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狗血来了
虽然是小摊子，可也热气腾腾的摆上了几大碗，一人一碗的热面馄钝，三个铜板的烫豆腐，一碟子炒肝儿，一碟子花糕，再加上一盘子咸菜丝儿。
二丫从没在外面吃过饭，高兴得直蹦，两条腿不住地在条凳下面甩来甩去，不提防踢到虎妞，果不其然头上挨了一下。
“哎哟”一声，有被虎妞瞪了一眼，不敢出声了。平素唏哩呼噜吃饭的虎妞竟然也斯文起来，一个一个的挟着小混沌往嘴里送，二丫心有触动。
虎妞一不留神，又故态复萌，张嘴要骂，二丫赶紧说“姐姐，你今天吃饭真好看”
虎妞脸一红用眼角瞄着周围，又慢慢吃了起来。二丫有点心疼他，姐姐是个能干人，只是人粗鲁又长得丑，可这是她生活的环境导致的，谁不想美若天仙，进退斯文，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只用在绅士和鲜花的陪伴下翩翩起舞呢？
虎妞啊生不逢时，若是生在后面的时代，也是一个女强人。
馄饨里虎妞给二丫多加了辣椒油，吃得二丫满脸通红，停不下嘴。“你怎么就那么爱吃辣？罢了，摊子上的东西，多吃他一口也是好的。”
饭毕，把蹲在墙根的王六儿叫过来拉车，王六儿没有钱，只是买了三个大饼问店家讨了点凉水咽下去，看着别人吃直往肚子里咽唾沫。
到了东安市场，繁华的地方倒底不同，天黑还摩肩接踵。虎妞快活的往里面挤，这可苦了二丫，人又小，被挤得东倒西歪，还不时被大人的手或者皮包打中脑袋，疼得眼泪汪汪的。
虎妞不敢放手，一放手就要丢孩子，干脆凭着力气大把七岁的二丫举起来骑到自己脖子上，让她看个够。热闹的人群，快活的夜晚，三十多岁的虎妞没有爱情。
足足在里面逛了三个小时，王六儿缩在车旁边睡着了，虎妞才背着二丫出来，大包小包。眼睛依然放着光。
王六儿被踢了一脚，看着眼睛竟然放着光的虎妞倒是吓得不轻，回去的路上，骂了一路的丑八怪、老处女。
好容易回到人和车厂，二丫迷迷糊糊撑不住要睡，被车场前面的大电灯晃了眼睛，刘四爷听见声音出来重重的哼了一声。
虎妞并不怕他，也不理。
刘四爷见虎妞不理火气更上一层“好哇，到丢了我的脸，谁家的大姑年玩到十一点还不回来，我这是养女儿还是养表子呢”
刘四爷常和社会底层的车夫打交道，刘更是混混流氓出身，什么都敢骂。
虎妞更是不一般，天生一段梁山女杰的派头，骂起人来，管你阿猫阿狗，爸爸亲爷，准叫你三尸暴跳，五佛升天。方圆三十里，没有一个不晓得虎姑娘名头的。
两父女当即就要干仗，二丫赶紧跳下车“爸爸！”
刘四爷道“小东西滚一边去”
“姐姐是带我出去玩，也给您买东西啦”
刘四爷的火也发够了，便不再追究，“买的什么”
虎妞抢过话头“买什么？没有！”扯过二丫便回房。
王六儿辛苦拉车一晚上，汗湿透全身，车钱还没给，便有些着急，“虎……”
立马被二丫打断“王六哥，有事明天说”
王六便耷下头，不敢再说了。
大家便散开，各做各的事情。王六儿拉着他们逛了半下午加一晚上，都是长趟，车钱必定不少，刘四爷有钱却珍惜钱，老年间过来的人，手能很松，也能一毛不拔，吃过没钱的亏，大抵是不肯乱花钱的。若叫老头子听见花了这么多车钱，有七头八脑的买这么多败家东西，今晚上非得打起来不可。
经过这一场吵闹，二丫也清醒了，再者整晚上都是坐在虎妞肩头，自己也不累。便和虎妞一块整理战利品。都是用虎妞的私房钱置办的的。
十六尺白色的罗麻老布，是做内衣最好的。还有石青色的褂子，做两件外套，黑色的是裤子，耐磨不怕脏，平常做家务不能穿好的糟蹋了东西。像这块深蓝的布料就可以做马面裙，走亲戚可以穿。深棕色的寿字暗纹是老爷子的马褂。二丫的可以做一套天蓝色镶金黄边的旗袍，多加厚实的好棉花，一套红上衣，粉马甲，非常亮眼。
二丫直往布料堆里钻，被虎妞连连赶出来，还有一盒红澄澄的胭脂，两小朵鲜艳的绒花，算虎妞的首饰。
虎妞打了热水，两姐妹洗了头脚便歇下。
第二天鸡叫，虎妞就赶紧起来叫上王妈烧锅做饭，主人家觉得既花了钱，总不能让你闲着。期间有把院子扫了，东西归置了，盆里还有衣服，先放了皂角泡着。
虎妞忙得脚不沾地，二丫昨天睡得晚，依然呼呼大睡知道被叫起来吃早饭。
一大锅白粥，看得王妈直咽口水，现在这个世道，竟然还有人不用三合面混着，直接就用白米煮粥，真是不懂过日子。
二丫被虎妞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放到堂屋炕上，“好哇，我的祖宗，就知道吃现成饭，”有指挥王妈把蒸的馒头送上来。
