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鲛人之泪(四)
这原本是一场令人艳羡的婚礼,同样令人艳羡的还有鲛王亭河对新婚妻子姝姊无限的怜惜与痛爱。
可是好景不长,单纯而善良的鲛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灭国之日离她们越来越近。
姝姊诞下了一对双生子,是两个粉嫩的男婴,原本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好事,可是接生的婆婆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鲛人国的子嗣,甫一出生无论男女,都不可能呱呱落地便有双腿,就算是男婴,也要在湖中长到成年才会在岸上完全褪去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洁白无瑕的人类双腿。
她们不会看错,襁褓中的两个男婴,他们都长着一双人类的腿,而不是五彩的鱼尾。
那只能代表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是鲛王的亲生子。
她们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抱给鲛王时,出乎意料的是鲛王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秋水般莹亮的眸子只是眄了两个孩子一眼,然后厉声嘱咐她们绝不可以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半个字,两位婆婆都是久经人事的人精,自然唯唯诺诺千般道好。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这个夜晚,沧澜湖上雷声大作,闪电成团,鲛人们都潜到湖底,不敢露出水面。
云石台上,桅杆耸立,原本应供奉在祠堂的鲛人之心却悬于铜鼎之上,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将面前的人脸映照得通红。
鲛人之心,并不是鲛人的心脏,而是由无数鲛人的眼泪孕育而成,三十万年一结,拥有修补生命的力量,只有鲛人国王室才有资格使用。
祭台之上,风声猎猎,乌压压的天空中黑云密布,迅疾的闪电裹挟着雷声轰然砸向祭台,可是祭台上的亭河却岿然不动,墨色长发胡乱飘舞,被细雨打湿。
他的身边,站着目光殷切的姝姊。
她的两个孩儿,还没出生就注定要胎死腹中,可是她却不信,她历经千辛万苦将他们生下,可是这还不够,她知道鲛人国的鲛人之心能够修补生命的裂痕,所以她必须要试一试。
就算机会渺茫,她也要试一试,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
亭河举起手中长剑,以雷电为引,在猎猎狂风中炼化鲛人之心,尽管只要他每突破一分,喉咙里便越发腥甜一分,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火焰般的鲛人之心被引入剑中,像是缠绕在剑身的细长蛟龙。
姝姊亲眼看见鲛人之心如同一道光矢注入两个孩子温热的胸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可是就在此时,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淋湿了亭河墨色的长袍,他面色苍白,嘴唇微微皲裂,将周围罩起结界,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名男婴细嫩的面颊,脸上是不舍和绝望:“待我死后,我会为两个孩子编织鲛笼,你不用担心神族的追杀,他们会好好的生活在鲛笼内,不需要吃饭喝水,甚至不需要呼吸和长大,就如同冰封一般。”
鲛人之心珍贵,有着修补生命的奇效,代价却是炼化者年轻的生命。
姝姊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亭河苍白如玉石雕刻般的容颜。
泛白的指尖覆上她俊美的脸颊,亭河眼底升起夺目光辉,擦干她眼角的泪水:“不要哭,你说过,下辈子若早些遇到我,定会喜欢上我,我等你。”
他的语气很轻,好像面对的是最珍贵的瓷器,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将面前的瓷器打翻。
姝姊为了替腹中双生子续命,吃了九百九十颗童男童女的心脏,还害得年轻的鲛王违反神规,私自将鲛人之心炼化给凡人之子,这一切都把姝姊乃至整个鲛人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真正将鲛人国推向万丈深渊的,却是神帝自西天佛境带回来的一纸佛谕,佛谕之上清晰的“姝姊”二字,是谁都无法违抗的禁令。
于是肆虐的屠杀便开始了,是姝姊将血腥和痛苦带给了原本平静而美丽的沧澜湖。离昱在最后的幻境里,似乎只是看到了猩红一片,嫣红的鲜血铺撒在夹岸盛开的桃花之上,响彻天际的嘶哑嚎叫,如雨丝般密集而锋利的箭镞……
虽然几位鲛人公主逃过了无休无止的追杀,可却还是摆脱不了上天的诅咒,每一任上过祭台授印的鲛人公主必将流泪死去,无法长寿。
“上神,您贵为上古神祗,拥有庇佑神族的天赋异能,可否为鲛人族解开这上古时代的诅咒?上神若能解救鲛人族,幻音愿将鲛人之心双手交至上神手中。”鲛后长跪于地,久久不愿起身。
