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逼宫
窗外雨势渐起，入了秋，天气愈发变化无常，正午好端端的艳阳天，转眼便是一片凄风苦雨的光景。
柳欣穿着黑色套装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长发高高盘着，眼睛望向窗外，街上多得是没有带伞而四处仓皇逃窜躲雨的男男女女。
又见一年秋雨。
她左手无意识地拿着雕花长勺搅拌咖啡，耐心地等待着约她出来的人。一个女人。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AI大潮挟势而来，移动互联重塑一切，每个生命，既急着出生，又赶着去死；人之情感，忙不迭地盼开始，又未能免俗地无疾而终。今天，这一金科玉律应验到了柳欣身上，那个胜利的第三者终于打来电话。
她答应了邀约，和上司告了个假，提前一个小时来到了这个约定的地点。她给自己预留了缓冲时间，本以为头脑会混乱得不成体统，可是当她坐到这里，点了一杯玫瑰拿铁之后，每喝一口，她的思维就清醒一分，到最后，简直就像刚刚从十二月的冰河里捞出来一样清醒。
她数着玻璃窗上痛哭的雨滴，失神间，想起陈诺那双藏惯情绪的眼睛来，此时此刻，他却在做什么呢？
正想着，耳中听得一阵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响，柳欣闻声望去，美人一个翩翩而来，脚下踩着一双目测至少十厘米的细高跟，身材修长，比例美好，绯红色露肩长裙一眼看去就是女神气场，左手拎着个宝石链条手袋，挽着外套，嘴角噙着笑意地向柳欣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先自报了家门。
“你好，我是戴梦妮，阿诺的同事。”
她很礼貌，招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柠檬冰水，看向柳欣的眼睛，“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柳欣轻轻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白瓷杯来呷了一口有些微冷的咖啡，“没关系，是我到的早了，你找我来什么事？”
‘你找我来什么事。’这句话问出口，连柳欣自己都想笑，她找你能有什么事，难道是闲得无聊了姐妹之间聊些花花草草电影音乐么？
可这话人家倒还真听进去了，双眼眨了眨，淡紫色的眼影潋滟出非凡神采，柳欣坐在对面看着她不禁感叹陈诺真是好眼光，选情人都选得这么出色，大概唯一失手就是选正牌女友。
“我希望你离开陈诺，我们彼此相爱，给了彼此承诺，我要和他在一起。”
柳欣听着，没说话，点了点头，眉头微微锁住，似乎是被什么难解的事情困住。戴梦妮等了好半天，她才微微侧了头，脸上一片困惑得问了一句，“还有呢？”
戴梦妮愕在那里，她提早准备的答案一个都没用上，没有想象之中的失控与愤怒，对面的人表情淡淡的，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还在那里单手搅拌着咖啡。
她定了定神，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来，划了两下递给柳欣，柳欣伸手接过，没什么意外地看见是照片，上身□□的陈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睡得正好，他抱着的，是同样□□着的精致美女。
“你还可以向前翻一翻，还有更好看的。”
不怀好意的声音自对面传来，柳欣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就真的向前一张划去，果然是一张更比一张强，尺度大过A片，照片里女人的身材也可以和□□媲美。
照片上时间显示的是九月十四日，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没创意地买了电影票叫他去看电影，他不仅忘记了她的生日还给出了一个任何知书达理的女人都不能拒绝的理由，加班。
柳欣一张挨着一张地看完，伸手又递回去给她，她低着头看着瓷杯里的咖啡，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不清楚陈诺是怎么跟你说的，也不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如何。但你大概不知道，我们是开放式恋爱，双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我们约定好不干涉彼此的自由。他和别人上床，我也和别人上床，这就像逛商场去超市一样普遍，**和激情也是一种商品，没有理由身在一段恋爱关系中就不能染指，关于这一点我们达成了一致，如果一方有了其他想在一起的对象，另外一方要无任何附加条件的离开。所以你不应该来找我，你去找陈诺，只要他一点头，我们的关系立刻失效。”
戴梦妮脸色不大好，她端起玻璃杯来轻抿了一口，“这点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和阿诺说，只是我想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要他抛弃了糟糠之妻，总是于心不忍的。一看柳小姐也是有学识有教养的人，明白事理，男人强留无益，若能高抬贵手，成人之美，其他方面，我还是有能力补偿你的。”
“谢谢你了。”柳欣展颜一笑，“刚才听你说，你是陈诺的同事，冒昧请问戴小姐，身居何职？”
“我是他的助理研究员。”戴梦妮眉眼一扬，不无得意。
“很好。”柳欣点头，“戴小姐同样工科专业出身，理论上应该比我更懂没有调查数据就没有发言权的道理，可我耐着性子听您说了一堆废话，不知所起，漏洞百出，看来DF最近这门槛真是低了不少。”
