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所谓相顾无言。
黄蕋本以为这个点了,大家都该睡了,路过大厅时看到烛火都熄了,心下还一阵窃喜,却没想在自己的院落门口与正主遇了个正着。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轮廓,只是身量高大些,还是那般不爱讲话,站在那里,只拿一双眼睛盯着你,什么都不讲又像是有好多话要同你说。
黄蕋吹了会儿风,觉着有些凉了,心下的火又有些上来了,什么都不说就走,回来也没提前打个招呼,现在堵在自己屋子门口,连个解释都没有。是当真少爷做久了,以为所有人都要惯他这少爷脾气吗?
“昶隽哥,你为什么老是不开心呀?是不是院里面的老人待你不好?你跟我说呀,我可厉害啦,他们都怕我!”黄蕋跟在黄昶隽身后,神色得意。
“……”少年回头,眼睛淡淡一扫。
女孩子就低下了头,脚尖不安地蹭。“其实院里的伙计们都挺好的,昶隽哥这么厉害,他们怎么会待你不好呢?”似是找到了补救的方法,女孩欣喜抬头,却看见人已经离自己三丈远。
往日,看见这样的他,黄蕋心中有惧,却也是从害怕中细细长出嫩叶要拥抱他。
如今,看着这个隐在黑暗中的男子,心中有惊疑,有恼怒,有怨,有惧;偏生少了那丝拥抱他的勇气。
以至于他靠近时,黄蕋不仅抬起手臂阻断,还后退了半步。
“昶隽哥!”
“……”仍是不开口,但距离的缩短让黄蕋能够看清他晶亮的眼睛,眼神沉稳,但因她的后退微眯了一下,很快又紧盯不放。
凉风习习,半壁残月,是个说分手的好日子。
“若是无事,妹妹就先回去了,夜里凉,哥哥路途劳累,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黄蕋微伏身子,告了个礼,便想逃。
“草包子,你躲什么?”
回忆来袭,总是伤人。
“黄蕋!身为我黄家的千金小姐,你总这般顽劣,不成体统!白瞎了我同你娘费心给你起的这么个好名字!”黄咸一年中大半是要这样冲人发火的。
黄蕋一点都不怵,反而迅速抓住了重点,“爹,这话怎么讲,我的名字是有什么好听的说头吗?快讲讲快讲讲,下次夫子罚我写名字时,我同他说道说道,不定能免喽!”
黄咸伸出指头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草字头是望你有瓦遮头,有人庇佑,女子本就诸多束缚,可你在娘胎里就不是个老实本分的,三思而止,望你能约束好自己,平安顺遂。”
黄蕋顶着脑门前的红印,一直到遇见昶隽时还在想爹爹的那番拆字论。
“怎么了?”昶隽看见她额头已淡下去的红印,促了促眉头,“又挨训了?”
黄蕋把刚听到的关于自己名字的说道一五一十地告诉昶隽,本想炫耀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
可没想到,昶隽听了却嗤笑一声,“草包子!”
黄蕋自是不依,追着要打,笑闹过后,每逢他心情好的时候,都不忘损她一句“草包子”。
如今听来,感慨颇多。
“年少时的玩笑话,没想到哥哥还记着。”黄蕋脚步一顿,背影笔直。
黄昶隽不再接话,黄蕋也没有转头。
夜里,黄蕋辗转难眠,当年他走,她没有机会留,如今他回来,她盼着一个解释,他没有给。若是他给了解释又会是怎样?心里说不清道不明有期盼,期盼过后想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又凉了,看到他又瘦了,心又扬起些替他开脱的欲望,一晚上起起落落,终究付了一枕湿泪。
月中,早上是要去跪拜先祖的。梳洗打扮后,黄蕋挑了支牡丹的发簪。自小喜欢明艳喜庆的东西,却惯常素净打扮,现下也不用顾及某人感受,可心里感觉不着欢喜。
祖庙不算大,往常都是一大家子聚上一聚,说上几句追忆吉祥的话。黄咸一介上过战场的武夫,也不怎么信牛鬼蛇神的,所以规矩场面都从简。
这次不一样,碰巧外出历练的公子回府,肯定是要大办特办的。
“黄蕋,你做什么磨磨蹭蹭的,来来来,快磕个头,保佑你呀,能找个好人家,顺顺利利的。”
黄咸每年都这么说,可一有来提亲的,那双眼珠子瞪的,能给人媒婆吓得绕黄府半里地走。
“孩子大了,也是该操心这些事了。”唐鸢衬着丫鬟的手,一步三揺,“特别是要把好关,别让那些不知事的浑小子骗去了。”
黄咸身子一板,“有你什么事!”又是觉得要给她留分面子,“你年年管事,也辛苦了,这里忙过了,就休息休息,看有哪里想去,就出去转转。”
唐鸢多识大体,一个褔身,笑着谢过,上演夫妻伉俪情深。
黄蕋磕了头,乖乖站在一旁。
不常见的叔伯姨父聚了一大堆,笼络感情。姨娘姑姑什么的就三三两两,谈谈家长里短,时兴玩意儿。不知是谁,注意到一旁的黄蕋。
“黄家的姑娘,怎么这么乖巧,大了到底是懂事了,女孩子家家的,矜持端庄是要的,可这儿都是自家人,活泼些也不碍事的。”
“老三家的,就你话多,你管你家那个成才成器的小子就得了,我家这个呀,比不得,比不得!”张蒲钰向来口无遮拦,说岔也就岔过去了。
“蕋儿。”没想到这回开腔的是惜字如金的黄昶隽。
“嗯?”
