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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佟蕤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愣愣看着她,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探究和打量。

  苏梨揉了揉额头, 突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佟公子, 你的眼睛好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被他抓住。

  他力道大的惊人,疼痛自手腕处蔓延,她瞬间眉头蹙紧,眼睛里含着盈盈水雾:“快松手,痛”

  喝醉的她便像个稚童一般, 就连喊疼时也像小孩子咿呀学舌的样子。一抬头,委屈哒哒用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楚楚可怜。

  佟蕤被她看得力道松弛许多, 沉声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佟,佟”苏梨有些吓坏了,双唇颤巍巍的, 竟是吐不出个囫囵话来。

  佟蕤自己似乎也发现她被吓着了, 犹豫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用很蹩脚的语气道:“乖, 你方才唤我什么”

  苏梨被他摸得很舒服,像只困倦的猫儿一般, 打了个哈欠又跌进了他的怀里, 呢喃不清地道:“佟公子啊。”

  她骤然入了他的怀中, 他身子明显十分僵硬,面色却平淡如常:“哪个佟公子”

  苏梨醉的都快要睡着了,闻此又抬起头来,十分诧异地看着他:“佟公子,你眼睛好了,怎么脑子又不好了。你身受重伤,我和如墨把你拖回来的你忘记了”

  佟蕤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救了我,然后呢”

  苏梨被他抓得双肩有些痛,被迫道:“然后你就在这里住下了啊,我为你清理伤口、洗衣、熬药,你中了毒眼睛看不见,我还卖了自己的绣品请大夫给你医治呢。”

  说到这儿,她脑袋突然一阵疼痛,抬手揉了揉,四下逡巡一圈:“如墨呢,她去哪儿了”

  见佟蕤不说话,她自己从雪地上爬起来,却未曾找寻到如墨的影子,入目只有埋藏在大雪里的断壁残垣。

  她脑袋晕乎乎的,有什么记忆似乎在眼前盘旋,缠绕,一点点清晰起来。

  佟蕤随之站起来,双手负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对废墟上:“这里因何变成了这样,还记得吗”

  苏梨揉着脑袋想了想,身子似站不稳的样子:“有一天晚上,如墨跟我在门外说话,聊了很久,后来我就回屋睡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都是浓烟,呛得我很难受,都不能呼吸了。”

  她说着,抬手在鼻端挥了挥,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然后看见了大火,很大很大的火,我吓坏了,对着外面大喊,可火势太大,没人听得见。”

  佟蕤的拳头渐渐握紧了:“如墨呢,她为什么没进来救你”

  苏梨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她。不过,我看见了一个人。”她突然转身看向佟蕤,晃悠悠伸出一根食指点在他的鼻子上,瞳孔蓦然放大几分。

  佟蕤抓住她调皮的食指,继续问:“你看见了谁”

  苏梨抬起拳头在额头上捶了几下,十分懊恼地摇摇头:“想不起来了,那个人蒙着面,看不清楚。”

  “然后呢”他抬起臂膀接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她整个人顿时娇软无骨地倒在了他怀里,对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

  浓烈的酒香传入鼻端,他身躯愈发僵硬,揽着她腰肢的臂膀收紧几分。

  “然后有大火从屋顶上掉下来,烧在我身上,很痛很痛,我便死了。”

  “死了”他眉心拧成“川”字。

  她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死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沉默下来。

  寒风好似喝醉了酒的大汉,又好似初潮来临后海面上那汹涌澎湃的波涛,唏唏嗡嗡,呼啸个没完。

  “咔嚓”一声传来,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在积雪和冬风的双重压力下,粉身碎骨。

  凛若冰霜,雪虐风饕。

  突然,她睁开一双明亮的桃花目,抬起螓首来看他:“不过,我又活过来了”

  她双颊因为醉酒的缘故染起两片绚丽的云霞,缭绕似火,笑起来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左侧浅放一只梨涡。

