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传情
几乎是秒回，手机‘叮’地一声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我还活着’
柳欣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不自觉勾了勾唇角，于是又打字：
‘那再请问，我们还在同一个时区吗？’，指尖一滑，发送。
又是秒回。
‘还在东八区’
又拽，直接答个‘是’难道不是更简单？
既然这么快回信息，应该也不忙吧。她这么一想，便忍不住调侃：
‘陈先生，现在是北京时间20:36分，满城华灯，秋意正浓，为您送去最诚挚的祝福。不管您身在何方，愿幸福常伴左右——’。
这标准的电台女主播腔，输入到这里，柳欣都觉得自己矫情得脸酸起来，于是自作聪明地另起一行又缀上这么一行字来：
‘——10010联通小秘书，联世界，通天下，一手掌握你的精彩。’
这次隔了一会儿短信才传回。
‘我在公司。’
真是会抓重点，方才她啰啰嗦嗦那么多，还不就是想知道他‘身在何方’。
这个人!有时间发短信聊天还不赶紧回来跟我吃饭！柳欣正右手托着下巴思索这回怎么问，一侧头，只听这边李金安电话已经讲到了尾声。
“不好意思，工作上的事情。”他关掉手机，脸上掩不住疲惫，眼睛下面淡淡一圈黑，显是缺乏睡眠所致。
柳欣礼貌一笑，微微摇摇头，不知为何，面对着李金安，镜子一般，她能清晰看到呼啸而过的这五年。
他是如何从初出茅庐淬炼出如今这副干练模样，时光便也如法炮制，在她身上偷走五年青春。可是男人的青春换来地位与财富，她呢？有变得更成熟吗？那不见得。她又从这日日夜夜中得到了什么呢？
“我听说你现在做HR？”李金安见她出神，转而问道。
听了这个问题，有点想问听谁说，但还是忍住了，只淡淡应了一声，“是啊。”
“怎么不做项目了？梅老板一直器重你。”
这个问题曾经解释了很多遍，本以为已告一段落，没想到两年之后，还要向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再解释一遍。
“当时身体透支得厉害，撑不下去，申请转了岗。”
“你一直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他望着她。
“年纪大了，可能。”柳欣看了看他的点滴，马上要输完了，想要出声提醒，没料到他穷追不舍：
“是恋爱了吧？有了男友，怎么还能没日没夜地加班？”
“确实，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很重要，我当时也希望能更好协调两者的关系。”
这个问题越了线，也是职业习惯使然，挡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金安听了便笑，“Joyce，这又不是工作面试。”
‘Joyce’，他还记得她英文名字，大学实习时两人一起商量了半天的英文名字，她叫Joyce，他叫Jason。
“是啊，因为第一次，想好好谈这个恋爱。”柳欣便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李金安依旧笑意未散，只是身体有些僵。
柳欣抬手示意护士给他拔针，值班的护士见状走了过来，也就在此时，手机震了一下。
‘你自己先吃晚饭’陈诺发来这么一句。
柳欣盯着这条信息直直看了半晌。虽然已经习惯他如此爽约，但给了些许希望再浇灭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晚不回来了？’
还是心存些许侥幸，言下之意是——晚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电话握在手心里等了又等，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等心跳似的等来一声振动，等来这样四个字：‘不要等我’
柳欣眼前隐约闪过戴梦妮那张言笑晏晏的脸，低着头翻来覆去看这几个字，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李金安叫了她好几声，她都自动弱化背景音般地完全没有听到。
“Joyce!”他又叫了一声，柳欣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来，将手机胡乱塞进包包里，“什么？”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李金按一脸担忧，“要我叫医生么？”
“不，我没事。”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说自己没事，可信度基本为零。