戴梦妮脸色精彩，气结张口欲言，柳欣唇角勾笑，接着说到，“您还真先别急，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跑来跟我宣示主权，我还没嫁给他呢，当不起一个‘妻’字。我以为既然是陈诺的同事，进得了DF，总该不落窠臼，有些推陈出新的本领。可戴小姐您长在二十一世纪，张口闭口，还用着‘抛弃’，‘糟糠之妻’这样的词眼，女性顶起半边天都多少年了，一到您这，连民国那开化程度都到不了，看来您得穿越回封建社会才能活得舒心啊。”
戴梦妮不置可否，唇角漾出一丝嘲讽笑意，“柳小姐这是让女权主义的春风吹得头脑发昏，我们这样的普世价值观，怕是约束不得您这样思想先进的人了。那好，既然这样，我来做阿诺的贤妻良母，请您退位让贤吧。”
柳欣也笑，“退位让贤可以，就怕戴小姐贤非可用，外强中干，可千万别奔着贤妻良母而去，早早成了明日黄花——”她手指一敲桌沿，盖棺定论来了一句，“您艺高人胆大，我还是祝你好运。”
“多谢了。您这现成的前车之鉴，我参照着，运气总不会太差。”戴梦妮妩媚一笑，一看也没什么再谈下去的必要，她站起身来买单，帮柳欣付了她那一杯，起身告辞。
柳欣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她动也没动，点头致意目送她离开，谁料戴梦妮都走出去了一半，忽又折返回来。
“还希望柳小姐对我们这次的会面保密。阿诺一直不希望打扰到你，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了。”她精致脸蛋上竟是难得一见的诚恳。
“不会。请你放心。”柳欣点头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她放了心，转身离开，桌边的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淡淡醉人的香水味道。
思绪一时无踪，柳欣肩膀垮了下去，死死瘫在椅子里不知愣了多久，忽然听见包包中的手机震动，她扯过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阿诺的来电。
她拿着手机犹豫不决，来电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响着，她定了定神，坐直身体，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
陈诺的声音懒洋洋地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又一阵汽车在雨中飞驰的声响闪过，他肯定又在开着车窗了。一念及此，眼泪毫无预兆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柳欣死命攥着桌子沿，努力定住声音，“我和晴晴在咖啡店，怎么了？”
“哪里的咖啡店，我过去接你。”
“我们刚过来。”
“我要见你。”他直接了当，嗓音有点沙。
“啊？你怎么有时间？你们项目的系统测试做完了？”她努力装出平日里俏皮揶揄的语气，此刻脸上却是泪流满面。
“嗯。”他沉沉应着。
“什么时候？”
“刚刚。”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柳欣小心翼翼地问着。
“刚出公司，快告诉我地址。”他有些不耐烦起来。
“别过来了，你先回家吧，晴晴和她老公吵起来了，正哭着呢，我得陪着她。”柳欣放慢了语速开始胡说八道，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好半天，陈诺终于应了一句，“行，陪着吧。”他语气透着无奈，既而说道，“晚上要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我——今晚不回去，她情绪不太稳定，我要陪着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里头的雨声愈发大了起来，她的心高高悬着，好像犯下了错误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她被这沉默折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的声音便贴着耳朵响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去华庭么？”他问。
“不，她离家出走，我们大概找个酒店什么的住一晚上吧。”她继续编。
“这样——”电话那头的人好像突然想出了一个特别好的主意，“你把姚晴请到我们家去，我在楼下睡觉，不上楼打扰你们说话。”
“不好。”柳欣一口回绝。
“怎么不好？
“怎么都不好。”
“那你回家，我出去住酒店。”
“不。”
又空了一会儿，陈诺没说话，雨声车声白噪音一样充斥着耳朵。他在电话那边问她：
“带伞了？”
“带了。”柳欣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袋，“晴晴开车来的，下雨也没关系。”
陈诺不再说话，却也不挂，空着电话线，听着杂音。
柳欣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下文，他也许又忘了自己还打着电话这回事，她不想再等了，于是草草收尾，“我不跟你说了，晴晴叫我了，拜拜。”
他应了一声，她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拿起杯子来猛灌了一口冷咖啡，双手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她又拿起电话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眼泪忽然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晴晴，来接我。”她哽咽着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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