“你头上的簪子,好看。”
“嗯。”
“你……比往时沉静许多。”
“是。”
“你……”
“……”
“没什么。”
这段对话诡异非常,再不识趣的人都能看出这俩人是闹矛盾了。
八大姑七大姨的,也不闲聊了,只装作不在意地磕着瓜子儿,耳朵却伸的老远,只巴不得能探听到什么,好做谈资。
黄咸站的不远,几个快步走过来,一个巴掌呼在黄昶隽的背上,“这么久没见了,自家兄弟闹什么别扭!”
黄咸的掌力黄蕋是知道的,生气时大理石的桌板也是能拍碎的。
黄蕋赶忙抬眼一看,他似是没事,又连忙垂眼敛息。
黄昶隽定是看着了,居然微微一笑,“妹妹,你看爹都生气了,咱们就不闹别扭了。”说着,手里伸向怀中,掏着什么东西。“这是我在关外时,看关外女子把花风干了,戴在头上,颜色鲜活漂亮,想着我家妹妹要是带着,定会更美。试试?”
一个精巧的匣子递了过来,黄蕋迟疑片刻,伸手去接。可匣子一晃,偏生躲过了她的手。
“我给你戴上吧!”
黄蕋心中大怒,这人是没脸没皮还是得寸进尺?现下两人可不是什么兄妹慈爱,一脉同气的关系。便也不搭腔,僵持在那儿。
张莆钰笑着转了过来,顺手抄走了匣子,回头一人一个瞪眼,却顾及场合,粉饰太平,脚下步子不停,又扎到人堆里。
黄蕋心里有些泄气,索性寻一处坐着,闭了眼,等着祭祀结束。
“嘭!”一个晃动,黄蕋惊醒。一众舞女嬉笑而过,不知是谁推搡玩闹,撞上了。黄蕋也不追究,扫了一眼,看到一片火红裙摆,便摆摆手让她们去了。
“桐芦,我睡了多久?”
“小姐,你这才眯着多大一会儿,戏台子上一个节目都还没唱完呢。”
“刚刚过去的是请来的舞女?”
“是的,听说还是从长公主府上请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教的规矩。”桐芦一边嘟起小嘴,一边帮黄蕋整理皱起的衣服。
“哟,我居然还能从我的小丫头嘴里听到规矩二字,真是不简单。”黄蕋笑着打趣道。
桐芦一听哪里肯依,跺着脚就要开始撒娇。“哎哟!这里的地砖怎的铺不平,硌死我啦!”低头一看,拾起一块莹莹碧玉。
“桐芦,给我看看。”黄蕋眼光扫过,伸手要看。
这玉品相不凡,不像是方才喧闹而过的舞女的东西,但是长公主府的舞女嘛,手头阔绰些也不足为奇。
“桐芦,人家攒个宝贝不容易,咱们多坐会儿,等失主回来还给人家。”黄蕋嘴里说着,顺手就把东西塞进袖袋。
哪知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有人返回寻找丢失之物。临近中午,日头逐渐热烈起来,亭子里的风也凝练了,细密的汗珠从鼻尖溢出。
黄蕋的小姐脾气上来了,“这丢东西的人要不是心大得没发现丢东西了,要不就是财大气粗不在乎。我们两个傻乎乎在这里等个没完没了,人家不定忘了这茬。”
桐芦觉得有必要提醒自家小姐,“小姐,若是方才那群舞女丢的,咱们命人送回公主府,让他们自行认领就好。”藏下半句,“实在没必要顶着太阳在这里枯坐。”
“哼!我都等了这么久,连句谢谢都没听着,哪能巴巴地给人送回去。”黄蕋气不顺,颇有些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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