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第一个节目是公主府的乐师们合奏，开场助兴。黄蕋对古琴略有研究，听得沉醉。可接下来舞台没有人再上来，大家都略感疑惑，不知出了什么纰漏。

　　侍奉高位的公公出来解答疑惑，“陛下有旨！众臣女若有得意作品，可自行上台表演，内容不限。表演好坏就是今年选家人子的依据。”

　　众女虽有所准备，却没想到上台顺序由自己决定，觉得有些新奇和更多紧张。一时间，推推嚷嚷，互相举荐，却也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咳咳……”皇帝或许是喝酒时呛着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听在众人耳中，那就是陛下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更加惶然无措。

　　突有一女子站出，坚毅果敢，“臣女常穆卿，骠骑大将军之女，愿为陛下献技剑舞一曲。”

　　黄蕋颇为欣赏地看着女子，身形矫捷，步态稳重，更重要的是敢为人先。

　　一曲舞毕，刚柔并济，众人击掌称好。

　　接下来就容易得多，有了好的开头，等候多时的其他女子也使出十八般武艺，争奇斗艳。

　　黄蕋偷偷抬头向端坐高位之人看去，隔得太远，看不明他容貌，将将辨认出他身侧站的侍中，果不其然是下午遇到那人。负责皇帝安危的，目光总是格外锐利，黄蕋不过偷偷扫视一眼，便被发现了。目光相接，黄蕋微微一笑，礼貌示意，自觉做得大方得体，可对方似乎不这么想，脸色依旧紧绷。黄蕋觉得无味，便又把视线转向舞台。

　　此刻，高台之上也有节目。

　　“陛下，那个便是黄家小姐。”任霖岭以目示意，指向黄蕋。

　　刘骜转动酒杯，目光审视,“虽暂不知她与长公主舞姬以玉传递什么消息，但，盯紧她！还有……他！”后半句明显含义更多，淬毒的目光直直伸向黄蕋身旁的黄昶隽。

　　任霖岭不知皇帝为什么对这个刚回京不久的领兵刺史颇为忌惮，连带着对黄家人也有了隔阂，但是他不过是个郎中，做好皇帝吩咐的事就好，别的，他不需要知道。

　　黄蕋看着节目一个个精彩起来，想着这个时候上去，定会泯然众人，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准备下一个上场。

　　还差几级台阶就站上舞台了，黄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排成一条纵列的舞女，飘着水袖，纷至沓来，后面跟着两列男子，托举着皮鼓，向舞台走来。黄蕋被堵在台阶上，只进退不得。男子们把皮鼓安置皮鼓架子上便退下了。接下来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鼓声，黄蕋站在舞台上，回头看，四个壮年男子，抬着一面巨大的鼓，鼓上坐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赤足，脚踝上带有金色的响铃，半披长发，极瘦。走进了看，素净一张小脸，点了朱唇，简单一只木叉，挽起改良过的随云髻，额头用朱砂描了琼花，极美，极静。

　　四个壮年男子一边走，一边高呼，“长公主献礼，珍藏舞姬一名，祝陛下洪福齐天，平安顺遂。”

　　席间，长公主站起，向高座敬酒，众人也连忙起身，齐呼，“祝陛下洪福齐天！”一派和谐。

　　只是黄蕋站在舞台上，委实有些尴尬，正想着找个借口下去，皇帝开口了，“舞台之上，可是黄家小姐，黄咸之女？”

　　黄蕋不敢不答，俯身行礼，“臣女黄蕋，正是黄咸长女。”

　　皇帝像是想替她解围，打趣道，“也就你会挑时候，上了舞台没有不表演就下去的道理，既然赶巧了，不如与舞姬合作一场，看看黄家姑娘是不是像她哥哥那般才貌出众。”

　　黄咸在台下，神经正紧绷着呢，听到提了黄家的名字，赶忙起身，“老臣黄咸，代犬子谢过陛下夸誉。”

　　黄蕋本来准备跳一曲大韶，可要合作的是舞姬，准备了这么大阵仗，必然不可能迎合她换舞蹈，怎么办呢？

　　黄蕋抬头看了眼皇帝，他正饶有趣味地欣赏大鼓之上端坐的舞姬。黄蕋看向爹爹，黄咸一脸自信地望着自己，眼神饱含鼓励。黄蕋最后望了一眼盯着自己，脸色不愉的哥哥，叹了口气，只能拿出自己看家本领。

　　支好了琴，略用手一拨，示意舞姬开始了。

　　女子一席红衣带上面纱，伴着筝鸣似呼啸席卷而来。初看极其单薄柔弱，近了，才惊觉速度之快。见她顾自绕场一周后，黄蕋放慢了节奏，轻揉琴弦。一个衔接，女子便在台中缓缓做出一个极近妩媚之姿。古朴之音牵引着面前女子摘了面纱。才让人窥见一丝面容，眼波流转，藏于腰间的水袖抖落出来，伴着略有加快的琴声，翻飞于眼帘之下，堪堪挡住了方才引得席间众人欲睹为快的娇颜。黄蕋有心要与美人竞技，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机会。