  佟蕤注视着她,缄默未语。

  苏梨却好像话匣子打开了一般,继续喋喋不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借尸还魂你听说过吗,小时候嬷嬷讲过,长大后再忆起只当是哄骗人的话。如今落到自己身上,我却是不得不信了。”

  “我一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皇宫,还是个冷宫里伺候的低等宫女。我这身子原来的主人也叫苏梨,而且是因为冷宫里的那场大火去世了的。”她面上渐渐露出惭愧之色。

  说到底,她占了人家的身子。

  佟蕤起初还能淡定,如今却是有些绷不住了。看到方才被她扔在地上的酒囊,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仰头猛灌了几口。

  苏梨则是呆呆看着他,似乎很不解他突然的举动。随后很嫌弃地皱皱柳眉,这酒很辣,一点都不好喝。

  佟蕤喝过酒平复了心情,步伐稳健地走近她:“既然醒了,为何不与我相认。”

  苏梨又抬起拳头在脑袋上敲了几下:“我当时醒来后不记得救你的事了”

  说到这儿,她自己也楞了一下:“咦,我怎么全记起来了”

  佟公子是了,她当初在云霓山上救过一位佟公子,他还给了她玉珏来着。怎么重生之后,她忘了这件事呢

  苏梨晕乎乎揉了揉脑门儿:“这是什么酒啊,好神奇。”

  佟蕤举了举那酒囊:“最普通的高粱酒,温继酿的,还喝吗”

  苏梨赶忙摇头:“不,不喝了,头好痛,想睡觉”

  她身子趔趔趄趄,仿佛下一刻就会跌倒在雪堆儿里。

  佟蕤抬手扶住,逼近她几分:“如此说来,御花园里的确是你吹了锦瑟秋的曲子”

  苏梨眼皮沉重的已经睁不开了,只很乖巧地点头:“嗯,是我。”

  “那朕当初问你,你为何说谎”

  苏梨眯着眼睛:“我当时不记得这曲子是你谱的,又不敢说自己还魂重生一事,就没说实话。何况,我用圣上的玉箫吹曲子,是以下犯上,是大罪。”

  “你没告诉我,焉知如若真说了实话我会不信”他用食指点了下她的鼻子,随后觉得太过亲昵,又讪讪收了手。

  苏梨鼻尖被他点的有些痒,抬手揉了揉,随后又道:“其实我不跟你相认,除了不记得你,还有一个原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将耳朵侧过去,仔细倾听:“什么原因”

  她道:“我和你有先帝钦赐的婚约,如果我和你相认,说不定就得嫁给你了。我不想嫁皇帝,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她这话让他有一瞬间的失落。

  “因为”后面的喃喃低语被风吹散,佟蕤还来不及细听,她人已经倒在他胸前,呼呼大睡起来。

  周围风雪飘摇,佟蕤将身上的氅衣裹了裹,将怀里的人儿遮了个严实。

  虽然她方才那些话十分离奇,但他却是信了的。

  他从来不轻信旁人,但从第一眼在宫里看见她,他就莫名有一种预感,她就是苏姑娘。虽然这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离奇,但如今又听她醉言醉语一番,他便彻底相信了。

  没有理由,只是因为那股无法言语的熟悉感觉。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上天是公平的,没有让她枉死,而是直接将人送至了他的身边。

  还好,这一切发现的都不算太晚。

  怀里的美人儿已经熟睡,他拦腰将其抱起,缓缓向着卧房走去。

  卧房里炭火还在燃烧着,但见她身上冰凉,他却觉得那些炭火远远不够,又让温继烧了几盆炭搬过来。

  一时间,温继买来打算用上整个冬天的炭,几乎全都进了火炉盆,灼灼燃烧起来。

  他是又心疼,又不敢言。

  屋子里很快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苏梨被佟蕤放置在榻上,睡得酣甜。

  佟蕤静静在床边守着,单手托腮,细细打量着她的容貌。

  换具身子重新活过,虽然听上去有些不敢置信,如今他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此时再看她这张脸,倒也是一副世间少有的倾国倾城貌。黛眉朱唇,腮凝新荔,靡颜腻理,仪态万千,且比之前的她还多了份蛊惑人心的媚态,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仿若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一般。

