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月楼议事，锦绣醉酒
这不是锦绣第一次随母亲外出谈生意，但却是第一次和没有合作过的商人洽谈，母女俩都很重视这一次会谈，地点定在明安最好的酒楼明月楼，足以证明林家对这单生意的重视。待林清处理手头事物的时间，锦绣特意回房换了身衣裳，丫鬟青玉笑着替她梳了个简单的盘发，应锦绣自己的要求上面仅装饰了二三粉彩琉璃花，配上这一身淡粉烟云纱裙显得整个人活泼明媚却又淑雅端庄。
锦绣对着上月从南边特意运回来的比她还高的水银镜端着娘亲的样子走了两步，向青玉她们询问道：“我这身儿如何？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青玉替她整了整衣领，笑着回答她的话：“小姐这花儿一般的年纪正是衬这颜色的时候，哪里会不合适，要我说啊，该把老爷给您打的那副镶猫眼石的璎珞戴上才真真合适”
边儿上的青然听了也颇为赞同，把那个装璎珞的盒子找出来呈到锦绣面前说：“青玉姐姐说的不错，小姐您今儿可是第一次去洽谈生意，听说南边那儿来的商人最惯会看人下饭，您和家主都打扮的那么素净可不成，还是把这璎珞戴上吧，正好压压领口，免得灌风”
锦绣被身边这两大丫鬟不由分说的按着戴上了那副猫眼石的璎珞圈，这一看倒确实平添了丝富贵之气，加上她本生明艳的长相，却是耀得让人不敢直视。一不做二不休，锦绣索性让青玉把那副不常戴的猫眼石耳坠也取来戴上，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才领了丫鬟去寻林清。
林清的衣饰还是一如既往的素雅，不过她今儿也有兴致，见了女儿的装扮后也换了身青蓝色烟云纱的裙子，配整套南海珍珠的饰品，显得人清丽无双。一下子让习惯了母亲朴素样子的锦绣看得呆怔了半晌，看得自诩心性平静,处事淡然的林清不由掩面。
言归正传，话说林家住在明安城西，明月楼在城北，两地相隔遥远，是以林清携女儿提前一个时辰早早出发，一路虽经过繁华的街市但锦绣却并不为马车外的喧闹儿牵引，专心端坐在马车内聆听母亲的叮嘱，早在有心合作之初，林清就命人搜集的对方的资料，锦绣也全程参与其中，知道对方是南方有名的绸缎商人，此次与林家洽谈正是为了借林家在月落和湳决势力打开市场，所以这场生意林家掌握的主动权还是很大的，不过林清也提醒了锦绣，林家做生意从来信奉稳中求进，广结善缘，绸缎生意林家涉足不深，而比起南边出名的绣坊和花样明安并没有这些优势，如果这次能谈成这单生意，明面上是对方在借林家的优势，其实何尝不是林家需要对方在绸缎业的渠道，所以任何事都不能单方面的去看。
锦绣也懂这些道理，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为商者的信条。
今天一路上走的顺畅，锦绣她们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明月楼的掌柜认得林家的马车，亲自到前门来相迎，引着几人前往预定好的房间走。
明月楼的格局布置都不似一般酒楼，说是明月楼，其实是一片临水而建园子，其中引流水与众楼台亭阁之间，小桥流水，莺歌燕舞，颇有几分雅俗共赏之感，尤其园内厢房或取四时之景或因山水之名，小小一个酒楼几乎造出了一方世界。不过也因此，能来明月楼的客人必定非富即贵，哪怕富如林家，也只有在重大生意会谈时才会来这儿。
这是锦绣第一次来明月楼，见果然如娘亲所说，楼内风光甚好，虽是初春，但不仅是满园春色关不住，那秋桂轩的满树桂枝竟也探出高墙之外，而风中也隐隐传来丹桂飘香。那掌柜自是精明人，见锦绣露出惊讶之色，出言解惑道：“小店不才，种不出春开的香桂，只好用些沁了桂香的绢花来应景，小姐若是喜欢在下便凑个趣，折桂相送了”那掌柜说话期间已有机灵的小二去拿了几枝桂枝来。
锦绣知道这是店家惯用的讨好客人的手法，与店家客气了几句后便大大方方地让青玉接下了桂枝，于此处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林清定下的满园春，掌柜的吩咐人好好招呼以后便退了出去，对方还没来，林清让人在门口等着，她则领了锦绣入园赏景，这园子里正盛放着桃粉梨白，又兼细柳垂杨，锦绣随林清在木制的小舟样亭子里赏鱼，看那水里一条条价值百两的金腰鲤鱼游乐嬉戏好不自在，突然便知道这明月楼如此之贵的缘由了，猜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玲珑人才能把这遍地金银垒得如此雅致绝伦。