二丫赶紧串了一筷子馒头递给她，“得啦，你们先吃，记得给我留点，别胡吃海塞像个饿死鬼”
虎妞便赶出去跟车夫交接车，算好账。刘四爷慢悠悠的喝着粥，瞟了一眼小女儿“以后像你姐一样能干”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她“快吃吧，小鬼头”
二丫人小胃不大，很快就吃完了，装了一大碗白粥，夹了咸菜，串了好几个馒头去找虎妞。
穷人也来越多，没了田地只好出来做苦力，干什么的都有，所以来租车的也越来越多，以前虎妞还能安心吃个早饭，现在越来越忙了。
路上遇到昨天的王六儿，虎姑娘积威甚重，不敢找她讨钱，不讨钱又要饿一天肚子，于是在走廊上不赶进账房。
王六儿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刚刚长出胡子，却瘦的像个猴子。二丫心里难过，扯下一个馒头，悄悄说，“赶紧吃了，待会见我姐，多说好听话，别跟她犟嘴，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王六儿平白得了一个大馒头，顾不得烫手就往嘴里塞。噎得眼睛发白。
二丫继续走，账房里还有几个车夫等着取车好去讨生活，把一天的饭食钱找出。
二丫慢慢进去，慢慢把吃的放到柜里。惹得几个车夫看“大小姐二小姐倒是过的好日子”
白粥的香气诱惑着他们肚里的馋虫。
虎妞斜着眼睛瞪“我呸，看什么，没有你们吃的”
几个人不敢跟虎妞比赛骂人，只乖乖等着，希冀着能遇到个大方的主顾，能挣钱多吃一碗杂合面稀粥。
开发了这几个人，虎妞把粥喝得震天响，又骂“好不知事的小丫头片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好东西，要拿出来现眼，”
二丫乖乖听着，拿着鸡毛掸子到旁边打扫灰尘。王六儿赶紧溜进来，立在中间，不敢说话。
虎妞一眼便明白了，只喝粥也不说话。
王六儿等得心焦，嗫嗫嚅嚅说不出话。虎妞拔完狠狠一顿“好你个王八犊子，像个什么样子，姑奶奶能少了你车钱？”
说完便开了钱柜，哗啦啦铜子儿响。王六儿便向前，柜台里伸出手，抓了一把钱过去。
王六儿一数，“姑奶奶，怕是少了点把？”
虎妞把碗递出来“二丫，盛一碗来”有拿眼睛瞪王六儿“好小子，你昨天的车租不除去吗？”
王六儿才想到昨天车租还没交，只好又求了虎妞，让他今天也把车租出去讨一天生活。
二丫又盛了一碗白粥，串了几个馒头过来。虎妞不识字，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早饭还剩多少？”
“那边还有三个馒头，一碗白粥的样子”
“恩，你去把馒头白粥放好，不要叫王妈偷吃了，教她吃昨天剩的糊糊”二丫过去照办了。
一会虎妞有喊她“二丫过来”
“娘们唧唧的东西我不会做，不能白瞎了这些料子，你去西门胡同找郭嫂子来家做衣裳，找得到路吗？”
二丫没怎么出过门，只记得大概方向。虎妞叫她等等。
一会又有几个车夫满脸眼屎起了床要过来出车，虎妞扫了一眼，“张老四，你把我妹妹送到西门胡同叫他办事，完了送回来。”
张老四听了说声好“二小姐，跟我走吧”
二丫便跟上他，刚要出门。虎妞又追出来，“快去快回，你看着她，不准乱跑。”
二丫赶忙道“知道了姐姐，快去快回，不在外边耽搁。”
张老四便运起力气跑了出去。路上和二丫说话“二小姐，你大姐可真厉害，方圆三十里，没有敢驳回她的人”
“可我姐姐人好”二丫回到。
“也是，刘四爷也仗义，白给我们地方住，家里有难事也肯帮忙，这才是道上人的义气呢。”
往西门胡同的路上竟然看见一大队脚夫在一间大宅子前搬东西。“张四哥，这是在干什么？”
“嚯，二小姐，年成不太平，有钱人跑了，您不知道吧，听说广东那边有什么起义军队呢。”
二丫还真不知道，“那他们往哪里跑？”
“这，我可真不知道，要说啊，还有哪里比北平城更安全呢？”
张四已经快四十，老光棍一个，没有人照顾他，早上什么东西都没下肚，倒是有点头昏眼花支持不住。一个转角，突然冲出来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张四躲避不及，便摔到了。连带二丫也从车里摔出来。
一瞬间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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