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八楼夜惊魂

　　有女孩子在说话，柳欣越走越近，听了一耳朵，正是白日里的那个俞欣桐。

　　“YSL太干了。”有些模模糊糊地，“还是赫莲娜好用些，不过色号太少。”

　　应该是在讨论口红，柳欣心里想着。

　　“这个颜色会不会显得我没精神啊？”俞欣桐问了一声。

　　“哎呦，斩男色啊！涂得这么漂亮要去勾引谁？”听声音像是梳着lob头的女孩在说话，又听见几声清脆的高跟鞋响，那女孩子又调笑开了，“细高跟呀！好撩人！”

　　“也不知道诺队去不去？”俞欣桐小声嘀咕着，高跟鞋又响了几声。

　　女孩子出门前都要如此这般来上几回，应该是在照镜子看衣服吧，柳欣猜测。

　　“就知道你打诺队的主意！”女孩轻笑一声，“应该会去吧，高处都出席，BC的副总来了。”

　　柳欣听别的女孩说起陈诺，心中略有不快，加重了脚步，敲了敲门，径直走了进来。

　　屋中只有两人，与她所料丝毫不差，正是那两位，一个在镜前描眉画眼，一个在整理行头。

　　俞欣桐穿着银色小纱裙，白嫩嫩的腿伶仃着，同色的白银细高跟。柳欣看了她这番打扮，真真想告诉她一声，外面冷啊姑娘，好歹多穿点。

　　不过还是生生地忍住了，有一说一便开了口，“打扰两位，我东西忘在这里了，拿完就走。”

　　俞欣桐回身一看是柳欣，鼻子里哼了一声，向镜中那正涂睫毛膏的女孩使了个眼色，故意大着声音，“真是奇了，碍眼的偏往眼前扎，今天真是要烦死！”

　　“撞小人了呗。”那女孩回身一笑，“偏有那掂量不清几斤几两的，也不留神对着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柳欣一句话也听不下去，但一想自己心理年龄可还大着这两个小妮子五岁，连忙劝自己，忍住忍住，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她眼睛不住地搜寻着看起来可能会熟悉一点的背包，环了一圈，连个背包的影子都没看见。没有别的办法，明知人家不会好心好意告诉她，不过还是问了一嘴，“请问你们有看见我的背包吗？”

　　俞欣桐听柳欣如此问，大眼睛一转，眼见着面皮上的神色一改，竟不知从何处拽了几分温和出来，伸手一指饮水机旁的木门，“我好像在那个屋子看见一个，你去瞧瞧。”

　　听她好声好气回答，那正化妆的女孩子也停下来脸露诧异地看了俞欣桐一眼。

　　柳欣信以为真，也没想别的，那木门上插着钥匙，她一拧便开了。

　　里间是个废弃盥洗室的样子，对着门的墙上镶嵌着整面的镜子，有水池，水池旁边摆着一大张斜桌，上面摊着几张图纸。

　　柳欣正寻着哪儿有背包的影子，没留神被人从身后一推，‘咔嗒’一声，门已经被从外间锁上了。

　　她心说不好忙去拽门，木门纹丝未动，又用力晃了几下，于事无补。

　　“喂！开门！你们这是干什么？”柳欣情急之下‘砰砰’拍门，“让我出去！”

　　门外俞欣桐冷笑两声，“我可什么都没做，丹妮你可看见了，明明是她自己一手关死了门。”

　　“就是啊，还反咬一口，真是病得不轻。”

　　俞欣桐理了理长发，“我们走吧，去晚了可不好，说不定人都到齐了。”

　　高跟鞋踢踢踏踏一阵响，随后‘砰’地一声，814的门也被锁上了。

　　“俞欣桐！你大爷的！你给我开门！”柳欣气急，握拳又捶了两下门，忽然之间，这屋里的灯‘啪’地一声灭了——有人在外面拉了电闸。

　　这下倒好，她这一骂，惹怒了门外的两位，她已完全置身于黑暗之中了。

　　“咱们会不会惹出什么事啊？”李丹妮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惹什么事，给她个教训罢了，看这女人不顺眼好久了！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好了，再回来放了她。”俞欣桐秀眉一扬，袅袅娜娜便走了。

