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只有胜利还不够吗？

法芙罗娜总是自比为野兽，而她也认为那就是事实。
因为兽是最能够代表纷争法则的一类生灵，这里并非特指某一物种，而是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物种为了生存而凝聚起来的意志。它们从诞生下来就注定要抗争，不抗争就无法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允许的，无关于高尚或卑鄙，剥离所有人为赋予的属性，着眼于生命的本质，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战斗，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就必须要让其他人去死，即便自己已经活下来也仍然要让其他人去死，就算自己注定不可能活下来了也一定要用最后的力量让其他人去死，除了生死以外不讲逻辑也不可理喻的，那才是对抗与斗争的法则。
所有野兽都在拼命地向残酷的自然世界证明自己的斗争意志，不仅与猎物、与天敌、与同类、甚至与自己对抗。磨砺爪牙以杀死猎物，绷紧神经以防备天敌，决出首领以压制同类，并无时不刻都在遏制自己那颗逐渐变得软弱和衰老的心灵，无论何时都要保有高亢的战意，这便是与自己的对抗了。食草的或食肉的，天上飞的或水里游的，已被淘汰的或仍在进化的，都遵循此共性，因此或可称其为兽群的意志。
与之相悖的则是人类。人类在文明性上是进化的物种，但在斗争性上却是退化的。固然，他们自身可能并不认同这一点，甚至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人类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最残忍、最热衷于斗争的物种，多愁善感的文学家或艺术家从不吝于在自己的作品中大肆批判人类的劣根性，执着于将违背天性和本能视为进化之路的终点，但那绝非事实。
人类弱化了斗争的残酷性，为其掺杂了太多不必要的因素：情感、欲望、利益、宗教、道德、国仇家恨与思想对立，倒显得他们是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才决定斗个你死我活的，而不是最纯粹的生存竞争，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就必须让其他人去死。所以他们也总是可以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停止对抗与杀戮，并不在乎曾为此活着或死去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一边拼命地追求着斗争的意义，一边又随时将它们视作累赘抛弃。如果这就是人性的意志，又该怎么与真正残忍而坚韧的兽群相比呢？
如果一定要说，人类相比兽群，确实有什么进化的地方，那绝不是斗争的意志，而是手段。他们的智慧在这方面展现得淋漓尽致，为求高效的杀戮与彻底的消灭而创造出了许多种战争兵器，长矛弓箭，刀剑甲胄，战车火药，还有划时代的超凡力量：魔药、魔法与魔导。在一定程度上，手段确实可以战胜天性，人类因此驱逐兽群，建立了一个不再属于斗争而是属于文明的时代。
在这之中，法芙罗娜最赞叹也最青睐的斗争手段，却不是有形的，而是无形的，其为语言。
声音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力量，所以兽类常以怒吼、咆哮、嘶鸣、啼叫来彰显自己、威慑敌人，语言的出现则让这种力量成为了更加有力的武器，且防不胜防。因为它代表的不是破坏，而是理解，是因为想要理解对方，或者说足够理解对方，才试图在语言上战胜对方。而众所周知，世界上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也是最了解你的敌人。
虽然也有其局限性，只限于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斗，而人类中具备真正斗争意志的人却已经很少了，因此语言也常常被他们视为单纯的工具来使用。但法芙罗娜依旧热爱这种武器，尤甚于她在过去许多年间掌握的种种杀戮的兵器与破坏的技巧。她知道用刀剑只能杀死一次的敌人，用言语却可以杀死无数次。
只要是为了满足自己心中熊熊燃烧的不熄的烈焰，无论是兽的本能还是人的手段，她都不介意使用，因为她是纷争的王权，她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使人们相爱，而是要叫他们变成仇敌，彼此攻杀，互相撕咬，直到宇宙的尽头。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要与你战斗啊，希诺。”蛇形扭动，将战场逐渐收缩为封闭的牢笼，而巨剑的锋刃则大开大合，压迫着敌人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间：“我预感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旷世激烈的决斗，斗争的本能则告诉我，这一战将会决定无数人的命运，有许多人因我们而死去，也有更多人因我们而活下来，难道你不对此感到兴奋吗？”
就像她一样，战栗不已，连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
让谁死去或让谁活着，都不是战斗的意义，但只要仍有人活着，或仍有人死去，那么，这场战斗就永无止境。
“我从来不为了那么无聊的东西而战。”希诺面沉如水，驾驭战马在极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白棘花开的圣枪尽情地宣泄着无数种力量：火焰、寒霜、雷霆乃至星光，在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的操控下，都信手拈来，仿佛与生具备：“只是想要结束这一切而已。”
结束混沌魔女与秩序魔女长达万年的分裂与对抗，结束魔女结社那不切实际的理想，结束人类对异类的残酷迫害，结束西格利亚大陆对东帝梵特大陆的野蛮殖民，甚至结束两片大陆各自存在的矛盾，西大陆的贫富差距与阶级矛盾，东大陆的原始风俗与邪神信仰……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凭借手中之枪，结束这一切。
人类摆脱兽形，建立文明，绝不是为了换一种方式，继续这种可悲的斗争。