  这样一副好容颜,也难怪母后会格外看重了。

  似乎因为头昏的原因,睡梦中的苏梨有些不稳,眉头时不时皱在一起,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佟蕤这才从欣赏她容貌的失态中醒神,起身出去对着守在门外的温继吩咐:“去煮碗醒酒汤来。”

  温继领命去了厨房,心里却是有万千个疑问得不到解答。

  说起来,今日是苏姑娘忌辰,陛下来此本就是为了祭奠苏姑娘的。如今却对个宫女这般上心,关怀备至的,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苏姑娘若在天有灵看见,那得多伤心啊。

  其实他也不是不愿意看到陛下对其他人动情,如今后宫嫔妃皆受冷落,陛下在位三年有余却至今无子,朝野上下没少议论此事,何况又有齐王也在暗中虎视眈眈。如若陛下真的开了窍,愿意为皇嗣的绵延考虑,这本是国之大幸的。

  可至少别在人家苏姑娘的庄子里,还选在人家忌辰当日不是

  陛下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了。

  温继啧啧两声,颇是一阵摇头叹息。

  不过心里抱怨归抱怨,这醒酒汤终究还是要煮的。

  煮了醒酒汤送去卧房,榻上那个宫女还未醒,陛下在床沿坐着,盯着人家的睡姿一动不动。

  温继瞥一眼便不敢再看,只低头道:“陛下,醒酒汤好了。”

  佟蕤没回头:“搁下吧。”

  温继默默放下醒酒汤,退出房间,顺便很贴心的关了房门。

  佟蕤晃了晃榻上睡得正酣的苏梨,见她不醒,故伎重施,打开窗户从外窗檐抓了把雪栾成团,回来在她脸上蹭着。

  一别四年,如今再遇两人身份都不同了,这些年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性格也早与往昔迥异。佟蕤想关心她,可习惯了高高在上,现在怎么做都觉得别扭,说话也跟着有些生硬。

  本是想好言好语哄她的,谁知话一出口,却是命令的语气:“起来醒酒。”

  好在苏梨睡得香,根本没理会他。

  只是,当冰凉的雪球划过脸颊,落在颈肩之时,苏梨拧紧眉心哼唧两声:“小安子别闹,我好困。”

  佟蕤脸色阴了下来,小安子也这么闹过她不对,他哪里是在闹她了

  他丢掉雪球儿,又道了一句:“喝醒酒汤”

  手里那雪团被他一扔,顺势落入炭炉之中,刺啦啦响了起来,接着便冒起青烟。

  佟蕤顾不得这个,只将她扶起来,将醒酒汤端在她眼前:“来,喝汤。”

  苏梨眼都没睁,十分不乐意地道:“我不饿,也不渴。”

  “这是醒酒的。”他解释。

  “不想喝。”她倒在他肩膀上,仿佛是好几宿没合眼了一般。佟蕤用汤匙舀了汤放在她唇边,她都懒得张嘴。

  佟蕤望着她颇有些撩人的睡姿,怔怔出神。

  停顿须臾,他突然端起碗来自己喝了一大口。紧接着附在她那娇软红润的檀唇上,逼迫着将那汤汁送入了她的口中。

  莫名被搅了好梦,苏梨十分不悦,感觉口中有液汁流入,本想推拒,谁料一张口咕咚咕咚全进了腹中。

  眼看这法子十分管用,佟蕤又喝了一口送至她的唇。

  直到第三口时,苏梨分明有了意识,早早防备,任凭他怎么折腾,她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再喝。