　　走廊之中的高跟鞋声响也慢慢远去，柳欣心中一丝丝凉下去，僵在门上不敢回头。

　　其实只要不特别去想，便也能不那么害怕。可柳欣从小脑洞开得太大，此时要补，为时已晚。

　　镜中多半藏有恶灵。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讲大学宿舍里的几个女生玩闹，有一人提议，如果在午夜十二点钟对着镜子削苹果，苹果皮又能保持不断的话，便可以在镜中看到未来丈夫的模样。一女生听了跃跃欲试，半夜跑进水房，没成想一不留神，手中苹果皮断了，镜中忽现血淋淋的一张人脸，那女生被吓出毛病来卧床不起，自此这宿舍里入夜便怪事频出，里面住着的女孩子也一个接一个惨死。

　　这屋里阴阴的，只开了一小扇高窗，连楼外的光线都照不进几分来。偏是越静，那白日喧嚣掩盖的细微声响越是蠕虫般破土而出。

　　柳欣趴在门上不敢回头，又大喊了两声，仍然没起什么作用，叫喊声反倒空荡荡地折回来，叠在一起，让她脊背生凉。

　　她气急败坏踢了一脚木门，心中又气又怕，也不敢去看那墙上的镜子，掩着脸回过头来胡乱想着法子。

　　这屋子小，走几步也就到头了，她看了一眼那高窗，想站上去看看，没准这楼下正巧有人。

　　桌上有图纸，黑暗中她也看不清，不过陈诺平日里倒总是要画这样的大图，她收了收那几张纸放到一边，踩着桌子想够一够，结果悲剧了，平日里柳欣觉得自己还挺高的，这么站上来一比划却连边都搭不上，她吭哧吭哧地下来，裤子上袖子上蹭了一圈白灰。

　　有几分想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意思，一想自己这么黑灯瞎火一喊也怪吓人的，生生忍住，又开始打门的主意。

　　电视里看强人开门撬锁不费吹灰之力，她想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说不定老天便让她有此一劫来get这个技能呢，打定了主意便四处开始找细铁丝，心说我也来试一试，东找西翻，横了心连水池底下都钻了，然并卵，毛都没捞到一根。

　　柳欣气喘吁吁地站起来，身上手上全是灰，没留神看见镜子里面黑乎乎的自己，赶忙偏头闭眼。她想洗一洗手，脑中却忽然想起那故事中的女生在水房洗脸却发现水龙头中流出鲜血的场景来，画面感实在太强烈，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退出几步远，拿手擦擦额角的汗，这下更好，擦了一脸长毛灰。

　　“哎我天！”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上前两步，就义慷慨般地拧开水龙头，心说甭管这流出来的是什么，就是血，姑奶奶也认了！

　　结果，她多虑了。水龙头是坏的，她从左到右挨个拧了一遍，又从右到左不死心地检查了一遍，连个上水的声音都没有，估计管道也已经废弃很久了。

　　“我靠！”柳欣一想这是天要绝我，非战之罪啊！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回归原始了，两手握拳往门上一捶，就这么喊开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如此这般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她寄希望于有人听到动静来救她的心愿也落空了，力竭般颓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不脏的了。

　　难道自己今晚就交待到这儿了？柳欣琢磨着，依旧不死心，脑中灵光一闪，叹了口气，好吧，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只见她双手合十，竟然虔诚非常地冲着那唯一有几分光亮的小高窗跪了下来，闭着眼睛道：