就此时守在园子门口的小厮忽然来报，锦绣随声望去，只见一弱冠少年漫步而来，这会是她们今天要见的富家的家主吗？锦绣不禁朝林清看去，只见林清脸上也带着一丝疑惑，不过两人还是很快整理好表情从亭子里走出来，一碰面，那少年仿佛知道两人的疑惑一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对着林清执了一礼，口称：“小生富毅博，久仰林当家之名了”
说完又向锦绣执一平礼：“这位便是林家小姐罢，果然是有林当家之风范”，锦绣见他说话有礼，丝毫无轻视打量之意，印象顿时好了半分。虽不知他身份，却也回了一礼，只道：“承蒙公子缪赞了”
相互见完礼，林清有些疑惑开口讯问道：“不知阁下是富家何人？”她收到的讯息富家家主分明是四十有余，且对此次生意犹为重视，决定亲自来明安商讨，有怎会让这么个弱冠少年前来赴约。
那少年见二人疑惑不解，微笑着从袖口掏出一封名贴，示于林清和锦绣，开口回答道：“小生唐突，富家家主正是小生父亲，因我母亲路上身体不适耽搁了行程，又怕赶不急与林家主约定的时间，边派小生前来赴约，还望家主海涵”
“原来是富少爷，何来海涵之说，你们远道而来路途遥远，这诚意就值得我林家感赞，公子家母现下可好？林家倒认识几位医术不错的郎中”
“家母已无大碍，只是路上受了些风而已，林家主不必忧心，倒是来时家母常说十分期盼见到家主风姿”
林清闻言一笑，知道这位富家少爷是奉承自己也不点破，微微扬了一下右手，示意他进屋说话
只是锦绣跟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的想，估计怕是连母亲也没想到来和她们谈生意的竟然只是个毛头小子吧。
进得屋内，林家为主家，林清自是邀请那富家公子入内就坐，锦绣便也坐到了母亲的身旁，听两人谈话的同时悄悄打量对方。
只见那少年着一身紫衣，头束玉冠，身材样貌与锦绣见过的南边男子俱是不同，虽然面目白皙但五官刚毅剑眉入鬓，谈吐之间也自有名仕风流，倒不像是商贾之家的少爷，不只是锦绣在心底赞叹，便是林清与之交谈几句以后也是目露赞赏。
锦绣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见母亲与他交谈甚欢，便微微侧身，小声交代青然去安排饭食，因此她没看到，从对面投来的视线。
在锦绣打量富毅博的时候，对方也悄悄打量着她，富毅博一边和林家的女家主洽谈生意一边分神去瞧那坐在偏座的小姑娘，见了真人更觉得祖父找的画师忒不靠谱，明明如此明媚鲜丽的女子被画得那般呆滞无神，全然没有本人灵秀，而且把人身形画得那般弱柳扶风看起来便病怏怏的，这番见了真人见锦绣虽然纤巧但并不是那需三步一歇的娇小姐，且身量高，不似大多女子那般矮小，说话也是大大方方，全然与以前所见的女子不同。心里顿时放下一截。
他这一满意脸上便不禁露着点点笑意，越发显得唇红齿白俊雅非凡，是人都爱那容貌漂亮的林清也不免俗，她久和些沾着铜臭或精与算计的商人打交道，见到如富毅博这般年轻却叹吐不凡的年轻后生，自然生出几分好感，自然也没有拿出之前那一套生意谈法来说事，富毅博亦是投桃报李与这位被称为当世奇女子的长辈相谈颇欢。两人言来言往不似在说生意，倒像在讨论文学。而锦绣虽被母亲灌了一肚子墨水却没有拿文弄墨的心思，因此听着听着便神游到了别处。
锦绣自幼见到的便是那个为人严谨端庄，做事干练果断的林清，这样仿佛魏晋名士般的林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但见母亲如此开怀她也不禁为之高兴，她自小便知母亲的盛名之下其实是不为人道的艰辛，所以懂事以后也尽可能听话，不让母亲为自己操心，哪怕心底一直疑惑自己的父亲是谁却也从来不会向她问起。如今看到竟然有人可以让母亲如此展颜，心底不禁抱有感激。
视线往那人处一扫，正见那少年执杯而笑，眼角仿佛染上了一丝桃花粉色，如摄人心魄的精魅，锦绣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了，好不容易才找回一丝清明驱使自己不去看那少年，瞥眼见林清正举杯示意自己，忙笑着匆匆端起面前的果酒避开对方的注视，抬袖一饮而尽。心里直骂着自己这见到俊俏郎君便恍了神智的毛病怎么又犯了。
