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鲛人国之劫
尨羽和凌清子赶到的时候，东海已经是一片浓烈的艳红了。
海面上一片血腥，男海人鱼们一个个以满身铠甲的战斗状态惨烈地漂浮在海面上，女海人鱼们依然美丽动人，俯卧在海面上，空洞的眼神望向各自情郎的方向，一只手向前伸着，好像拼命要抓住什么。
凌清子大叫了一声“这个狗皇帝，我杀了你”，说着，就向嬴政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尨羽都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没了踪影。
尨羽颇感困惑——之前并没有听说芝罘部落和海人鱼王国有什么交集，看到他们遭劫，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如果凌清子只是撒下了几滴同情的伤心泪，尨羽完全理解，但她现在的反应，倒像是芝罘遭劫了一样。
尨羽的仙术能令天地变色，却无法让死去的复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惨烈的海面叹息。一边着急地游走在大片海人鱼丛中，以期找到一对紫色头发、碧色眼睛的鱼王鱼后。
从最东边一直翻到最西边，却没有踪影，他心里抱着一丝期望，也许他们逃脱了，所以不曾遭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身边“啪嗒”一声，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的声音。
他转头，一个女海人鱼的眼角还挂着一滴茫然的泪珠，一头紫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是他无数次想要再见到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色玛姐姐？”他颤抖着叫了一声。
她傻呆呆地看了他很久：“小龙公子，你来了？”
“色玛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色玛恍惚地摇了摇头：“海人鱼王国合该有此一劫，谁也摆脱不了。”
“不，海人鱼王国国民一向与世无争，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会有此劫？”
“那个常来东巡求药的人间帝王，因为误听了小人谗言……”
“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色玛无力地摇了摇头。
“好，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狗皇帝。”尨羽说着就要起身。
“不、不要，我自己会处理，如果你一定要替我做点什么，答应我，找到哚哚公主，好好保护她。”色玛突然激动起来。
“她若知道，该有多悲伤！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好好保护她，再也不让她以任何理由离开。”
“那么，此生此世，除了她，不会对别的女子动心，只爱她一个、护她一个。”
“姐姐，我会这么做的，但是眼下……您的身体，我先带您找个地方疗伤吧！”
“不，你先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辜负她。”
“好，我答应你，不论怎样，绝不辜负于她，如有疏漏之处，宁愿遭受七百年的天劫，受尽这世间所有残忍的折磨，不管是火烧、水淹、刀割，还是雷震……实际上，我又怎么舍得再看她受苦？”
“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咒自己？我只是要你记得……记得我今天说的话，不要等她烟消云散，悔之不及。”
“姐姐，烟消云散是什么意思？您是不是知道她的消息？您上次说她随我去了西极，她就是那个叫做恬恬的小鸟，对吗？”尨羽感觉色玛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色玛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东方的天空：“哚哚她本是东方神青木帝的小女儿，为了寻找那个能避免世界毁于一旦的皎珠，注定向天帝和东方神君请缨，下得界来，即便找到皎珠，也需经历多次蜕变，才有机会再次飞升上天。如果她扛不下来，便很有可能灰飞烟灭，从此以后，上天入地，再没有与之有关的一切。
那个陪了你一千多年的小鱼儿，是她的第一世精魂……那一世，她虽然出了意外，却得你一生心无旁骛的庇护，所以，了无遗憾。”
“你是说，她本是天上的神女？”
色玛点点头：“我本是她的侍女，跟下来暗中保护她。”
“姐姐，从她被那个海星洞带走的那一刻起，我从没有放弃过找她，可是，仙海茫茫，再也没有打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您还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的吗？”
色玛同情地看着他：“你此去芝罘，可有什么收获？”
