掉在地上,菖兰的头发湿哒哒的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进了衣领。屋子里开了暖气,睡衣薄薄的,渐渐内里清晰可见。

  菖兰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

  他恍若未觉,继续道:“你能看见。”

  笃定的语气,菖兰有些迷惑,分不清萧奕究竟是醉了还是清醒。她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看一次,”他凑近,这一次,菖兰似乎能看清他眼里的挣扎,他道:“就看一次,丁明华杀人的证据就有了。”

  他在祈求自己。

  菖兰的脑中浮起这么一个念头,随即愕然。萧奕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竟然会有这样一天。她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就像被抓进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出头,找到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就牢牢地不放手。

  她的心一软,就道:“我看不见的,萧警官。”

  萧奕安静的看着她,眼神微凉。

  “时间太长了,过去的东西是有时限的。”菖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他解释,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记忆隔了太久都会失效,何况时间。萧警官,与其向我求助,你不如自己去寻找证据。你是警察,破过很多案子,这个案子也能找出答案。”

  萧奕垂眸看了她很久,他脸上的醉意已经消散了,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好像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菖兰,低声道:“抱歉。”转身走出了屋子,脚步还是有些不稳。

  但他大概清楚了。

  菖兰松了口气,她看见萧奕进了自己的屋子,才把门关上。肩膀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杨文静又缩回屋中睡觉去了,菖兰找到吹风机,坐在床边心不在焉的吹头发。

  丁明华……丁明华,一天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萧奕为什么要让她去看丁明华有没有杀人的证据,有或者没有,萧奕完全可以自己去查,为什么会失掉分寸。他俊秀的眉目近在眼前,突然和菖兰脑中的另一张脸重合了。

  谢长坤。

  丁明华案件中,所有的媒体公众都不约而同的谴责当年负责此案的警察,谢长坤。说谢长坤是对丁明华严刑逼供,才得到了丁明华的口供,最终造成了这起冤案。菖兰第一眼看到谢长坤的照片时,就觉得十分眼熟,现在想想,是因为谢长坤和萧奕的五官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一个冷峻,一个桀骜。

  他是……萧奕的舅舅。

  所以萧奕才会如此失态,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到自己的亲人。听孟媛说,谢长坤已经去世了。谢长坤之情就病情严重,突然离世,可能与这件事的发酵脱不了干系。萧奕关心则乱,甚至找到了自己,希望利用自己才得到证据。

  理清楚了一切,菖兰恍然大悟。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的姑娘握着梳子,任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头,眼神有些忧愁的样子。

  菖兰并没有说谎,她的指针,只能拨动两圈,四十八小时之前,再往前就不行了。过去并不能无限重复,时间隔得太久,在世上就会找不到一点痕迹。谢长坤用了一辈子都没能找到的证据,现在隔了十年,只怕更找不到了。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丁明华究竟有没有杀人,万一他真的没有杀人呢?

  如果萧奕这样肯定,一定是找到了某些证据,但既然已经找到了证据,何必还来问自己?如果没有证据,仅仅是凭借着相信自己的舅舅,菖兰又觉得他不够冷静。

  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悄悄的偏向了天平的一段,她相信萧奕的话,或许丁明华真的杀了人。

  不只是因为他是萧奕,还因为杨文静。

  她的目光落在狗窝里,杨文静把头插进翅膀,睡得正香。早上在大公园里看到丁明华的时候,杨文静表现出了畏惧。杨文静一向欺软怕硬,但这么明确的表现出怂,还是第一次。

  动物对于危险的直觉比人还要敏锐,能让杨文静逃之夭夭,绝不会是因为丁明华刚刚吃过一只烧鹅,也许是因为,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菖兰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看向窗外,夜色下,雪地一片宁静,掩埋了风声和一切痕迹。

  ……

  地上横躺着一只流浪狗。

  流浪狗的四肢都被切了下来,鲜血在寒冷的天气下很快被冻住,流浪狗却还没有立刻死去。它的毛乱糟糟的,沾染了大块鲜血。浑浊的眼里流露出恐惧,眼眶周围的绒毛湿湿的。

  它在哭。

  哭泣并没有什么用,那个人的身影笼罩过来,笑嘻嘻的扬起手里的小刀。刀很钝,一刀下去,并不能致命,只会让生命更加痛苦。

  他割开了流浪狗的喉咙,空气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咯”声。雪剧烈的颤抖起来,痉挛半晌,彻底停住。

  仿佛小孩子捏橡皮泥一般,他抓起流浪狗四分五裂的身体,拼成完整的一个,满意的欣赏了片刻,再把他们用雪埋住。

  雪地里响起空灵的口哨声,悠悠荡荡,他慢慢站起身,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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