席上，推杯换盏之间几人都有微微醉意，林清已经将合约初步与对方言明，后续的事宜她有心交给女儿应对，而且今日只是接风宴，富家家主也还没来，倒也不急着谈生意，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去偏屋休息，让锦绣代替自己商谈。
锦绣知道这是母亲有心考验自己，正好宴席接近尾声，便顺势邀对方去亭子里赏花，富毅博只心想林家的女子果然与当世其他女子不同，又有心了解眼前这位祖父为自己相看的媳妇，便欣然答应，面上依旧是一派儒雅温和，谦虚的请锦绣先行。出了房间，被外面春风一吹，锦绣的头脑清醒不少，但脸上被酒意激起的残红却更加晕染，让一旁的富毅博瞧得入神，只觉得那抹绯红比二月枝头的桃花还要美丽。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热烈，锦绣不禁微微偏过头来，但却只见那姓富的公子正抬头看着树上盛放的桃花。待锦绣扭过头去，富毅博身边的小厮才悄悄摸摸额头，心底直呼：好险好险，若是让公子在这儿丢了人，回去夫人一定会拔了他的皮。
锦绣比富毅博还小上三四岁，自然不能拿林清那一套说话，所以索性不去客套直奔主题，两人在亭子里坐下，边品着上好的新茶边说着话。
锦绣问他：“明安城里不止林家一家有月落，明决的商路，为何公子看中了林家？”
富毅博正色的回答：“家中祖父久仰林家家主之名，言林家必定不似寻常商贾那般俗套，况林家商路遍及月落湳决远不是其他小户能比，富家自然愿意与佼佼者合作共赢”内心里却在想：只因家中祖父称富家上下六代无一书生，追根溯源惟因商商结合儿子儿媳皆是俗人所以生下的也是代代俗人，是以闻得北地明安林家女儿之精彩绝艳，有心求娶，同结连理，一箭双雕，合作共赢。
锦绣点头，示意丫鬟斟茶，又说道：“早听说江南山水养人，俊才辈出，今日见到公子方觉所言不假，，，”“咳咳`”一直站在锦绣身后的青玉连忙咳嗽两声，恨不得上去封住自家小姐的嘴，暗道小姐这只要喝了酒之后见了俊俏公子话不过三句便要调戏的毛病怎么这时候犯了。
林家丫鬟这方恨恨，富毅博那边也讶异了，回过神来心底默想，这北地的女子果然是不拘小节，说话大气堪比男子。
但这事到这里还没有完，明月楼的果酒似乎太醉人了点儿，锦绣此时除了眼前的美人，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也不似那见着美人就动手动脚的流氓，而是支着脑袋睁大迷蒙的杏眼盯着富毅博上上下下肆无忌惮的打量，青玉要扶她她也不动，眼见事态至此，青玉不禁向富毅博请求：“富公子，小姐醉了，还请您先移步”
富毅博被她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瞧得脸直直红到了耳朵根儿上，虽然以前没少被些姑娘掷过手绢儿荷包，但这样直接盯着他看，还将他看得心里直晃悠的姑娘还是第一个，不过鉴于姑娘家的名声，在锦绣身后的丫鬟想要扶她起来时就很善解人意的先走出了亭子。
但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顿足回首，果然见她的视线还跟随着自己，见他回首还露出一个足以让满园花朵都黯然失神的笑，那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璀璨夺目的杏眼，娇俏的脸庞。富毅博在梦中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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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富毅博早早起来，去向迟来一步的父亲母亲请安，待出了房门，园中景色赫然是昨日和林家谈生意的满园春，而那昨日引林清和锦绣进来的掌柜正侯在门口，见他出来，忙恭敬的上前问安，口称：“公子昨夜歇息的可好？”听他这一言，却道原来这明月楼正是富家的产业。
富毅博连忙扶起掌柜，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的说到：“李叔可别见外，你这院子修得如此锦绣，我可是梦里都想着呢。”但是此锦绣到底是指园子还是指人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后洗漱间他讯问李叔道：“对了，父亲母亲可起来了？”
“老爷和夫人起了，传话说正等着您去用早膳呢。”
