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千里阁（八）
三日后。
悦园的小花园内有阵阵药香味飘出墙外，火炉上慢火煨着的草药已经在“咕咚”冒气，凤舞从屋里走出来，放下手中的课业细心地盛了一碗端入内室。
将月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如今原本憔悴的小脸上总算是有了些气色。
“凤舞师姐——”将月欲起身，才端着药进来的凤舞急忙一把按住她，耐心嘱咐道：“你这次可受了重伤，得好好在床上休息才行。”
将月揉揉脑袋，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般，急忙拉住凤舞的手：“我的脑袋好痛啊，到底发生什么了？”
凤舞将将月的手握紧，一脸心疼：“师父看了你的伤势，说你被魔族所伤，必须要好生修养。”
“魔族？”将月用力甩了甩脑袋，突然记起那天她一时兴起和云祁破了遮天封印，然后……
将月大惊失色，慌忙询问：“六师兄和九师兄他们没事吧？”
凤舞抚了抚将月的头发，语气凝重：“九师弟疯了，六师弟他……他被魔族给杀了。”
将月脑袋“轰”了一下，顿时天旋地转。
“是我……是我害死了……”将月趴在凤舞肩头，泣不成声，正要说话，云祁从门外走了进来。
“师姐，让我单独和小月说会话吧，她大概是吓怕了。”云祁从凤舞手中接过药碗。
凤舞抚了抚将月的头发，微微点头，对云祁嘱咐道：“你的伤也刚好不久，别太累了。”
云祁点头。
凤舞走出房门，云祁沿着床边坐下，伸出手拉住将月的小手。
“你没事就好了。”云祁理理将月额角的碎发，十分温柔,“担心死我了。”
将月往后缩了缩，害怕地搂住自己。
“小月，你怎么了？”
将月一个劲地摇头，眼睛里的泪水哗一下流了下来。
“怎么办，是我害死了六师兄，是我害死了六师兄……”泪水像是决堤般倾泻而下，止也止不住。
云祁上前一把搂住将月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不，是魔族，都是魔族干的。将月，你记住，无论谁问你，你不都能承认是你破开了遮天印。”
云祁将将月的肩膀松开，看着将月的眼睛：“就算我们不打开遮天封印，他们有的是方法破除遮天封印，这不是你的错。”
将月颤抖着的肩膀稍稍平稳，抽泣声渐小，抬起头来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云祁：“为什么？师父说我根本不是神女灵歌的转世，为什么我却可以操控五灵石？”
云祁搂住将月，细心替她擦干眼泪：“可是，既然你可以操控灵石，这一切都表明你就是灵歌的转世，就算不是，你和灵歌也必定有莫大的渊源。”
将月看着云祁的眼睛发愣：“那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谁啊？”
将月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哑，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般刺在云祁心头。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在你身边。”
云祁紧搂住将月,似要将她揉进骨头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目光逐渐狠厉，透露出从未见过的凶光，投射在幽暗的角落里。
光明从床底下探出脑袋，红色的眼珠子滴溜了半圈，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上完全露出身子来。
光明如今已经和一般的成年鸟儿一般大小了，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能闪耀出十分漂亮的光泽，语言能力在将月的教导下也大大提升。
“哇，非礼勿视。”
光明甫一看到云祁和将月搂在一起，顿时十分夸张地用翅膀挡住眼睛，十分滑稽。
云祁好笑：“光明，你也会害羞啊？”
光明露出一只眼睛，对着云祁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能收敛点。”
“光明，你胡说什么呢。”将月苍白的脸蛋上绽放出狡黠的笑容，“你再胡说，我要把你的鸟窝给拆了，让你睡外面树上去。”
自从光明长大后，将月便在自己屋里的床下为它做了个鸟窝，光明一开始住不习惯，总是半夜里出来鬼叫表示抗议。不过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新床。
光明打了个哆嗦，又逃回了窝里。
将月身子虚弱，喝了药不一会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云祁将将月放下，替她把被子盖好，踱出房门。
凤舞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正坐在紫罗兰花架下细读。见云祁出来，凤舞便起身放下佛经询问将月的情况。
“小十三她，可好些了吗？””
云祁也坐在花架之下，突然有一阵微风吹来，头顶上的枝叶随风摇摆，令他的心情稍稍平复。
“应该没什么大碍，已经睡下了。”云祁抬起头回答，正好瞥见了石桌上的佛经，于是笑了笑道：“师姐果真是用功，昨日师父才教的佛理，师姐竟一直未曾冷落。”
凤舞纤细的手指轻抚着书面，抬起头淡淡道：“我不似你和大师兄本就聪慧，再不刻苦些，估计天天要被师父训了。”
云祁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凤舞脖子上的火焰吊坠之上，那吊坠颜色火红，质地如水，是凤凰一族独有的信物。
