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旧疾
柳欣适才被人一推,跌在台阶上,重金上身的飘逸纱裙早已破功,小腿在水泥台面上磕得结实,一时也站不起来。
“上车。”陈诺没回头,长腿一迈走过去,将那方才还嚣张了不得的朋克青年提溜起来,黑瞳幽杳,波澜不惊的脸上有种超越冷静的骇然,他钳着人脖颈,问道,“你TMD想进局子是吧。”
朋克青年本就被车突然出现吓得力竭,见如此情状,更是胆虚。他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双手不住挣扎,在雨中乱舞。
柳欣一见不好,叫了声“阿诺!”便挣扎着站起来,顶着雨冲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跑过去,忙抱住他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劝他,“算了算了,别这样阿诺——”末了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是我先打了他一巴掌。”
陈诺闻言动作一顿,扭头看了柳欣一眼。
“对......是她......先打我的!”朋克青年费力挤出这几个字来,却感觉对方原本松下去的手重又收紧了几分。
“你先回车上去。”
“哦。好的。”柳欣从善如流,跑开之前轻轻加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
柳欣扯着湿淋淋的裙摆钻进副驾驶坐好,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情形。雨下得愈发大起来,雨刷乱打间,柳欣见他手一松,朋克青年便失线木偶般瘫在地上,开始咳嗽起来。陈诺又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又说了些什么,她在车里自然是听不清的,便看见他往回走了。
陈诺开车门带了一阵凉气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启车,再也没看那逃命般扶墙跑的小青年一眼,方向盘一打,便驶出了这条小巷。
直到车上了主路,他也一直没说话,柳欣也没张口,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看着雨雾中刚刚亮起的路灯出神,恍恍惚惚间就好像回到了两人在车上争吵的那晚。
就是那晚,一切都变了。她没能活下来,没能赌气般搬离两个人的家,也没能在那场车祸后,亲口为撞烂了他的车说声对不起。
那个时空业已成非,连带着所有的前尘过往都泥沙入海,寻之无迹。
重回二十一岁,她应该开心,最初也确实开心。可开心过后,想想曾在那五年中曾真实存在的自己,想想陈诺,就会生出一种骨肉剥离般的痛。
“住哪?送你回去。”
他忽然开口。柳欣回过头去,寄希望于一切都是一场梦境,她这么一看,还会看到那个和她生着气穿着格纹西装的陈诺。
可身边的人却平静得很,虽说脸色是苍白了点,但也没半分动气的意思。
好的,死心了。她该趁早收收心思,别把男友属性往这人身上套了。
“临星雅筑。”可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两巴掌。临星雅筑是陈诺一五年买的,放这当来看,楼盘八成还没开发吧。于是慌忙间又改了口,“不,不对。是倚澜观邸。”
陈诺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前方胶着的交通情况。今天是中秋,又下了雨,出门在外的人都一门心思往回赶,所以这快速路,毫无悬念地又堵了个水泄不通。
柳欣看着前面一片红海,心说好,堵车了。堵车了就能跟他多待一会儿,也不用费尽心机编理由了。她这乐得就差唱歌了,扭头一看,陈诺似乎不大对。
他脸色不知何时已然褪成惨白,眉头锁着,右手紧扣着方向盘,青筋都出来了,左手伸进夹克里按着,他单手照常跟着前方车流往前一步一步蹭着,不声不响地将背微微弓了起来。
看他表面样子,任谁也看不出他这是怎么了,可柳欣只搭了一眼,心就不受控制地疼得厉害。
“变道,我们下去吧。”她忽然开口。
“就这个点别的路也堵......”陈诺遇见这种大堵车也烦,可人家毕竟是女孩子,刚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也不忍心再过分冷淡她,只能耐着性子忍着胃疼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跟她说明情况。
可他这还没说完呢,就见柳欣绷着张脸十分不客气地打开车载储物箱,问他,“胃药呢?你车上有没有备着?”
陈诺一愣,扭头看去,只见她倾着身子颇为熟练地翻着储物箱,手指碰到那一盒花花绿绿的安全套时停顿了下,似乎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抖着手翻了过去又找了起来。
陈诺默默地把脸转过去,心中问候了李朕尘一万遍,瞬间觉得自己胃更疼了。
“别找了,车上没有。”他疼得说话都有点中气不足。
柳欣听了这话,坐直身体,‘啪’地一声推上箱盖,也不知她怎么找药找出这么大气性来,“那还等什么呢?等到胃溃疡啊?下去买药啊!”
这这这,生平头一次遇见有人这么跟他说话,陈诺脑子跟不上了,向来标榜人车一体的他竟然一脚错踩了刹车,熄火了。
后面紧跟着的车流立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他此时此刻不够用的大脑细胞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突触,传递信息。他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怎么平白无故就被个小姑娘按低了一头呢?难道真是疼昏了?
可他这厢语言还没组织好,那边就翻脸快过翻书了。她先是探过身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都有些发热了。”说罢将手中背包一扔,自责地喃喃道,“都怪我不会开车,你忍着点,咱们下去先找家药店买点药。实在不行就去——”
柳欣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陈诺是个厌恶登医院门的主,就这么着那天晚上还开车去医院找自己了,也许当时他只是单纯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才慌忙地开着别人的车去医院?