  她肚子里涨涨的,是真的喝不下了。

  然而佟蕤却是不依,执意要想法子逼她将这些汤给喝完。他琢磨片刻,抬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捏了一把。

  苏梨吃痛,又乖乖张了嘴。

  直到看她把那小半碗汤喝了干净,佟蕤才十分满意地又放她去睡觉,自己继续坐在床沿守着。

  想到刚刚唇齿相依间那微妙的触感,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只觉得回味无穷。

  她口中有股清甜,像世间最清冽的甘露,口感极妙。

  他静静盯着她,见她睡着时小嘴儿微微嘟起着,且刚被汤汁滋润过,红滟滟的,竟像雨后最晶莹剔透的樱桃,分外诱人。

  他不由在想,如若自己一口咬上去,会不会也如樱桃一般有着酸酸甜甜的滋味儿。

  喉头一点点变得干涩,痒痒的,十分不舒服。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却盯着那红唇再移不开去,神色越来越浑浊。

  脑海里,有个正义的自己和邪恶的自己在打架,难分胜负。

  随后他又想,既然方才都亲过了,如今再尝尝味道也没什么吧左右,她是他的未婚妻嘛,他肯定会负责的。

  望着那张花瓣儿一样的红唇,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欢呼雀跃着,最后缓缓俯身过去,向着那颗“樱桃”靠近,啊呜咬了上去

  “啊,痛”

  苏梨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莫名变成了一条美人鱼,快乐地在海底嬉戏。周围有无数的鱼儿环绕着她,它们吐着五颜六色的泡泡,同她一起玩闹,一起跳舞。

  突然,有只长得很漂亮的小黄鱼向她游过来,那小黄鱼长得太可爱了,她忍不住想亲亲它。

  正当她嘟了嘴要亲它时,那小黄鱼却一改善良的外表,张着血盆大口向她袭来,一口咬在了她的嘴上。

  她吓坏了,尖叫一声挥拳照着小黄鱼打了几下,又狠狠踹了它一脚。

  小黄鱼被她打跑了,她很得意,继续在海底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而现实里,佟蕤不过刚咬了一下,还没尝出味儿来,她却突然尖叫。到底是做贼心虚,被她一叫佟蕤也吓坏了,呆愣愣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紧接着,就见她挥着拳头对着他的脸好一顿猛揍,揍得他整个人都蒙圈儿了。

  好容易停下来让他喘口气儿,谁知她又突然抬腿一脚踹过来

  他毫无防备,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一个帝王,不过偷个香而已,居然搞得这般狼狈。可气的是,那个罪魁祸首打过他之后,居然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去了。

  佟蕤脸色顿时黑成了包公脸。

  门外守着的温继听到动静,细心问了句:“陛下,您没事吧”

  佟蕤从地上爬起来,清了清嗓子,仍是那副肃穆威仪的模样:“无碍。”

  “是。”温继应了声,继续默默守在外面。

  佟蕤抬手摸了摸被他打过的脸,忙到镜子跟前照了照。

  方才她又抓又打的,可别破了相。

  一照镜子,佟蕤的脸色更阴沉了。

  但见他左侧的下颚弧线处,有一条红色的抓痕,隐隐往外泛着血迹。

  那抓痕极短,又略微偏下,若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再加上平日里所有人见他都只有低头的份儿,并无伤大雅。

  不过,想他一朝天子居然被个丫头片子伤了脸,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的。

  这个苏梨重生成了宫女,性子都跟以前温顺的样子不大一样了。

  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仍觉得似做了场梦。

  也唯有这条浅浅的伤痕不时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佟蕤摸着自己的伤口,目光透过镜子看向榻上的美人儿,见她仍睡得昏天黑地,恨不能过去将其狠狠揉搓一番,好让她醒来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好在他还是有几分雅量的,到底压制住了内心的蠢蠢欲动。

  等苏梨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揉了揉头昏脑涨的额头,缓缓坐起身来,一抬眸,却见肃历帝佟蕤在床沿站着,面无表情,像个雕塑一般。