李金安转头就去叫了医生过来，还是方才给扎针的那位女医生，她过来看了情况，仔细问了一遍怕是过敏反应。柳欣搪塞不得，忽然想起输液速度这回事来，便只推脱自己赶时间调快了些，胃中有些不舒服。
“输个液还赶时间，你是赶时间生病么？”女医生摘下口罩来，“女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说着眼睛又一扫李金安“怎么做人家男朋友的？自己生病了不算，特殊时期也不克制一下，连累小姑娘跟着你一起生病！”
“他不是我男朋友！”柳欣忽地抬头，还来不及理解这话中的更深含义，却在听到‘男朋友’这三个时炸了毛，几乎是义正言辞地，看定女医生，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他不是我男朋友。”
女医生一脸尴尬，李金安适时解围，笑着解释，“您误会了，我们是同事。”
他一脸清浅的笑，一副于己无伤的模样。女医生讪笑着，连说着‘误会误会’，便逃开这战场。
柳欣后知后觉出自己失礼来，心中却并无一丝悔意。
她粗略听梅老板提过，李金安如今发迹，背靠HS资本好乘凉，是S市炙手可热的投资人。她虽然谈不上特别关注，但好歹经济学毕业，财经新闻多少还是看一些，再加上陈诺的工作性质，DF刚上了新能源整车项目，当然要有资本方支撑，HS当仁不让跟上也是情理之中，李金安回C市，十有八九为此事而来。本来她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市井小民，这些也就听个热闹。可昨晚陈诺那句‘你迷恋他吸烟的样子’实在杀伤力太大，她不得不琢磨，思来想去，陈诺项目主攻新能源汽车关键零部件，烧钱最甚，与资本方接洽在所难免，这打照面的机会也就在这了。
在商言商，无可非议。但扯出这陈年旧事来，也不知是何居心？
场面正尴尬，手机善解人意地响了起来。李金安见状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出去，她点点头，一边摸出手机来，一看来电，不由得大喜过望。
迫不及待按下接听键，传来他熟悉的声线：
“今晚回不去了。”
即使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落在心里竟还是蜜一样甜。
他说话匆忙忙地，电话那边的背景音也嘈杂异常，一大群人在讨论着什么，还能隐隐听见机器作业的声音。
“好。吃晚饭了么？”她答应着，便就听见那边好像有人叫他，不敢耽误他工作，赶忙又说，“那你去忙吧，我没什么事。”
“在外面？怎么这么吵？”陈诺随口一问。
“我在——”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知道她在医院，多半是不能专心工作的，他这工作可容不得犯错，于是转而说道，“我约了晴晴出来，等会我们一起吃个饭。”
话出了口，猛然想起自己昨天也用姚晴打的幌子，这也实在太可疑，心中打鼓正愁怎么收场，那头却语气如常地应了一句，“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好。”心虚地一口答应下来，正要收线，李金安恰好从急诊室门口进来。
“Joyce——”她手慢一拍，他叫的这一声，都被收进电话里。
就是这迟疑的一秒。很多事，便从此都不同了。
李金安手中多了个纸袋。他重又坐下，将纸袋递给柳欣，“外面也没什么吃的，有家蛋糕店，随便买了几样点心，垫垫胃吧，你脸色不好。”
他重又坐下，帮忙打开纸袋，盒装的点心很精致，咸蛋黄肉松和杏花青团，透明的小瓶子里还装着金黄的椰蓉球，都是她喜欢的。
不是不感动，只是太时过境迁。如果是五年前他这样做，自己会冲上前一把抱住他吧。现在呢？只能接过来，道一声谢谢。
她拿出一盒递给他，“一起吃吧。”
他又笑，眼角几缕皱纹像调皮的小鱼尾巴涌在一起。
李金安伸手接过，自然而然地拿出一瓶热牛奶来，拧开，然后递给她。
柳欣大学的时候喜欢刷知乎，上面有个人气很高的问题。
问题是这样的：‘女孩子谈了恋爱之后是什么感受’，被赞同最多的答案是——变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了。
可是回想她与陈诺恋爱三年，她却朝着十项全能发展而去。别说矿泉水瓶盖，就是黄桃罐头的真空密封玻璃瓶，勺柄一撬，左手按住，右手用力一转，分分钟就拧开。
现在有人把水瓶递到她面前，不用她手心硌得通红费力去拧了。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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