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卓言锡往事
彼时,卓言锡还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善木艺,日子倒也过得如意。
早上像往常一般去树林中闲逛,找找什么用来练手的木头,今日的树林倒有些过分安静,他踩在碎叶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他摸了摸鼻子,倒也不觉得害怕。
他嘴里叼着根树枝哼着小曲儿悠哉游哉地晃着,一处灌木丛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他看向灌木丛挑了挑眉,莫不是什么山鸡野兔,今晚可以打顿野味了,吐掉嘴里的树枝,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往灌木丛走去,小心地扒开枝桠,还未待看到什么山鸡野兔,一道白光乍现,他被揪着衣襟一把拉进了灌木中,一人压在他身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抵在他颈间,灌木中光线昏暗,看不清
身上之人,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动,不然杀了你。”是个女子。
“姑娘这般凶做什么?”卓言锡身处险境还不忘调侃两声,不知是命大还是心大。
姜怜之此时还只是圣葵宫的普通圣女,这两日接了掌灯下的命令外出执令,探了天行府,不曾想这天行府戒备森严,着了道,被捅了要害,奔波一夜,终于甩掉了天行府的人,行至树林,却不曾想遇到了这么个楞头青,往她藏身的灌木而来。
圣葵宫与天行府虽表面并未水火不容,针锋相对,但一山不容二虎,作为北荒最大的两个势
力,两家背后的暗斗从未停过,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她本是接了密令,不得声张,她抵着卓言锡的匕首微动,还是解决了眼前这个小子。
她正要用刀扎进这人的脖颈,不料此人反应极快,动作敏捷,抬膝狠狠顶了她受伤的腹部,一阵剧痛席卷了她全身,这一恍惚,手中的匕首也被夺了,姜怜之高估了自己,原以为自己解决一个小蝼蚁轻而易举,她翻身滚出灌木,还未走远两步,一个手刀而至,将她劈晕过去。
卓言锡看着趴在地上的一身夜行衣的女子拍了拍手“还想要爷爷我的命!”他看着被他劈晕的姜怜之,谁大早上的穿夜行衣?他将姜怜之翻了过来,拉开了她的面罩,卓言锡第一次见到这仙子般的人物,清冷,素雅,若不是这夜行衣,这明晃晃的匕首,还真以为是哪个天仙下凡,怕不是天仙,是天蝎下凡罢。卓言锡转念想了想,莫不是?他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老天爷,我可不是什么流氓好色之徒!”手放在姜怜之的衣襟上,闭上眼,将她的衣襟打开,他眯着眼睛瞟了两眼,果然锁骨之下有个小小的图腾样式,此人应该是圣葵宫的人,虽说她刚刚对他兵刃相向,但就把她扔在这里,照她的伤势怕是凶多吉少,若是被天行府的人捡去,还不知道会怎样,再说,一个姑娘家,他又掀了人家的衣襟,总归要负责吧。卓言锡说服自己绝不是什么一见钟情,把姜怜之抱回了家。
姜怜之皱了皱眉睁开了眼,她的伤口被人处理好了,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她刚要坐起身,一双手将她按回床上,一个少年朝她笑了笑“你还是别乱动,我好不容易帮你包扎好伤口。”
姜怜之听出了这声音是将她劈晕之人的,她警惕地摸了摸自己肚子,想到了什么“你给我上的药?”
卓言锡摊摊手“这里难道还有别人?”
“你这无耻之徒!”姜怜之气极,怒气扯了伤口,她一顿吸气。
“你别气,你这伤口我不解了你的衣裳怎么上药,你昨日还想杀我,我好心救了你一命,你还说我是无耻之徒,哪有你如此恩将仇报之人?”
姜怜之实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她现在能动弹,非把眼前之人揍一顿不可。
卓言锡见她不说话,得寸进尺糯糯的道“你若是觉得我占了你便宜,我娶你便是,我也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你也不吃亏。”
“你趁我还不能动弹乖乖收拾东西走人,等我能下床非把你一口牙打碎。”
卓言锡摇摇头“你这姑娘长得如仙子一般,话可好生吓人,我要是走人了,谁照顾你?”
卓言锡这几日时刻地陪着姜怜之,虽口上说的轻浮,倒却没有半点逾越,白日在一旁边刻木边打
趣姜怜之,姜怜之倒觉得躺着也不是枯燥无味,晚上姜怜之入睡之时,他便睡在凳子上,晚上睡着睡着,姜怜之被撞击声惊醒,便知他又从凳子上滚地上去了。
这几日,姜怜之的伤恢复的不错,卓言锡倒是消瘦了一圈。夜间,她趁着月光收拾好了自己,走到卓言锡面前看着横在凳子上的少年睡着时还扒着凳子,生怕自己再从凳子上摔下去,姜怜之觉得这几日比她在圣葵宫的日子还要轻松。
姜怜之走了,卓言锡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门口,他知道她随时都会走,他是留不住她的,他爬起来躺在了贡献出几日的床上,床上还有姜怜之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这个人也是有体温的。
姜怜之回到天葵宫由于任务拖沓多时,免不了一顿受责,领了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住处,她脱掉外衣,一张纸从她衣服里掉了下来,她捡起打开,上面写着“若是想找我,去望秋崖”
“无聊”姜怜之吐出二字,将纸塞在枕头下,躺下入睡,这一夜倒是好眠。
卓言锡无事便去望秋崖日日坐着,今夜有些凉,他打了个喷嚏,离姜怜之离开之日已过了数月,他觉得这望秋崖不如改名为“望姜崖”,他便是这望姜石,日日盼姜至。可能姜怜之早就将他忘了吧,夜已深,卓言锡收了刻刀准备回家去了,一转身,便见到了一头戴竹笠的人站在他面
前,夜风吹起竹笠的纱帏,正是这日日所盼的姜怜之。
“你不怕我没看到那张纸亦或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卓言锡笑道“我不怕,我说过要对你负责的。”
自那日后,姜怜之便时常来望秋崖,见过了望秋崖的日落日出,雨天风霜,卓言锡不再是独自一人,身边总有姜怜之。那夜,灼灼星光,他看着姜怜之浅浅的笑,突然握住她的手“怜儿嫁于我可好?”