  “醒了。”见她望过来,他语气生硬道。

  苏梨后知后觉地看看四周,这才忆起她被圣上逼迫着喝酒之事,如今发觉自己竟睡在独属于佟蕤的卧房榻上,忙掀了被子下床,对着佟蕤叩拜:“陛下,是奴婢失礼了。”

  “起吧。”他说罢,小心翼翼打量着她,停顿半晌才尝试着问了句:“你,还记得先前发生了什么吗”

  先前的事

  苏梨被佟蕤问的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儿,只楞在那儿认真想着,陛下指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她只记得在雪地里,陛下一个劲儿地要她喝酒。

  是了,她和陛下不是在外面喝酒的吗,怎么一觉醒来她居然睡在陛下的床上刚刚圣上问她记不记得先前的事,难道说

  出于本能,她忙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物,衣袋系得紧紧的,还是她早上穿衣服时自己打的那种双扣结。嗯似乎是没出什么问题的。

  她抚着胸口渐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佟蕤呆愣愣看着她的反应,脸色越来越黑:“你,你把朕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朕不是那等胡来之人,你且放心,日后与你有了夫妻之名,朕才会做那种事。”

  自打她睡着开始,佟蕤心里就一直在盘算这个事情。

  当初他既然让父皇赐了婚,自然也是下定决心娶她的,如今虽然换了身份,但他的心意不会变,也还是会娶她的。

  只不过,她如今的身份有些麻烦,他想娶她为后,还得那一帮子老顽固们点头才是。而且,母后纵然欣赏苏梨,如若知道他想让她做皇后,怕也会反对。

  这个事还是挺棘手的,目前只怕还办不到,得慢慢谋划才是。

  对了,她这具身子的原主有个还在考科举的弟弟,如果他以后提拔了他弟弟,抬高她们家族的地位,想必就能堵住那些个老顽固们的嘴了。

  佟蕤还在想着如何成功抱得美人归,并且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祝福,一旁的苏梨却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叫等以后他们有了夫妻之名,陛下好端端跟她说的这都是什么话,莫不是魔怔了

  “陛,陛下可是喝醉了”她小心翼翼打量他。之前他拿了酒囊逼她喝,或许后来他也喝了,所以现在还醉着

  佟蕤道:“朕没醉,是你醉了。”

  话及至此,佟蕤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暗自思索。他以前喝醉了总是容易忘事,莫非她也不记得喝醉酒时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了

  若是这样,她之前说自打重生之后,就不记得当初在云霓山上救他的事了。那么如今,她还能记起来吗

  暗自打量她片刻,他问:“朕再问你一次,那夜在御花园,你当真没有吹什么曲子”

  苏梨颤了颤,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捉摸不透圣意。这个事不是早过去了吗,如今陛下怎么又旧事重提了莫非,她喝醉酒跟陛下胡言乱语说了什么

  她这脑子,怎么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说话”看她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佟蕤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他问话她不好好答,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苏梨闭了闭眼,决定视死如归,咬紧牙关绝不松口:“回陛下,奴婢确实没吹什么曲子。”

  若非方才她酒醉把一切都招了,此时佟蕤必然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不过如今再看,却觉得这丫头藏得倒是深。

  如此看来,她方才真的是醉的不省人事了。

  这样也好,他不拆穿她,就静静看她在他跟前装,也挺有意思的。

  他眯着眼睛看她,神情中透着些许玩味。

  其实他说不明白自己对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感,那份浓烈的执念是在云霓山上一场大火后产生的,说是情爱,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如今她既然不记得了,他们俩或许可以重新培养感情,甚好。

  他记得她酒醉时说过并不想嫁给自己,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想来,可能是他这个皇帝的男性魅力不够强大,迷惑不住她的心。