富老爷和夫人住在临水阁，隔的也不远，富毅博去时正好上早膳，富老爷比富毅博还高上一个头，四十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严肃，不怒自威，富夫人看起来和林清一般年纪，但相貌娇俏圆圆脸圆圆眼睛，看起来很是温柔，且身高只比儿子矮上些许，一家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富毅博见了父母连忙问好：“父亲，母亲，昨晚睡得可好？”
富老爷只嗯了一声径自往饭厅走，富夫人却招手叫儿子过来，然后问：“快过来我看看，怎的下人说你喝得有些多，头疼不疼，我吩咐人备了温补的药粥一会儿多喝点儿”
富毅博知道母亲担心，但昨日确实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度，这会儿也觉得脑袋隐隐发胀，于是嘴上应着母亲的话，扶着她去饭桌上。富老爷正在和李掌柜寒暄，这李掌柜是富家的老仆了，但却不是卖的死契，当初富老爷行商路上遇到因灾年逃难饿昏在路上的李掌柜，后观其言行慧眼识珠聘请其为自家一间酒楼的账房，李掌柜也确实没有辜负富老爷所望，将那家本来只泯然于众酒楼之间的富家酒楼在短短一年时间变成了日进斗金的聚宝盆，这么多年过去，李掌柜在富家酒楼生意上成绩斐然，富老爷与之的情分也早不是一般的主仆可比，若不是李掌柜执意不肯，怕是富毅博就要多一个异性叔伯了。
富夫人一来，李掌柜忙从凳子上起身，躬身见礼。富夫人忙让人扶他起来，嘴上说道：“李大哥太见外了，说了多少次了，都是一家人，若是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敢来你这儿了”
富毅博也走过去，将李掌柜按在椅子上亲切的说：“娘说的不错，李叔你就别这么多规矩了，在这样见礼怕是饭菜都要凉了”
“好好，老奴听公子的，不见外不见外”李叔笑呵呵的坐下，转眼面前便多了一双碗筷，碗里盛着自己最爱吃的薏米粥，他抬眼望去，富毅博正忙活着往每个人饭碗里添粥添菜，李掌柜唏叹一声，许多人都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高价请自己过去，而自己却只甘愿为这富家卖命，若是谁家的主子都能像自家主子这样对待下人，怕是便没有那么多人会为了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而弃主的吧。
富家的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口不语的规矩，富老爷这会儿便正在跟李掌柜讨论生意上的事，富毅博在一边旁听，时不时也插上几句，富夫人对这些一向不过问，只管着三个男人别光顾着说事忘了吃饭才好，不过今天破天荒的她也插了句嘴，原来是李掌柜正在说着明安林家的事。
同为女子，富夫人也出身商贾之家，却没听说过有哪家女子可以当家做主的，况且这女子还是她尚在闺阁时便名扬天下的才女林清。此时按捺许久的好奇心被李掌柜的话一句点起，便也忍不住问起这林清的事。
李掌柜来明安已有两年，虽说不敢保证说自己对明安城有多了解不过对这女子做主的林家也是有所关注的，生意来往中也和林清有过几次交道，听富夫人问起，便中肯的说：“这位林家家主虽为女子，胆识却丝毫不逊于当世男儿，这次咱们的绸缎生意便是林当家亲自来谈的，所开的条例颇为大慨，是位眼光长远胸有丘壑的女子”
“哦？这般传奇的女子我倒是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了，对了，毅儿，如李掌柜所言昨日你是见到这位林当家了、”富夫人把目光转向儿子
“确实如李叔所言，林当家在咱们两家合作上很有见解，不仅如此，世人所传的才女之明也不假，儿子看来，林当家的言行可比那南山书院的先生更有儒士之态”
富夫人还想追问，富老爷却咳嗽一声，显然是觉得儿子的话题跑偏了，富毅博看着老爹投过来的目光瘪瘪嘴，心想，是你老婆让我说的，只瞪我干嘛，娘对生意上的事又不在意，他只好投桃报李咯。
富夫人也朝富老爷朝瞪了一眼，怎么，就准你们几个在饭桌上说话，我一说就不成了？不过想归想，有李掌柜在场富夫人不好发作，心里却对林家的这位女家主更为好奇，打定主意要趁这次明安之行见上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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