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浣纱楼(三)
算上今天,将月已经足足念了十一天的《广玉佛经》,每天念的口干舌燥,嘴唇已经破皮了,七舞每天倒是十分清闲,除了捉弄她便是学习佛理,总之有他在,魔界便不会轻举妄动,千里阁倒是清静了不少。
偶尔将月会想起师父,脑海里会幻想师父的容貌和装束,尽管等一睁开眼,周遭依旧是浣纱楼无尽的森严。
如今每天来看守指天剑的是三师兄无名和八师兄常风,八师兄自幼与六师兄、九师兄交好,所以出了上次的事心里对将月十分不满,对待七舞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倒是无名师兄性子与大师兄锦元有些相似,待人宽厚,与人为善,偶尔能与将月聊聊浣纱楼外的世界。
这天太阳才刚刚落山,浣纱楼内十分静谧,四周被巨大的火烛照耀的十分明亮。
将月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投向楼中央日夜旋转的光柱。
不知道这样睡一会醒一会已经过了多久,忽然觉得手心一阵温热,将月抬起手一看,手心里还握着那颗被七舞嘲笑成“破珠子”的菩提子佛珠,将月轻叹了一口气,将佛珠小心地收入手链内。
那个怪人果真是在骗我吗?难道真的如七舞所言,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木头珠子?
将月魂不守舍地走下楼梯,无名师兄和常风师兄正提着佩剑立在浣纱楼门口,背影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十三——”无名听到声响,转过身见到将月正从楼梯下来,便轻唤了他一声。
一旁的常风依旧是冷漠地瞥了将月一眼,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予理睬。
“两位师兄好。”将月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走近,一旁的常风转过头冷嘲热讽道:“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和我们套近乎乘机逃走。”
“常风师兄请放心,十三不会的。”常风闻言又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八师弟性子耿直,小十三你别介意。”无名好心安慰。
“不会的不会的。”将月急忙摆手,“被困在这里实在太闷了,七舞小殿下一心钻研佛理又不理我,我只能找师兄们聊聊天了。最近阁里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今天早上千里阁出了件大事。”无名看着将月,语气神秘。
“什么大事啊?三师兄你说给我听听吧。”将月凑过去十分好奇。
“三师兄,你干嘛要告诉她啊。”一旁的常风有些不耐烦,打断了正欲接着说下去的无名。
无名并没有理会,眼神飘过常风看着将月接着道:“是你的师父,今早竟然亲临千里阁。”
将月的脑袋“嗡”的轰响,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无名的衣裳:“师父?你是说……你是说离昱上神来了千里阁?你会不会看错了?”
“怎么会呢,上神的坐骑虎灵麒麟兽乃是六界独一无二,那神兽有五人多高,全身雪白,只有尾巴那一抹火红,轻轻一扫便能轻而易举地把七八个人掸落在地。”
“真的是师父?”
这一个多月来,师父在将月的心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幻影一般的存在,有时候将月午夜梦回,从冰冷的地板上被惊醒,唯一能刻骨铭心的只有当日那换眼之痛。
自己仿佛已经被师父遗弃在了仙界,这么久了,师父甚至从未来过一封信,也从未托来一个字。
过往看不到颜色的十年似乎都没有这一个多月来的令人可怖。
“师父他来千里阁所为何事?”将月身上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垂下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
无名仰望着浣纱楼外仙界与众不同的紫色长云道:“说是送来了神界的佛铃花酒给师父一品,听说连沧月神君也来了。”
“佛铃酒,原来是佛铃酒。”将月苦笑,只觉得身子一软,似要栽倒。沧月神君那滑稽的羊角胡子浮现在将月眼前,一个多月未见,恐怕他还是手不离酒吧。
“神仙两界如今修好,听说今年惊蛰小帝姬的满月宴上,师父托广泽上仙向上神讨了一杯佛铃花酒,没想到上神今日竟然亲自送过来了。”
“恐怕师父他现在已经离开仙界了吧?”将月落寞,抬头看见的是那巨大儿夺目的光柱,周遭拓印着古老的梵文,绚烂庄严。
“未也,听说上神他老人家要在千里阁住一晚。”
“师父他现在还在仙界?”将月瞪大双眼,师父他还在仙界吗?那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呢?