“首领那里果然有一滴水珠一样的宝物，但不知真假，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辨别？”
“我只知道真的皎珠在月圆之夜会吸收大量的月光，从而比原本更加透亮，真正解得它的秘密的，还需它原本的主人，哚哚。”
听色玛如此说，一个久远的画面在尨羽面前浮现……
那时，他还是一条小龙，哚哚是一条小鱼，岱舆、员峤二山还不曾流沉，他带着哚哚第一次登上岱舆，被嗽月兽夺去了鲛球，他安置好哚哚回去找的时候，嗽月正仰头对着天空，皎珠被他含在唇边用嘴顶着，像在举行一个什么仪式，皎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恍惚看到无数道月光“唰唰唰”地被皎珠吸入了体内……他当时还以为是错觉。
能和日月通灵的宝贝，能是谁都可以驾驭的吗？
“听说，芝罘的那个宝贝是他们岛上的保护石，皎珠也能为哚哚以外的他人所用吗？”尨羽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如果他们的祖先曾机缘巧合遇到过哚哚，被她暂时转赠，也是有这个可能的。”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过，我是哚哚的侍女，为了保护她下世成为一条普通的海人鱼，承你照顾，吃了几颗仙草，多活了几万年，所以多知道了一些事情。”
“如果真是那样，哚哚在的时候，您不是应该时时在哚哚身边，不离左右的吗？为什么要很久才会出现一次？哚哚从头到尾，应该也没见您几次吧？”
色玛叹了口气：“在把鲛球交给哚哚之前，我虽然没有出现，但一直在她身边不远处默默守护着她，后来，我和紫山因为王国里有麻烦，又听到鲛球的召唤，便把它交还给她，以为它会在身边好好保护她，谁想……大概就是因为我没能好好保护她，所以才有此一劫。”
尨羽一开始听她解释自己一直在默默守护哚哚的事，神游到了海底那段晶莹的岁月中，只呆呆听着，及至她说到有此一劫是因为没保护好哚哚，有些急了：“姐姐，你想哪去了？这怎么可能？”
色玛凄惶地笑了笑：“也是，这么沉重的锅怎么能让哚哚背，便宜了那个狗皇帝。”
“不，我是说，你们为哚哚做的足够多了，是我没能守护好她，让她受苦了。”
“姐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顿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浓浓的阴鸷之气：“我当然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那个眼神，让白潋都觉得心里发寒：“姐姐，你就只剩下自己了，不能乱来，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杀了那个狗皇帝。”
尨羽说着就要起身，被色玛拉住了：“不要去动他，我说过，那是鲛人王国的劫，同时也是大秦帝国的，谁也逃不了，你没必要再多此一举掺和进去。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姐姐……”尨羽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那么无力。
看着海面上浩浩荡荡的海人鱼，他们人身鲛尾，眉眼、口鼻、手爪、头都和人间美丽的男女无疑，头发是深蓝色的，眼睛是好看的海蓝色。
虽然已经遇难，但他们的姿态都和活着的时候无异。
尨羽帮着色玛一个个把他们的眼睛都闭上了，大概是感觉到了王后的柔情和安慰，海人鱼闭上眼睛后，身子一软，跌进了海里。
找到紫山的时候，色玛把他抱进怀里，久久不肯松手。
尨羽伸出手掌，用一种无形的力引着他们，把他们引到原来所住的地方，装进各自的棺木里。这些棺木是用水草制成，因为海人鱼在水下的生活本没那么稳定，时不时需要迁徙，这棺木可以在海里随意浮动，便成了他们的临时居所，现在，棺木依旧，人却已非。
放好它们，尨羽找了一个隐蔽的洞穴把他们放了进去。转头看着色玛紧抱紫山的身影，叹了口气，他能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痛到麻木，连哭都哭不出声音。不过至少她还有个身子可以抱抱，当初哚哚离开的时候，他只能面对着无情的大海，无声咆哮。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嬴政老儿用他的王国来祭奠这些亡魂。”许久之后，色玛终于动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
“好，姐姐，我一定帮你！”
色玛摇了摇头，在心头刺出一滴血，滴在尾巴上，又振振有词地念了阵咒语……
尨羽刚想说点什么，她的尾巴已经变成和人一样的双腿，向尨羽招了招手，便游走了。
他目送她游到岸边，看她风摆杨柳般地走向了远方。
“姐姐，我下次该到哪里去找你？”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她回头对尨羽招招手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还没来得及赶上去，她已经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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