　　“啊，宇宙中万能的神仙们啊，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临阵抱佛脚是不十分光彩。但是，现在真是一个太关键的时刻了，哪位神仙有空快出来救救我吧！”她絮絮叨叨祈求着神灵保佑，脑中忽地想起提香来，便又加上一句，“提香提香，无论您是哪方神仙，现在可到了展示神迹的时候了。我是你送回来的，你可不能不管我！请您老人家显显灵，我日后一定鲜花香案，瓜果梨桃地侍奉您！”

　　她这边话音还未落，‘啪’地一声，小屋的灯便陡然亮了起来。

　　陈诺从来有个好习惯，进屋前先搭一眼电闸盒，他从走廊里一走一过，一眼便发现814的电闸被人拉了。于是，当然，顺手就推了上去。

　　开门进来，就听见小屋里有人‘砰砰’捶着门，一边捶还一边自言自语：“哦，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听见了。”然后声音拔高了一度，“同学，拜托拜托！赶紧开门让我出去吧！我真的马上要死在这里面了！”

　　陈诺听里面的人说话颠三倒四，往前走了两步，问：“谁在里面？”

　　他这么一开口，柳欣当然立刻听出他的声音，不由得大喜过望，直觉得自己得救了，赶忙回答，“阿诺！是我是我，柳欣！”

　　“柳欣？”陈诺脑中过了一遍，自认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柳欣听他如此说方想起来，这可是五年前，他还不认识她呢，纠结再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了出来，“就是，就是今天下午，抱了你的那个。”

　　外间没人回答，柳欣心道不好，他该不是听了是我连门都不想给我开了吧？于是又敲了两下门，“你还在吗？”

　　“门上的钥匙呢？”这回声音近了些，他没有走，反而走了过来，陈诺伸手拉了下门，开口问她。

　　“不知道？没插在门上么？”

　　又没回答，大概是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柳欣暗骂自己蠢透了，试想钥匙要在门上人家还会问她么？

　　陈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当然找不到，钥匙被俞欣桐拿走了。他回身拉了把椅子坐下，隔着门问，“没有钥匙，你怎么进去的？”

　　“我进来的时候门上是有钥匙的......”柳欣声音闷闷的。

　　陈诺最听不得这种毫无信息量的回答，直接问，“谁把你锁进去的？”

　　柳欣很是厌恶这种背后告状的行为，但不说出是谁，哪来的钥匙开门让她出去，闭了闭眼，低低的说，“应该是你们队里的一个女孩子......”

　　“名字。”

　　“俞欣桐。”

　　对面的墙上贴着通讯录，他眼睛一扫，探手入怀摸出手机，电话直接打了出去。他手机并不放到耳边，单手拿着，看着通话等待的时长，一过十秒，无人应答，立刻便按了挂机。又看了一眼通讯录，电话直接打给了俞欣桐的组长滕立名，一样的程序，通话第七秒接通，那边叫了声诺队，他把电话移到耳边，只说了一句，“告诉俞欣桐把钥匙送回来。”便也挂了电话。

　　柳欣坐在里屋的地上听他在外面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便没动静了，她怕他就这么把自己扔在这儿走了，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还在吗？”

　　好半天，外面的人沉沉应了一声，“怎么？”

　　“没事。”柳欣听见他声音内心稍安，一时也想不出来该跟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说些什么，便噤了声，只呆呆地在门边坐着。

　　陈诺走不了，他此番是回来拿里屋桌上的图纸的，门打不开，他可不是就得在这干耗着。他靠在椅子上，左手侧支着头，定定地盯着木门。

　　“我们要等多久啊？”柳欣折腾了半天此刻停下来实在倦极，只想立刻回家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等多久？陈诺脑中计算着，海鲜码头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等这群饭局上喝高了的人赶回来少说也要二十分钟，高峰期路上交通又不好......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霍然站起身来，走到储物柜旁拎出了工具箱。

　　他来到门边蹲下，看了看这门的锁芯。

　　柳欣在里面听到响动，忙从地上坐起来，有点头晕，她扶了一下门把手，猜测道，“要把门撬开吗？”