若要说到尊贵二字，六界之中尚有上古神祗，乃是在远古之时就存在的古老神族，额角有这天地第一的灵根佛铃花作为标志。女娲一族创造人类，是人类始祖，地位难以撼动。
除此之外，还有神殿太极神帝阡氏一族、龙吟山脉御龙窟龙族敖氏、以及凤凰古城凤氏一族。
阡氏一族自六界初分便执掌神族，其中尊贵自然不必多说，而魔帝一族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在魔界乃至整个六界是唯一能与神族相抗衡的所在。
那凤凰一族又为何如此尊贵？这中间还有个故事。
传说当初凤凰一族不过与普通神鸟一般，自由穿梭于六界之内，比起灭蒙、毕方这些神鸟，也就羽毛颜色更加鲜艳些。
可是就在不知道多久之前，虚天佛境被天雷湮灭之际，佛祖就是借用这西天凤凰撷来神界冰池里的甘霖，勉强救了佛铃树一命。佛铃树乃是佛祖心头的宝贝，也因为此，佛祖给了这西天凤凰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红莲业火之中，西天凤凰灿烂重生，彻底从普通神鸟里脱颖而出，赢得了无上的荣光，从此之后，凤凰一族世世代代便为守护佛铃树而生。
后来佛祖遁世，六界初分，六界暂时交给女娲和神帝，而这火焰坠，便是老神帝赠予凤凰一族的信物。
凤舞曾是凤凰一族最小的一位，说起来还得喊仙界帝后凤羽雍一声堂姐。
不过这小公主熙瑶出生之后，凤凰一族最小一辈估摸着就要落到一个孩童身上了。
“我听说凤凰一族，世世代代都需守护那传说中的佛铃圣树。”云祁眸色看不出情绪，看着凤凰脖间的吊坠道。
“对。不过自神女湮灭，佛铃树便被离昱上神移到了上清宫内，娘亲和爹爹每年都会去看望，前几天从上清宫回来时还寄信给我说，佛铃树还是如往年那般枝繁叶茂，我娘亲爹爹十分荣幸，和上神攀谈了许久，还讨得了一杯上神亲自酿的佛铃花酒。”
凤舞微微一笑，朝屋内看了一眼接着道：“将月是从上清宫来的，我看着她十分亲切。”
云祁漫不经心地起身，看着不远处盛开的几株兰花，眼神渐渐深沉。
他原本想着离昱以上神之躯受那诛凡塔极刑，至少得损失千把万年修行，需要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可是现在看来，竟然没事吗？
哼，是真的没事还是粉饰太平，恐怕也只有离昱自己清楚了。
可还是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从云祁心头升起，十年前所受的一剑之痛仿佛又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那个天下无敌的战神，终究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
云祁努力平复情绪道：“那凤舞师姐可知，为何那佛铃树会如此重要，重要到需要你们凤凰一族代代守护？”
凤舞也起身，微笑道：“佛铃花乃是上古神祗的标志，树不衰，上古神祗不灭。这点，师弟难道不知？”
云祁转过身，狭长的凤目眸光柔和而又遥远，看着凤舞缓缓道：
“云祁希望佛铃之花，能够香飘万里，经久不衰。”
云祁与凤舞正在交谈，锦元手里握着之前被七舞斩断的若白剑疾步踏进园子里，如今若白剑已经被司器上仙用玄铁修复如初，沧月神君的纯银酒壶也被一并修好送到了三十三重天战神府。
凤舞瞧见锦元的身影，顿时露出笑容前去相迎，走近了才发现锦元面色沉重，便也跟着担心起来。
锦元站定，云祁唤了句大师兄，锦元沉着脸答应。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凤舞上前询问。
云祁也意识到气氛不对，走近过来。
锦元看了眼屋内沉声道：“师父要见将月。”
云祁心里“咯噔”一声：“到底怎么了？我听说天帝下令要出兵魔族，仙族如今是要与魔族势不两立了吗？”
凤舞也是一脸疑惑地盯着锦元。
锦元握紧手中的若白剑，看着两人道：“十一师弟说的对，天帝十分震怒，已经下令出兵蓝灭城，而且……”锦元叹了口气道：“师父下令，要将魔族弟子赶出千里阁。”
“将魔族弟子赶出千里阁？那十二师弟不是……”
凤舞欲言又止，皱着眉头:“这和将月又有什么关系？”
锦元摇头：“师父只是嘱咐我把小月带到多宝堂，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云祁抿紧嘴唇，莫非长辛看出了将月的身份？或者，长辛查出来盗剑一事别有隐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帝也不至于出兵魔族。不对，那日自己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九歌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长辛根本不会知道想盗指天剑的是自己，更不会知道是将月用五灵石破了遮天封印。
浣纱楼异动，作为弟子出现在里面由于抵抗魔族而受伤也是情理之中，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除非是九歌！
云祁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幸好锦元伸手手臂一把将他扶住，贴心安慰他:“云祁师弟你先别激动。”
他摆摆手，目光闪躲:“我没事，只是担心小月。”
锦元偏过头看着一旁面色焦急的凤舞，明白她心里十分关心将月，便细声宽慰道：“你们放心，我会护着小十三的。”
凤舞点头道：“你和小月快去快回。”
云祁目送锦元和将月离开，也一并辞别了凤舞，加快脚步不知赶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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