　　台上搬来了大鼓，却并无奏者和鼓槌。黄蕋一阵模仿鼓点的勾弄，虽浑厚不足，但胜在架势和乐感都在，且新颖的紧。

　　红衣女子抛出的长袖似勾住了那大鼓，引得奴役们将其抬至于台中央，还有跟随而来的两个妙龄女子，一个提了水桶，一个执了水瓢。不过数十步而已，当真走出了弱柳扶风，颦态万千的风姿。阵势摆得是一等一的足，吊足了台下人的胃口。

　　红衣女子接过水瓢，向大鼓上迅速浇了一圈儿。随着水瓢的扔出，一个翻身便上了鼓。落脚的一瞬，琴声与鼓响齐鸣，其间还隐隐参杂了水声。接下来，红，便裹挟了所有人的眼。打湿了的裙裾随着一个回身，闪出一道弧光，媚眼一眯，再回首，古琴沁冷的吟唱适时扬起，黄蕋浅笑扬手，沉气屏神。已有泛着粼粼之音的鼓点奏起，每一次的翻转，都伴有悠远的笛声，萧条地若一声叹息。再是一个抬手，缠绕在纤腰间的水袖探出，不过几个拉伸，便摄了人心魂，又恰逢一筝鸣，那红衣女子正好半卧在当中的大鼓上，人影憧憧的大殿上，半晌无言。

　　众人眼眸掠过惊色，起身，掌声扬起。

　　舞姬冲黄蕋微微一笑，黄蕋回过神来，心情复杂的点点头。

　　身为黄家女儿，她得意于自己技艺纯熟，也很享受刚刚的表演时刻；同时，她也明白这个表演可能带给她的是什么，虽然下过狠心，当真到了此刻，也是心有不安。

　　黄蕋看向黄昶隽的方向，他正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仿佛她干了什么突破他想象的事情，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在发酵，黄蕋没有想过这种情绪会出现在他眼底，心中叹息，又有莫名有报复的快感。

　　“黄家儿女，才貌双全，黄咸果真教得好啊！”高座之上的人发话，黄咸赶忙回答，“陛下谬赞了，老臣忙于政事，儿女多由家里夫人们照顾。黄蕋，昶隽，还不叩谢陛下的盛赞！”

　　席间有人敏锐地注意到那个‘夫人们’，大臣们娶个妻纳个妾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在正式场合，大多只会提及正妻。黄咸宠爱侧房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伙看看他身边坐着的女子，谁是‘夫人’，谁是‘们’，一目了然。

　　黄蕋心里气得直冒火，但是面上更显乖巧，“谢陛下夸誉，臣女虽得意自己的琴技，但方才舞姬的表演才是令人惊叹，美不胜收。”

　　皇帝不知想了什么，手指轻轻在椅子上敲击几下，“舞姬跳得也极好，你们二人配合的也好，朕在这里要先谢过朕的长姐，给朕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

　　听到这里，长公主自然明白，皇帝这是同意收下这份礼物了。

　　舞姬伏身下去，“谢陛下。”

　　接下来，黄蕋稀里糊涂的就下来了。皇帝当场留下舞姬，却没对她表态，看在别人眼中，几乎就是被放弃了。

　　桐芦赶忙安慰黄蕋，可明显有人比桐芦更急。

　　“你疯了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是在生我的气，愤怒冲昏了你的头脑。”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深切到我会为了你生气。”

　　“意气用事会让你失去原有的逻辑和判断能力，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我向来擅长把事情弄糟。”黄蕋几乎是低吼。

　　旁边有人注意到动静，也以为是黄蕋被一个舞姬压了风头而气恼。善意地举杯示意。

　　黄咸微笑地回敬回去，宽大的袖子掩去了目光的深沉。

　　黄昶隽以往颇为自得的自制力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借口去方便。

　　黄蕋心里知道黄昶隽说得对，可她不愿意承认，她是想过要在宴会上大放异彩，黄昶隽不是觉得她无理取闹吗？如果她能爬到他无法企及的高度，是不是她的道理便是他必须遵守的，他便不会为了所谓的道理再抛下自己。这样的念头仅仅只是一瞬，便被抛之脑后，如果她当真这样做了，那么回不到过去的，不止黄昶隽，还有她黄蕋，哪怕只有一人怀念着的两人的曾经，那段时光也就不算荒废。

　　黄昶隽到了一处湖边，心中烦闷，他现在捉摸不透黄蕋的想法，如果她在别的事情上使些小性子，他可以包容，这是他欠她的。可她偏生要搅进这一眼看不见底的浑水中，黄昶隽为了能抽身，几乎赔进了自己的前半生，怎么可能看着她跳进去。

　　“公子，离席太久恐会引起怀疑。”

　　“我知道了。”

　　“……”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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