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灵歌的故事
送走了白婕,将月转身踱进寝殿内,檐角的紫竹风铃发出阵阵清响,身后却传来和煦的呼唤声,宛若有冬日暖阳从背后袅袅升起:
“小姑娘——”
将月心头一惊,转身看去,微风缓缓吹拂佛铃树的枝叶,遗留一地馨香,哪里有人的踪影。
将月也没有多想,兴许是喊别人也未可知,可甫一回头,却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停在自己身前,遮住了斑驳的光影,将月抬头一看,竟是一张好看到极致的男人的脸。
将月吓得慌忙倒退了三四步。
那人上下打量她的眼睛,忽而露出满意的笑容,幽幽道:“灵歌的眼睛,予你甚好。”
将月别过脸去,怒嗔道:“你是何人,怎敢私闯上清宫?”
“上次在佛语堂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阿修罗,你可以叫我阿罗或者阿修,叫我佛珠也行。我是生意人,专卖佛珠,我的特长是会讲故事,前世今生,在这六界没有我不会讲的故事。”
阿修罗的眉眼都弯成最好看的弧度,将月差点要看呆了。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将月匆匆走进绿萼殿内,心中暗自打鼓,这人原来就是之前在凡间要收自己为徒的那人,看着年纪应该和师父差不多大,听声音却莫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不是说音色像,而是那种沉厚宁静的感觉实在是很相似。
他又来干嘛,难道这次是贼心不死,又要来收自己为徒了?
阿修罗紧跟在将月后面,背着手细细打量着绿萼殿内的陈设,漆木螭龙纹屏风后面,是一精致的卧榻,榻上设有玉枕,铺着柔软的蚕丝簟。榻尾安置着紫檀木的书架,古玩玉器放了满格。
再看床边悬着鲛绡帐垂幕,垂幕上用金丝银线勾勒出朵朵鲜红的佛铃花,风一吹让人如坠梦中。
他随手拿起架上的琉璃杯把玩:“小姑娘,我这次可不是来收你为徒的,你放心吧。”
将月坐在镜前,玩弄着手里的一缕墨发,目光看窗棂外的神鸟打架,语气恹恹不乐:“你要是想参观上清宫参观完了便走吧,我也要走了。”
阿修罗放下手里琉璃杯,一点也不意外,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我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对了,小姑娘,你想听听这双眼睛的故事吗?”阿修罗走到将月身旁,俯身看着铜镜里的那个将月。
将月漂亮的眼眸里仿佛闪动着悲悯众生的光泽。
“这双眼睛的故事……你是说灵歌的故事吧?”将月转头看向阿修罗。
“这双眼睛有过两个主人,连上你是第三个,你想听谁的?”阿修罗眯着眼睛神秘地说道。
“三个主人,那另外一个是谁?”将月掰了掰手指,一脸茫然。
“这简单,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阿修罗在空中回旋转身,稳稳地落到一个绣墩上。
“什么条件?”将月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阿修罗右手支颐,露出手背上奇怪的眼睛,眨巴着眼,嘴角微微一笑:
“做我徒弟。”
将月没好气的转过身子不想再理他。
“不说拉倒,我还不愿意听呢。”
阿修罗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骗你的。”
于是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灵歌出生的那天,是上古时代即墨部落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那天的佛铃花开得很好,风一吹到处都翻滚着鲜红的佛铃花瓣。
灵歌是女娲的幺女,女娲的长女失踪于人类诞生的第一天,按照即墨部落古老的人们所言,是那些心怀叵测、埋怨女娲没有把自己造好的人类将女娲的长女给掳走了,以伺机报复,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真真假假也无从考证了。”
阿修罗歪过头来瞧了瞧俯首托腮仔细凝听的将月,又接着道:
“灵歌一出生便眼盲,女娲很是心伤却又无可奈何,可是她却遇到了一位神奇的僧侣,这位僧侣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
那日,僧侣站在刚刚临盆的女娲面前,告诉她只要她能答应自己三个条件,他便给女娲的幺女一双眼睛。
女娲问他那三个条件是什么,僧侣回答:第一个条件,你得生生世世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否则我会收回眼睛。第二,待到女娲下次再见到他手里牵着的那个娃娃时,需要收他为徒,教他为人处世,引领他走上正途。第三,待到灵歌湮灭之后,他需要借用灵歌最后的一丝灵气来塑造一个肉身。”
阿修罗故意停顿,询问将月:“你觉得这三个条件如何?”