“离昱对于鲛人族的遭遇甚是同情,只是离昱现在也爱莫能助。不过离昱答应鲛后,必定会想尽办法为鲛人族解除此等诅咒,还望鲛后能够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悲伤。”
离昱此言不虚,若是以从前上古神祗的庇佑之能,也许能够解除此等恶毒诅咒,可是如今他已是只有一半神识的半神之身,就算想帮忙也力不从心。
“好,既然上神许下承诺,那幻音便在鲛宫静待上神佳音。”鲛后俯身,行的是稽首为尊的大礼。
离昱抬首看着穹顶之下的鲛笼,好似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坟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爱情,不仅亲手埋葬了自己,还一手埋葬了自己的国度,为的竟然是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子所生的孩子,这实在,匪夷所思。
离昱回到凡间时,离他下南海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凡间八月,天气炎热,百花缭乱。
在没有师父的两个月里,准确的说是在她被云国国师发现她便是神女转世的那两个月里,云祁仿佛换了一个人,褪去了身上不可直视的威严,推掉了大部分的国事,只是专心地陪伴着她。
云祁带她去安溪城最大最好的茶楼水云间,带她去吃各种各样美食,城里的人都说云祁对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十分的好。
而云国国主早就在当天就颁下旨意,待到神女十八岁成年之时,就为太子云祁和将月举办婚礼,举国同庆。
东宫琳琅殿,将月逗着桌子上的光明,那光明如今已经长大不少,看起来有两个拳头大小,一双明亮的红眸神采奕奕,经过和将月日夜相处,光明身上的厉气早就褪去不少,越发温顺。
“师父、师父。”光明红色的喙微张,学着将月平日里的腔调说话。
“光明,你说师父何时才能回来呢?”将月托腮,嘟着嘴道:“都五个月了。”
“太子殿下——”门外阿绿的声音响起,将月将光明收入琉璃珠手链里,出来相迎。
“小月,”云祁扶起将月,面带笑意,“又在和你的那只鸟儿说话?”
将月点头,小手抓了抓它的脑袋:“光明它很聪明。”
“对了,我们明日去皇祖母那里赏鱼可好?今天皇祖母派人来说鱼池里的五彩石斑十分漂亮。”
云祁低下头看着将月,眼睛里闪动着温柔的光泽,见将月不说话,便转身道:“你在担心你师父?”
“师父他,已经五个月未……”将月眼角泛着泪光,“太子殿下,下海的将士们可带回了消息?”
就在十天前,云祁见将月日夜担心她师父的安危,便下令派了一百名将士前去南海打探消息,尽管派去的将士都是云国最英勇的士兵,可惜归来的寥寥无几。
“南海深处,有层层迷障遮掩,这几日天气又不是很好,海面完全被大雾笼罩,从岸上望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就算有少数将士们能下到深海,可还是找不到鲛宫的所在。”
云祁回过头来抚摸着将月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鼓励:“小月别担心,我已经又派了将士前去南海,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回来。”
“太子……”
将月还没说完,云祁故意露出不悦,凤目微瞪:“我早就说了,叫我云祁就好。”
将月垂下眼眸,别过脸去:“太子殿下,将月不是什么神女转世,将月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是师父收养了我,抚养我长大,太子殿下根本不必对将月这么好。”
“小月,你只要知道,我这辈子注定要娶你,也只能娶你,就够了。”
此时此刻,两个人像极了在赌气的一对小情侣。
将月在他的琅嬛殿看过那幅画,听阿绿说那幅画是云祁位即东宫位时所做。
那画里不是别人,正是“她”。
云祁即太子位的那一年,云国国运很是不好,东边的大蒙城旱了三年,大家都觉得云氏一族恐怕是要落败了。
正当云国的百姓们人心惶惶的时候,一身玄色长袍的国师在那偌大的占星台上向着底下众人宣布:
臣夜观天象,秉承天命,鲛珠现,神女显,可解云国之危。神女眼盲,取鲛珠而娶神女。
是夜,十二岁的云祁在自己的琅嬛殿画下了那幅美人图,除了那双美丽而有神,带着悲悯众生般的眼睛,画中的女子细看竟真的与将月的面目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画中的女子正值妙龄,气质如兰,要比将月成熟许多。
而神奇的是,云祁在十二岁时根本没有见过将月,更别谈为她做画。
所以看过那幅画和将月的人,都说乃是天意如此。
而云国的储君云祁,从那时起便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以后要娶的,不是别人,乃是神女的转世。
灵石、预言还有盲女……这一系列的事情若是一一串联起来,要是不说她是神女转世还真的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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