　　外面的人来来回回看了一遍，“不行，这是C级锁，边柱锁芯，强扭破坏内部结构的话，就会自曝锁死。”

　　他刚刚说的这句话里，柳欣只听得懂前两个字。

　　“那怎么办？”

　　“你站起来，离门远一些。”他下着指令。

　　“啊？做什么？你要破门而入吗？”柳欣吓了一跳。

　　门外正在工具箱里翻着螺丝刀的人听了肩膀一跨，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红花梨雕的门我就是把腿踹折了也破不进去。”

　　这门原是个古董来着，企业里的人送给高处投其所好，当时不方便直接往回搬，正巧这会议室装修，便大隐隐于市地直接安在了这儿。

　　陈诺拿了螺丝刀，站起来开始拧伸缩架上的长螺钉。木门好看是好看，构造奇特，颇具古韵，可因是从连扇门上失下来的，也不忍心往上打洞安折页，所以只用不锈钢伸缩架固定，陈诺只作业了大概五分钟，便直接将门从门框中搬了出来。

　　柳欣盘着腿坐在稍远的地上，手背支着下巴，简直看傻了眼。

　　外间的灯亮得很多，柳欣突见强光抬手一挡，指缝中便见陈诺天神降世般走进来，扫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几张图纸，就转身走了出去。

　　柳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跟上，她站得急了，也是又怕又饿，眼前忽然一黑，一阵眩晕，她惊慌之中一把抓住了桌沿，垂首缓和一会儿，再睁开眼睛，世界方才清明起来。

　　抬头一看，陈诺到了门口，拿起桌上的U形锁，回身看她，“出来。”

　　柳欣慢吞吞走出去，脚下有些飘，想起自己的初衷来，便问他，“我中午好像把背包忘在这里了，你，有没有看到？”

　　他眉间似乎有些微微不耐起来，问她，“什么样的背包？”

　　什么样的背包？这是个好问题。就是她初来乍到的，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拿着哪个背包出来的。柳欣用手抓了抓已经乱蓬蓬的头发，支支吾吾，“就是个很普通的背包，大概是，就是学生背的那种吧......”眼见他长眉一挑，又急忙忙加了一句，“里面有我的华为手机！”

　　不说还好，听了这句，他直接走出来，长锁往门把手上一挂，“那你慢慢找，走了锁门。”

　　“别别别！”柳欣再也不想自己呆在这儿了，一手把门挂上，赶忙追了出去。

　　走廊拐过去便是一片黑，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也并不见他走得多快，可就是追不上他。

　　大概也是因为人家腿长吧。

　　“喂！”柳欣在后面喊他，“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手机，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她快跑两步终于抢在前面，陈诺按了电梯，没再说什么，直接将手机递给她。

　　妈妈的号码当然是记得的，她拨出去，死里逃生，一晚曲折，焦灼地等待着，直到那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她一听便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喂？哪位？”

　　“妈，是我，柳欣。”她忍住哭音，背过身去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还没等她说什么，电话那边的人便激动起来，“你个死孩子！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心脏病都要被你气犯了。”

　　“手机找不见了，找了半天。”柳欣声音有点模糊，一抬头便又对上那大面衣冠镜了，她吓得轻轻‘哎呀’了一声，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等电梯的陈诺，小声解释，“这是问别人借的电话，先不说了，电梯要到了，我下楼就马上回家。”

　　那边又嘱咐了两句，柳欣挂了电话，交回手机，说了声谢谢。

　　黑暗中她看着陈诺的侧脸，一阵心酸涌上心头，什么都没有了，他现在只当她是个陌生人。

　　‘叮’地一声响，电梯到了，陈诺当先走了进去，按了一楼。柳欣跟着，往角落里一钻，脑袋歪着，倚在冰凉的墙壁上。

　　电梯下行，平稳中隐隐夹了些许杂音，两人谁都没有注意。也就是电光火石间，顶灯毫无预兆地灭了，随即，电梯便自由落体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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