将月思忖道:“除了第二个条件有些难度,其余实现起来倒是十分容易,灵歌是女娲后羿,天生拥有塑人异能,用她最后一丝灵气塑造人身,想法可谓妙哉。”
阿修罗露出赞许的目光:“说得倒也不错。”
他又接着道:“按照人类的外貌而言,大约是灵歌长到五岁时,当初那个男娃娃终于拜在了女娲门下。
有一天,那个男孩半是玩笑半是真诚地看着灵歌说:‘歌儿,你的眼睛真好看,里面像是住着个人儿一样,能把我给吸进去。’
灵歌听了他的话,心里十分难过,为什么呢?因为这双眼睛里其实真的住着另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随着灵歌长大而长大,长的也和她越来越相似,灵歌终于明白未来要用她最后一丝灵气塑造的那个肉身是谁的了。
灵歌承载了那个女孩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个女孩与那个男孩之间所有美好的回忆,灵歌也爱着那个男孩,可是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失忆男孩一旦恢复记忆,只会爱上自己眼睛里的那个女孩,所以她把这份爱深深地藏在了心里,就像是心底里无法触碰的那张网,只要她轻轻一碰,自己便会完全被席卷进去。
自从灵歌十岁起,她的脸上便戴上了洁白的面纱,从此没有人看过她面纱下的真面目。至于她戴面纱的原因,大概是她害怕眼睛里的那个女孩以后会长得和她一样,引起别人的猜忌,从而暴露当年的秘密。
她十五岁那年,家乡爆发了一场战争,六界动荡,生灵涂炭,就连家乡也受到了波及,女娲一族生来不为自己而战,而是为天下而战,她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
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孩,是在即墨部落的佛铃树下,男孩正在吹埙。
那时战争越演越烈,家乡早已成为废墟,男孩早早地披上了盔甲上阵杀敌。
她收了一个徒弟,她觉得那个徒弟很聪明,于是倾尽自己所学教授于他,还将他引入千里阁长辛上仙的门下。”
阿修罗越说越悲伤,再看将月,眼圈早已泛红,正在暗自啜泣,泪珠划过脸颊不停地往下坠着。
阿修罗幽然:“至于那个徒弟,你应该知道,就是大叛徒羌乾。”
将月点头,擦了擦眼泪,偏过头问:“后来呢?”
阿修罗看了看将月,眼睛又转向别处,接着道:“灵歌湮灭的那年,佛铃树竟结了一果,其他人只道惊奇,而灵歌却清楚地知道,那即将是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借由她最后一丝灵气而化生的新生命。新生命的到来,意味着旧生命的结束,这便是故事的结局。”
鸾鸟巨大的羽翼划破天空,沧月对着身后的将月细声嘱咐:“坐好了。”
白婕在佛铃树下对着将月挥手告别,却没有看见将月已经是泪流满面。
将月望眼欲穿,可是上清宫内迟迟不见离昱归来。
她还想着阿修罗所说的那个故事,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可是她大概可以猜到那个男孩应该就是自己的师父离昱上神。
不知为何,这个带着淡淡的悲伤的故事,仿佛有着魔力一般,拉扯着她往悲伤更深处坠去,她快要被这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情绪给彻底淹没。
她还记得故事讲完后,她问阿修罗,若是她再想听故事要去哪里找他,只见他微微一笑,素色发带柔顺如水舞在半空,眉眼之间宛若太阳般温暖明媚,他的声音一直很和煦:
“你不用来找我,等到佛铃花再次盛开,我会来找你的,小姑娘。”
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些?”
男子悠闲地敲着手指,挑着眉美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小姑娘,我想通了,我的特长不是教徒弟,而是讲故事,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故事,我都会一一讲给你听。阿修罗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将月凝视着他黑珍珠般的眼睛,一时惊艳地说不出话来。
缓缓打开手心,里面安稳地躺着一颗心形的佛珠,颜色漆黑,棱角分明,和他的眼睛很像很像,这是阿修罗对将月最后的忠告:
“前路崎岖,莫要走丢,带上这颗佛珠,我会来寻你的。”
他唇瓣菲薄,气息清甜,黑珍珠似的眼眸就算不说话也有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将月握紧了拳头,抬头向前方望去。
鸾鸟一声长鸣,羽翼穿破云层,向上疾驰,将月看着上清宫在云层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黑色,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心头的杂念也慢慢淡去。
“将月,离开神界,是否心有不舍?”沧月一边驾驭着鸾鸟一边偏过头询问。
“神君可离开过神界?”将月擦干眼泪,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语气里明明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可是却偏偏要装作大人的那般成熟。
沧月坦然笑道,打开随身携带的酒壶猛灌了一口,十分潇洒:
“哈哈,我与你不同。我自小便跟着离昱上神东征西伐,是野惯了的。你此番前去千里阁,年纪尚小,长辛上仙广纳弟子,那千里阁里有六界各色的修行者,长辛上仙又是出了名的严苛,你定要虚心求教,莫要和上仙顶嘴才是。”
“多谢沧月神君教诲,将月定当谨记。”
沧月看着如棉絮一般的云朵在眼前散开,似已微醺:“将月可怪上神未来送别?”
将月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将月,沧月愿将月能记住,无论如何,上神待将月初心未变。”
将月看着沧月一袭黑色的长袍,肩头披着深褐色短氅,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在风中肆意飘逸,突然觉得自己也很想如这般潇洒。
“将月一直都知道,师父待将月自然极好。”
沧月微微点头,目光辽远。
“来,喝一口。”沧月递过手中的银色酒壶。
“好。”将月有些忐忑地伸出手,装作娴熟的模样将酒一饮而尽。
猛烈的辛辣味在舌尖蔓延,口里的酒一滴不剩地被将月吐了出来。
“呸……这是什么酒?”将月小脸通红,口中如同火烧。
“可惜了我的九夜醉啊!”沧月接过酒壶,潇洒地饮了一大口。
光明从将月的怀里探出头,一副才睡醒的样子。
“阿月我们到哪里了?”光明红色的眼眸四处提溜。
将月露出笑容,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知道原来灭蒙鸟长得如此好看。将月抬起头,眼睛微眯观察周遭的景色,沧月的声音被风送入耳膜:
“十重天就要到了。”
语落,将月低头便看见了那青山绿水间,淡紫色长云下层层掩映的白色楼阁,有仙鹤缭绕,散发出一片祥瑞之气。
十重天千里阁,便坐落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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