  那他就再努力努力,争取把她的心也给笼络到自己身上,让她日后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内心里打了一大圈儿的歪主意,他面上却是一如往日的平静肃穆,只盯着她不说话。

  苏梨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又心虚地摸了摸脸:“陛下,奴婢脸上有脏东西吗”

  佟蕤想了想,上前一步:“你抬头看着朕。”

  “奴婢不敢。”她把头垂得更低了。

  佟蕤却坚持:“朕让你抬头,这是圣旨。”

  苏梨乖乖抬起头来,目光却并不敢往他脸上看。

  整个大燕朝,除了太后,想必没有那有哪个胆子敢直视陛下吧。

  “看着朕。”他对她目光的躲闪十分不满。

  好吧,是你让我看得,可不是我有意冒犯。她真的壮着胆子抬眸迎上他那犀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怯懦,吓得她想要退缩。好在很快那份恐惧便被她克服,面容平静地看向他。

  他不说话,她只能静静看着,心里一阵纳闷儿,却又碍于身份不敢细问,只暗自琢磨着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佟蕤又不满了:“你看了这么久,怎么不说话”

  嗯苏梨一脸的不明所以。

  她应该说点什么吗

  看她不明白,佟蕤把头扬了扬,似是在提醒她什么。

  苏梨自认还是极有眼色的,可如今她是真没懂陛下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她居然还不明白,佟蕤有些没耐性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苏梨眨巴眨巴眼睛:“陛下是让奴婢看你的脸”

  总算开窍了,佟蕤心里舒了口气,轻轻“嗯”了声。

  苏梨认真看了看,回道:“陛下,奴婢检查过了,你脸上并无什么不妥呀,陛下这里有条抓痕,是谁伤了圣上”

  佟蕤赶紧捂住自己下颚处的抓痕,一时间也没了脾性:“谁让你看这个了”

  苏梨:“”她突然有些可怜那些整日跟在陛下跟前伺候的人了,陛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怎么回事,哪像她这样,根本猜不出半点圣心。

  他似乎有些愠恼,坐在桌边的圆凳上,脸色阴沉的吓人,只淡淡吩咐:“算了算了,下去吧。”

  “是。”苏梨如蒙大赦,逃命似的溜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佟蕤一个人,他又去镜子前头坐着,仔细打量自己这张脸。

  莫非,他真的不够英俊,所以才没办法让她喜欢自己方才他仰着脸给她看,她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吧,一会儿没脏东西一会儿有抓痕的,朕这貌比潘安的一张脸伸过来给她看,难道就是让她看这些的

  佟蕤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看来,朕的男性魅力的确不够,难怪她不愿嫁给朕呢。”

  可是他明明听底下的人说过,他是诸位皇子中最出挑的那一个啊。

  莫非那丫头眼光太高,想找个比他更俊逸挺秀之人

  不过这种人大燕朝应该不存在吧。

  他都是皇帝了,谁会比他更优秀

  佟蕤继续透过镜子欣赏着自己的那张脸,剑眉凤目,鬓如刀裁,鼻若悬胆,肌肤皓白如月,明明就是个英武不凡的翩翩美男子啊。

  那丫头眼睛不好使,心也不清明,什么品味

  不过没关系,他会慢慢把她那扭曲了的品味给纠正回来的。

  苏梨出去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由低声咒骂几句是谁暗地里念叨她。

  风雪太大,阻了回宫的路,大家只能在这庄子里住上一晚。

  当天晚上,晚膳又是苏梨做得便饭,不过比白天时丰盛了些,这次是四菜一汤,还烙了香喷喷的葱油饼。

  羊肉汤搭配葱油饼,实在是难得的美味,伺候圣上用过之后,她躲在厨房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之后,她想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这庄子只有内院有卧房,当初一把火都烧干净了。中院和前院的屋子不多,如今都被占了,唯一空出来的两间屋子,一间是佟蕤的卧房,还有一间是温继平时住的,今夜想必圣上带来的内监都会挤在那屋。