姜怜之两颊绯红,甩开卓言锡的手“你……你说什么!”,姜怜之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明显,丢脸极了,转身就跑了,卓言锡看着姜怜之的身影笑出声,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姜怜之一路奔回圣葵宫,关上房门额头靠在门上深呼吸平缓自己的心情。
“你去哪儿了?”
姜怜之吓得猛转过身,圣葵宫的七掌灯之一的阮红衣正坐在她房中。
“弟子只是出去逛了逛。”姜怜之只觉整个背后都是冷汗。
阮红衣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吗?望秋崖的夜景可好?”
姜怜之僵直了身子“弟子不知晓,并未去望秋崖。”
阮红衣把杯子摔在她脚边,碎片和茶水泼了姜怜之一脚。“若是想找我,去望秋崖”阮红衣拿出
当日姜怜之置于枕下的纸“你还想解释什么?”
“弟子不知!”姜怜之咬紧牙关不松口。
“好,你不知,我去杀了那个人便罢!”阮红衣拂袖要出去寻卓言锡,姜怜之跪下抱住阮红衣的
腿“红衣姑姑,我与他并未有私情,只是说了几日话,若是他因我而亡,我心里自当过意不
去!”
阮红衣踹开了姜怜之“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慈悲心肠……怜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的位子将来是你的,若是让宫主知道你在外面跟男人有私情,这下场,你也是知晓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若不是今日我发现,你是不是不消几日要为了那个男人叛离圣葵宫?”
“弟子属于圣葵宫,从未想过叛离圣葵宫。”姜怜之低着头,方才的碎片扎进了她的手掌。
阮红衣看着姜怜之道“你明白就好,若不想我替你去解决那个小子,自己去断的干干净净。”
第二日
卓言锡雀跃的在望秋崖走来走去,今日他换了身新衣裳,发带飘飘,觉得自己今日俊俏极了,远远看着姜怜之走了过来,急忙跑了上去。
姜怜之今日似乎心情有些不佳,板着脸,也不正眼瞧卓言锡一眼。
“怎么了,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他伸出手想碰碰姜怜之的脸。
姜怜之“啪”的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卓言锡握了握被姜怜之打的红肿的手,嘻嘻笑着“谁惹怜儿不开心了!我去打他!”
姜怜之冷笑“你打谁?你也太看的起自己了,我觉得腻了,这段时间闲着无事便来逗你,不想你如此好骗,昨日我与宫里姐妹说你竟想娶我,都把她们惹笑了,卓言锡,你不过是个刻烂木头,
还想高攀我?太异想天开了吧!”
卓言锡不想姜怜之说出如此难听至极的话,握紧了拳,脖子的青筋乍现“姜怜之,为何说这样的话,你若是玩弄我,平日你说的话,你的笑你敢说无半点真心吗?”
“好听的话谁不会?你太蠢了!笑?”姜怜之勾起嘴角,笑得与卓言锡一起时一般好看“这样吗?”
姜怜之的笑像是一把刀扎进了卓言锡的心里,他嘶吼想拉着姜怜之,姜怜之用匕首划开卓言锡的手“你可别碰我了,不然回去还要换身衣裳。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姜怜之用帕子擦干净匕首上
的血,嫌恶地将帕子扔在卓言锡面前,转身就走。
自那一日起,卓言锡日日买醉,每日将自己灌得人事不清,想将姜怜之从脑子里抹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每日都去望秋崖,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这样的日子太痛苦了,初五,又一次醉倒在望秋崖的他打碎了酒坛子,看着望秋崖深处,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人生这么苦,不如早早的解脱罢,这一跳到没死成,崖边都是藤蔓将他钩住了几遭,滚之崖底,瘸着一只腿回去了,就在这路上捡回了初五,将卓言锡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没想到姜怜之再见到他,他是这般惨样,他知她在附近施粥,却始终避开着她。
他怕见到姜怜之,也怕姜怜之见到他这副模样,任人宰割,窝囊,一无是处的样子。
他问她为何来,她说什么?她说,就算是路边的猫狗都是一条性命,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能不
来。你在指望什么?期待她会说些什么?
卓言锡的心早在望秋崖上便死了,这副躯壳,不要也罢,他将刻刀刺进了自己的脖子,如果当年在灌木丛你就这样刺了我多好,我就不会因为后来的一眼而深陷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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