那晚事发突然,起承转合,环环相扣,她无暇细想。人之命运若真由上苍安排,那么她的最后一夜真是神来之笔,巧妙到她无从后悔,无从反驳,无论从哪一环细细推算,往前往后,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至于陈诺当时所思所想,现在这会儿,猜测也没什么用处了。左右无人证实,无人证伪。
“不用去医院。”陈诺适时开了口,“在路边歇会儿行了。”
短短几分钟情况急转直下,胃里绞着像有搅拌机一样。他也实在是疼得挨不住了,再没工夫细想她刚刚那奇怪的态度,死扛着将车开下匝道,泊在路边,就再没气力了,整个人都伏在方向盘上,背对着柳欣,脸色灰败,大滴大滴地流着汗。
“这还方便打车,你下去叫个车自己回家。我在车里看着你,不用怕,那孙子不敢追过来。”他竭力稳住声音,似乎与平日里听起来别无二致。他于此种疼痛作战多时,是有经验的,挺过最初那一阵生硬的疼,后面多少会好一些,剩下的不过是挨时间。
柳欣看着他的背脊,眼眶中氤氲着一圈水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抓起汽车后座上的皮夹克,招呼都没打,就开门下了车。
车外寒雨连天,车门一开一关间又窜进凉气来。陈诺听她走了,压着方向盘,抖着手从夹克里摸出烟来,哆嗦着打火点烟,平日里一气呵成的动作此时做起来简直能折腾出半条命去。他吸了口烟,痛感麻痹片刻,精神稍微清醒了些,搭了一眼后视镜,看见柳欣上了一辆红色的士。
他收回视线,就这么硬捱着吸烟,一支接着一支,唯一清醒了一下是雨珠噼里啪啦狂打挡风玻璃,他从方向盘上抬头看了一眼,雨势大作,风烟满城,全世界的车水马龙都在仓皇逃窜。此时的雨刷作用也有限了,视线中一片苍茫,他干脆关了雨刷器,又伏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点冷,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紧接着耳边便响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和关车门的声音。他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方才已经离开的人不知怎的去而复返,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上又套上了他的皮夹克,黑发尽湿,脸色冻得发白,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恍恍惚惚地,他竟觉得,那眼神中藏着极深的眷恋和温柔,甚至让人心酸,看了一眼便不忍心再去看第二眼。
他几时接到过这样的眼神,招架不住,一时慌了,连胃疼也退居其次,
低下头去假意咳嗽了两声。
他这是权宜之计,柳欣见状便想说些什么的,一开口,被烟雾呛的,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陈诺赶忙直起身把两侧窗户打开,外面雨还下着,被风裹进车窗来,柳欣连连摆手,看那样子是冷了,陈诺便又忙不迭地关上,只留下一线透气。
咳嗽声总算是平息了些,罪魁祸首芒刺在背地端坐着,余光看见身旁的人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什么东西来,窸窸窣窣地想不注意也难,紧接着,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送到他面前,那声音也温温润润的,像在哄小孩子,“先暖暖胃,等会儿把药吃了。”
变魔术似的,这大雨天哪来的热水?
头一次没藏着,心里这么想也便就这么问了出来。
“买药的时候顺便去星巴克要了杯热水。”
她手中还拿着个乳白色的保温杯,杯盖被她临时拿过来充作了水杯。
“那水杯呢?”
“要热水的时候顺便在那买了个杯子。”
她一脸再正常不过的样子,将保温杯放下,从夹克里掏出了一张覆着PVC卡套的卡片来,“看,他们新出的星享卡,中秋特别版,月影女神的传说。”她一边说还一边一晃一晃的,透明卡套里有液体,装着金色银色的星月金沙,她一晃动里面的星星月亮便都涌动起来,与卡片图案上的月影女神剪影相映成趣。
陈诺还看着那图案,便听她接着说,“我以前都25星级啦,现在还要重新开始攒星星,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气愤不平,满脸的义愤填膺。
陈诺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智商情商都偏上的人,就算胃疼也没本事让他连正常的人类语言都理解不了。可是他顺着这女孩的思路听下去,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解构过的世界。
“喝了呀,还真想疼出胃溃疡来?”
柳欣见他还愣着,眉头一皱,说起话来就又有点凶巴巴了,“都跟你说了尼古丁刺激胃黏膜,饮鸩止渴怎么就那么好玩呢?我说的不是中文吗?你又哪个字听不懂啦,啊?”可凶不到两秒,话还没说到一半呢,尾音一拖转了调就又像撒娇,一边奶凶奶凶地教训着人,一边掏出湿巾来擦了手,打开药盒看了眼说明,将药片捡出来放手心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药片数量,又念开了,“一会儿水都凉了,快先把药吃了。”
陈诺正襟危坐,胃都不敢再嚣张地疼了,脑细胞成批死亡,分外听话,不敢再问,让喝水喝水,让吃药吃药。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59926/844000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