无名看出了将月眼中的落寞,缓缓道:“我也是从师弟他们口中听说的,只知道个大概,也许上神他老人家晚上便会来看你也不可知,毕竟这个面子师父还是会给的,若是上神替你求求情,你能早些出去也不是不可。”
“她可不能早些出去,她得在这鬼地方陪我呢。”七舞抱着胳膊站在楼梯上,浑身傲气,对着将月笑的不怀好意。
“谁要在这里陪你。”将月撇嘴不理会七舞。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要不你让离昱上神也向长辛求求情,把我也一起带出去?”七舞露出邪魅的笑容。
“大胆狂徒,无论谁向师父求情,师父都不会放你出去的!”一旁的常风突然举起长剑,凛然指着七舞。
七舞从楼梯上一跃而下,微微挑眉,看着常风语气轻狂:“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魔界妖孽——”常风上前欲教训七舞一顿,无名及时出手拦住:“常风,这里是浣纱楼,不得无礼。”
“哼!”常风甩开无名的手,怒视了七舞一眼,抱着佩剑走去门外。
门外紫色的长云渐渐聚拢,渐成深紫色,掩映着浣纱楼外种植着的万年不衰的瑶木,抬眼望去,一片深紫,绵延烂漫,如同紫色团火燃烧万里,这是仙界黄昏独有的景象。
将月摇摇头,师父若是真的关心自己,又怎么会连续一个多月不给自己寄来一言一字,况且自己这次本就犯下了弥天大错。
将月不愿再想,只想一个人静静。
“三师兄,将月有些乏了,先上楼了。”
“丫头,我才下来你就要上去——”
将月拖着疲惫的双腿,一边上楼一边道:“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嘛,这七七四十九天我定会在这好好陪你。”
“等你见到离昱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七舞扯着嗓子仰头朝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喊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将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
“这臭丫头。”
经过这十天的相处,七舞越发觉得这个丫头真的是无聊至极,以前他在魔都也遇见过与将月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要么是古灵精怪,要么是跋扈撒泼,从未见过像这丫头这么安静的,竟然能够安安静静地呆坐在地上一宿,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还记得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吓得她死死地搂住自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要把她抓走。
“你怎么这么胆小啊?”七舞一下子乱了方寸,想要推开怀里的人手却又不敢上前去碰,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怀里突然传来嘤嘤的哭泣声,七舞简直要疯了,从小到大父尊哪里教导过他怎么哄女孩子啊,而且他也只比将月大两岁,他也只是孩子而已。
“你干嘛要哭啊,我知道这浣纱楼冷寂,可是你只需在这里待四十九天便可出去,我可是要被困在这不知道何时能出去呢。我都没哭,你哭啥啊?”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七舞真的最讨厌女孩子哭了。
“师父……师父他不要我了……”七舞从嘤嘤的哭泣声中分辨出她的话语,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你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呢,他入神籍三十万载,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徒儿,足见他是有多么重视你。”
怀里的人儿缓缓起身,一双梨花带雨的大眼睛与七舞幽深的双目相对,将月看着七舞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
“丫头,你可知道有种花叫蓝色矢车菊”
“不知道,怎么了”将月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心想这花的名字真好听。
七舞顿时来了兴致,淡蓝色眼眸里有星星般的光泽,目光炯炯看着将月道:“在我的扶桑殿外种满了蓝色矢车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啊,那时候我看起来可比你现在小多啦,我去魔界的兽林里打猎,本来是满载而归,谁知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只会喷水的蛟龙,我虽打赢了它,身上却被它浇得透心凉,路边的野花野草都蔫了,唯独它,一株瘦弱看似不堪一击的蓝色矢车菊却依旧挺直了腰身,我突然就喜欢上它了,于是把它揣在兜里栽到了扶桑殿外,本也没报多大希望,没曾想却越长越多,丫头,你可知现在那蓝色矢车菊开花时景象有多美我的寝殿外面都成了一片蓝色海洋,花香馥郁,沁人心脾。丫头,等你满十八岁,我便带你去看看。”
“为何要等我长到十八岁”将月仰起脸询问。
“魔界可不是你一介凡人就能去的,万一去了那里被魔气侵蚀怎么办我看你的眼睛这么好看,可别被毒瞎了。待你长熟了就能去了。”七舞又补了一句,手假装戳了戳将月的眼睛,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将月却没意识到不妥,老老实实道:“你知道嘛,这双眼睛本不是我的,我原本是个瞎子,是师父养育了我整整十年。”
七舞将目光聚集在将月的脸上,圆圆的一张小脸,肉肉的让他很想上去捏一把,把视线集中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美,不,更加准确的说,是带着一种……一种凄美的感觉,这双眼睛仿佛看遍了世间万种沧海桑田,能把人深深的吸引住。
“那你可知,我的眼睛,本也不是我的。”七舞目光幽幽,语气悠长。
将月闻言一怔,抬起头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庞,他有着如同大海一般深邃的眼睛,她仿佛可以透过它窥见清澈的海波还有一望无际的天际。
其实对于这双眼睛,她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那是她所感受到的,海。
将月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左手抚向七舞的脸庞,开口道:“这是鲛珠,对吗?”