  及至现在她才发现,整个庄子,只有她一个宫女,其余皆是男子。

  如此一来,她宿在何处便成了问题。

  她看看四周,其实今晚上宿在厨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床褥什么的都没有,这厨房晚上熄了火肯定能把人冻死。

  太后让她过来,本是算好了今日可能雪大,陛下回不去。既然如此,太后她老人家怎么不让人准备床褥呢。

  莫非她指望着今晚她会和陛下所以故意没准备

  苏梨一阵恶寒,太后如果真想的这般周全,怎么就没算到陛下的心呢。

  陛下一心扑在“苏姑娘”身上,如今来云霓山也是为了祭奠“苏姑娘”的,如何会对她这个小宫女怎么样嘛。

  这会儿天色已晚,大家或许都已经睡了,不会把她给忘了吧

  都没人过来给她安排下住处的吗

  说起来,这可是她的宅子呢,难道她自己还要沦落到无处栖身的地步

  这般一想,苏梨觉得自己还挺委屈的。

  这时温继从外面进来,见她在厨房走来走去的,道:“苏姑娘,陛下传你。”

  苏梨微楞:“这么晚了,陛下传我做什么,不是已经歇下了吗”莫非是陛下良心发现,让人又给她准备了一间卧房。

  苏梨觉得,此事还是可以小小期待一下的,万一陛下真的那般细致贴心呢

  “陛下让你今晚守夜。”温继一句话浇灭了她对皇帝的一切幻想。

  “守,守夜”苏梨难以置信,“我听闻陛下素来都是有专门的内监守夜的,这次来云霓山不是也带了几个内监吗,怎么会是我”

  守夜怎么守,这里的卧房不分内室和外室,总不会大雪天的让她睡在门外面吧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宁愿宿在厨房里。

  温继道:“这里只有你一个宫女,无处安放,陛下说了,让你守夜。”

  苏梨:“”

  生成女子是她的错吗,为什么这么对她

  夜色已深,暗卫们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其余人都被佟蕤遣退了,以至于院子里静悄悄的。苏梨从厨房到佟蕤的卧房,一路上竟是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厚厚的积雪掩埋大地,脚踩上去时嘎吱作响,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苏梨胆子不大,以前跟如墨两人住在这庄子里时,晚上是从不轻易外出的,如今一个人走在院子里,听着耳边呼呼的寒风,脊背一阵发凉,步子都随之快了几分。

  眼看到了佟蕤的卧房,瞧见里面燃着的烛火,她这才渐渐安了心。

  缓缓走至屋檐下,倾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见什么声儿也没有,心想圣上许是睡下了,她便默默蹲在门前,后背倚着墙壁仰天长叹。

  说来她也真是命苦的,有朝日在自己家里沦落得无处栖身,她自己都可怜自己了。

  外面很冷,门外虽有屋檐,但三面透风,根本无法遮住那刺骨寒风的侵扰。她不过小小蹲了一会儿,整个身子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天上鹅毛般的雪花还在继续洋洋洒洒飘落,有的北风吹卷着落在她的脚下或者身上,脸蛋儿刀割似的疼着。

  她有些欲哭无泪,想到太后心里面的盘算,不由觉得感慨,息宁宫的太后她老人家,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她今晚得如此度过了吧。

  只盼望着,她明日一早别冻成了冰棍儿才是。

  她拢了拢衣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渐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惜冻得睡意全无,索性又睁开眼盯着外面的雪花出神。

  卧房里,佟蕤让温继去唤苏梨来守夜,却久候不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时,觉得似乎情况不对,便披了衣服走下床。

  开门出去,却见她居然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儿靠在墙角处,尽管如此,那身子却仍止不住地抖着。

  听到开门声,苏梨一个激灵,忙俯身行礼:“陛下。”

  看她居然冻成那样,佟蕤的脸色顿时阴了:“温继怎么跟你交代的,在此待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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