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雷雨

　　“陆湛你怎么背得书，短短六百字就错了这许多，字也练得不像，像你这样又笨又懒的，注定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秀才！”

　　陆湛抬眼狠狠地盯着那号称读遍圣贤书却连如何做人都没学会的俞夫子。明知道自己口音重，非揪住口误不放，还说自己字写得不好，自己才学会用笔，如何能在一夜之间练成大师？

　　“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把手伸出来!”俞夫子毫不客气地拿出戒尺狠狠地敲了三下手心，“这三篇明日我依旧会考，考不出来依旧要罚，就算你们老太太出面，我俞某人也不会徇私！”

　　陆湛揉了揉红肿的掌心，黑亮的眸子不禁暗了又暗。过去他在乡间的时候，也跟着薛氏及邻居说书老翁学过字，虽不曾正式开蒙，可每次父亲来看他时都夸他记性好，是块读书的料。到了这府中，每日里读书练字不曾懈怠，短短几月已将《论语》背完，原本心里还有些小得意，不到来这族学没多久，他就被夫子贬得一文不值。他心里很清楚，这族学中不仅有陆氏的几房嫡枝子弟，也有一些姻亲族友之子，很多人家世学问还不如自己。可夫子从不找那些人麻烦，专挑自己身上的刺。他与自己无冤无仇，会这样做，必定是受了人指使。而这府中最见不得自己好的，莫过于何氏了。

　　府试的日子到了，府中的气氛甚是紧张，何氏整日整夜都心神不宁，就连刘氏也觉得心跳得厉害，喝了几剂药才勉强能睡着。陆湛既希望陆泽能考好，又害怕他真的考好了，不仅自己与他的差距就更大，何氏也会更加得意。

　　短短几日，何氏的鹅蛋脸便瘦了一圈，无论如何也要在放榜前去宝梵寺里烧香祈福，陆湄儿也缠着母亲非要去。刘氏想到大儿子这些日子为着捐官的事四处奔走也没有下文，便也想去寺中拜拜，求个签卜卜前程，顺便替长孙烧一支状元香。三人带上谭嬷嬷、林嬷嬷满满当当挤了一马车往宝梵寺去了。

　　家中只留了冯氏看着家顺便照看大腹便便的薛氏。冯氏对薛氏这胎本就在意得紧，此刻更是半点不马虎，吃食、起居样样照料妥帖。

　　八月的天，上昼依旧是日高暑重，到了下昼竟然变了天，刮起了大风来！冯氏在家中翘首盼着，眼看着西边乌云压境，婆婆和大嫂竟然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陆家虽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但与自家却并无交情，多年来只靠祖产过活，如今家境只能算是小康罢了。两房人合用一架半旧马车，套的还是两匹老马，顶棚也不甚牢靠。也不知婆婆坐这么久的车，身子受不受得了，若是回程时淋了雨，病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冯氏想到这，连忙差了人去四房四老太爷那借车赶去接人。谁知那家为了抢收，所有能用的牲口都派上了用场。冯氏无计只好先派管事的去庙里照料，若是雨大便等雨停了再家去。

　　这边冯氏忙得团团转，陆湛在学堂里却是半点心也静不下来。外头电光闪闪，雷声大作，他不由地替小妹担心，小妹一到雷雨天便怕得不行，往日都是娘亲拍着背哼着歌才能哄她睡着，可如今娘亲的肚子大得就像要撑破一般，自己尚且需要人照顾，如何能够照顾得到小妹呢！

　　“我说陆九，圣人言‘八月不雨，君不举’，此谓何解？”

　　陆湛恍惚听到俞夫子向自己提问，他在族中行九，平时夫子心情好便唤他陆九，心情不好便直呼其名。

　　“陆八，你来回答！”

　　五房六叔的次子陆海行八，“回夫子，此言出自《礼记·玉藻》，八月无雨，田产自然不丰，天子无心举膳，此乃与民同忧。”

　　俞夫子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倒也不错，只可惜有些人，刮风下雨就无心读书，日后注定难成大器。”

　　陆湛的心思全在外边，眼看着外边的的雷声一下响过一下，他趁着休息的空档，提了两本书就向外跑去！

　　书童明月早上外边玩去了，自然没见着小主子早跑回去了。

　　这几日抢收，陆家但凡能使上劲的仆人也都上田里帮忙去了，剩下的跑腿的跑腿，做饭的做饭，整个府里顿时空落落的。

　　陆湛从右院跑到后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妹妹，问了人才知道，薛氏正带着她在冯氏房里。

　　冯氏并不在,她的长女陆浣儿在这雷雨之日竟来了初潮，冯氏当下又惊又喜，连忙赶去照料了。只留下她自己的姆妈——一位比刘氏还老的嬷嬷照料薛氏母女。

　　陆湛看到的正是薛氏和老嬷嬷正吃力地哄着抖成一团的陆湘儿，本应在跟前伺候的桃蕊也不知所踪。陆湛心里有些生气，二太太看似稳妥也不过是表面功夫。这么老的嬷嬷能顶什么用，连忙上前抱过小妹，亲自安抚。

　　大雨终究是来了，可是雷声却是一直没停过，陆湘儿吓得啼哭不止，陆湛抱得久了有些发酸手一松竟让她溜走了。

　　别说这老嬷嬷了，就是陆湛也追不上她，薛氏想要叫住她，没成想她一个转身就往薛氏的身上撞去，薛氏本就身子重，被这样一撞，哪里还能支撑得住！只听哐一声，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皆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老嬷嬷毕竟是伺候过几代女主子的老仆，惊吓之余还能想到得赶紧呼救，人命关天可耽搁不起！

　　正在吹凉安胎药的桃蕊听到呼救便跑来一看，薛氏仰面躺在了地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腿边已是一大摊血迹！

　　“还愣着作甚，赶紧通知二太太去请接生婆！”老嬷嬷抚着剧跳不止的胸口，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陆湛毕竟是个孩子，看到娘亲倒在了血泊之中，顿时脑袋里一片空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大大的眼睛里尽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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