“你怎么知道?”七舞吃惊。
“我又怎么会不知,当日师父曾想要借鲛珠令我复明,可是却被魔帝夺走,没想到却是给了你。难怪从我见你第一眼起,便觉得你这眼睛熟悉。”
“丫头,原来你知道啊,你看,如今我们俩同病相怜,是不是天意让我们一起被关进这鬼地方?”
“也许吧。”
将月身体坐正,低下头玩弄着衣裳一角,忽而又仰起头对着七舞道:“你的眼睛,是怎么没的?”
浣纱楼周遭十分安静,屋子中央的巨大光柱仿佛巨龙,悄无声息地日夜升腾旋转。
七舞微微皱眉,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自古魔界秘术传男不传女,我大姐二姐都学不成,于是自我甫一出生父尊便让我学习魔界秘术。
我那时年幼,秘术力量十分强大。一天,我操控不住咒语,体内魔力四处流窜,就快要冲破我的五脏六腑,父尊见状便用利刃割开我的双目,将邪恶之气流出,这才保住了我的命。”
将月默默地看着一脸平静的七舞,不过一个孩子,却遭受过那样的痛苦,不知再回忆起这件事,他又是怎样的心境。
“丫头,你知道我为何从不离这银色抹额吗?”
将月注视着他在光亮下熠熠生辉的眼眸,淡蓝色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片汪洋大海。他的额头很饱满、很光洁,散发着白玉般的光泽。
七舞缓缓卸下额上的银色抹额,一道丑陋的疤痕竟然显露出来,疤痕一直从左边额角发际延伸至右边眼角上方,几乎贯穿了整个额头,在黑夜中像是一条黑色的长虫匍匐在七舞那张邪魅的脸上,十分吓人。
“这条疤是怎么弄的?”将月别过脸去,有些不忍心再看。
“我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被兽林里一只魔兽的爪子抓伤的。原本若是一般魔兽疤痕本是可以消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条疤痕一直没有痊愈,后来二姐说应该是我一直修炼秘术,身体构造与寻常六界中人不同,所以伤也难好。”
“你和你二姐关系很好吗?”将月头抵着膝盖,若有所思,霖若和白婕他们都说魔界的二帝姬十分凶残无情,杀人不眨眼,不知道对自己的弟弟如何。
七舞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银色抹额,忽然低下头道:“长姐未出嫁前,我们姊弟三关系算不上亲厚,长姐的母亲是个凡人,我和二姐是一母所出,所以我和二姐平日里来往多些,我从小待在密室里面的时间多,算起来与二姐关系也不算多要好,不过二姐总是替我疗伤,所以接触的多些。”
“你的父尊,为何对你如此严苛?”
其实这哪里是严苛,将月觉得这该是残忍才对。
“我并不是父尊的亲生子。”七舞重新戴上抹额,那蛟龙红色的眼睛显得越发夺目,七舞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所以我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便只有杀戮。”七舞故意露出狠厉。
七舞自被青冥抱回幽冥宫的那日起,便断了七情六欲,从此只为修炼魔界秘术而生。七舞的那颗心里,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更不会有爱情。
他就是一具傀儡。
七舞收回思绪,不知为何心口这几天总是阵阵隐痛。
抬头向远处看去,此时浣纱楼外远方的天空飘着朵朵黑云,天色将晚。
离昱来阁,难道仅仅为了送佛铃花酒?这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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