“那你永远不可能做到了。”法芙罗娜轻蔑一笑，但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在火焰中显得有些哀伤：“生灵的天性便是斗争，连神的造物也不例外。否则，当初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天之圣堂？为什么要插手人间的纷争？又为什么到最终，唯独残存下来的王权圣器，只有我手中的深红之剑呢！？”
她的声音愈发高昂，语气也愈发激烈，甚至压住了剑锋与枪刃交击时的铿锵悲鸣：“因为是宇宙的法则在指引我，让我去完成这一切！”
少女骑士的枪刃微不可觉地停滞了一瞬，让她感到悲哀的是，自己竟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身为十四道最初的法则之一，纷争王权代表着宇宙中对抗与更新的力量，万物唯有通过对抗才能更新自己的状态，永远保持活跃和热情。连法则也不例外，所以，水与火的法则对抗，冷与热的法则对抗，光与暗的法则也在对抗。对于宇宙来说，最重要的便是稳定，平衡意味着稳定，而对抗就意味着平衡。
那么，问题在于，宇宙从根源上就是不平衡的。
创世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十四道法则，象征秩序的七道法则与象征混沌的七道法则，她们的数量与力量恰好都一一对应，本应在对抗中履行自己的使命，通过秩序与混沌的不断斗争，维持宇宙的平衡，确保万物的稳定。但或许是创造了她们的那位伟大的母亲，不愿使自己的孩子生来便陷入对抗和斗争的永无止境的矛盾螺旋之中，便强行将她们塑造为一个整体，彼此之间犹如亲人般紧密，自然不可能产生抗争的念头。
母亲大人是否认为，只要少女王权都好好地待在天之圣堂，混沌与秩序都不干涉宇宙的法理运行，自然也能维持另一种平衡呢？但祂错误地估计了生灵的天性，连无知无觉的法则都会彼此对抗，又何况是拥有了智慧与情感的少女们呢？她们注定因信念的分歧而走上不同的道路，也注定会为了各自的理想进行激烈的抗争，以弥补过去亏欠的使命。
混沌与秩序必须对立，宇宙的二元才能维系平衡，这个错误已经存在太久，但法芙罗娜不是来弥补的，而是来完成它的。曾几何时，当她还在遥远的天之圣堂中，想象着人间的千万种形态，默默祈祷那位跨越星海的行者能够将王权的力量用于正道，最好是为人间带来幸福与和平的时候，却第一次梦见了相反的景象。她被凡人视为战争的神明而供奉，他们扭曲了抗争的真理，向她献上血与肉的祭品，祈求兵主的庇佑，引导他们完成无尽的杀戮与征服。
她被这个梦境折磨得快要发疯，醒来后唯独将它告诉了姐姐卡拉波斯，本就对那个男人抱有怀疑的黑暗魔女确信人类辜负了一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便瞒着秩序王权们，擅自带领混沌王权离开天之圣堂，降临尘世。此后发生的种种一切，则如历史述说，如故事记载，迟到了千万年后，混沌与秩序的王权，终究还是走上了互相对抗的道路，犹如命中注定。
法芙罗娜是引发开端之人，她曾经思考过，为何偏偏是自己梦到了人间的景象，而非早就对此抱有怀疑的卡拉波斯、心思更加细腻的圣夏莉雅、或是掌握着梦境力量的白夜？直到十三件王权圣器都化为灾难尘埃，唯有深红之剑保留下来，她才恍然醒悟：不是自己成为了那样的人，而是她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原本就注定要分裂混沌与秩序，让她们互相对立和残杀，以维系宇宙二元的平衡。
“你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刻吧？”法芙罗娜加重了力道，残忍的剑锋几乎要将骑士和她的爱马一分为二，但比之更加沉重的却是言语：“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也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都在履行使命，无论是否愿意。”
“……”希诺一言不发，看似专注地应对着法芙罗娜的进攻，但沉默已足以说明一切。
“果然。”法芙罗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如果说，胜利王权是宇宙中最后一道防火墙，是象征着调和与调停的使者，注定要在这个宇宙遭遇破灭的危机时站出来，用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一切都挽回正轨；那么，纷争王权就是宇宙中不可或缺的补丁，所有失去斗争意志的物质或生灵都是这台庞大机械上的错误，必须予以修正。
“宇宙将它伟大的使命交给了我们，便是要求我们去完成的。”剑锋与枪刃一触即分，巨蛇昂起头颅，蛇首上的魔女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骑士：“你有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吗？还是说曾经对它感到困惑呢？也许你来到人间，经历了许多，已经有了不同的想法，或者说想要以人的方式、而非少女王权的方式去完成这个使命。但对我来说不是那样的，我很早就接受了它，意识到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于是决心将对抗和斗争贯彻到底。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也是你始终无法杀死我的原因。”
希诺本想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手，但很快又想起什么，闭口不语。过去，创世女神教的七位圣者确实屡次败于混沌魔女之手，才导致了局势的恶化。在不可知晓的前世乃至前前前世，身为胜利王权的自己，想必也与纷争王权战斗过许多次了吧？可是，被母亲大人授予了防火墙的权限，也因调停宇宙的职责而获得了最强力量的自己，却没有能够战胜法芙罗娜，是因为没有王权圣器的加持，亦或者，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早已失去了斗争的意志吗？
胜利的王权，本应带来胜利……
“只有胜利是不够的，杀死对方才是目的。”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女骑士的思考，她抬起头，愕然发现纷争魔女正用手缓缓抚过巨大的剑身，在燃烧着的钢铁之中，有古老的文字隐隐浮现：“你已知晓胜利的代价便是死亡，但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或许这个代价中也包括了自己呢？”
“所以，你不会一直赢下去的。”
“而我，会一直战斗下去。”
就从现在开始吧。
让你亲眼见证一下。
那永无熄灭的抗争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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