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蛊井
净因观神农园后山的一处斜坡上竹叶青青,流泉溅珠,别有洞天。
忽闻女子喘叹声,翠影朦胧处似有一人。山岚渐散,现出一名紫袍道姑。她额生细汗,长发披垂过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崎岖山路,徐徐拄杖负药篓而行。那只灰黄竹条编就的窄口斗形药篓内横斜着几枝药草,嫩叶围堆着或黄或白或红的小花。她腰间别着一支象牙烟嘴的黑而细长的烟杆,末端挂一条红玛瑙流苏。
道姑卸下药篓,把柳木手杖插、进一道石隙,坐在水畔一块卵圆形的大青石上小憩,弯腰脱下满溅泥污的鞋袜,手持烟杆,濯足于泉中,两足划出浅浅的水花。
水面照出个倩影,凤眼琼鼻,美发如云,冷如三春残雪,艳似出水芙蓉。她背倚一块山石,微垂颈项,左手横着一杆烟,素银烟斗里火光明灭。那是上佳的烟草,叫醉海香。
山泉源自高约一丈半的青石缝里,顺石势流下,渐流渐缓,汇成一汪清潭。水中五六条金脊游鱼争相亲吻那对白玉似的足踝。她只觉一阵酥、痒,于是转身从药篓里拣出一支黄花,逗引着鱼儿。流水浮落花,鱼追落花去。倏忽风又起,林间瑟瑟,落叶无边。一声虎啸传来,威震山林,惊出飞鸟。一只猛虎从绿涛间现身,朝那道姑深深俯首,十分温驯。
道姑柔声唤道:“狸奴,我今日走累了,你驮我回去吧。”
狸奴低应一声,稳步上前,来接道姑上背。道姑把烟杆挂回腰际,左手提药篓,右手执手杖,斜身坐在黄黑斑斓的虎背上,口中轻轻哼唱一支《杨柳青》,调子轻快,有几分味道。
一人一虎悠悠然下山去了。
狸奴把道姑送至神农园门口,又拜一拜她,便转头沿山路离开了。
在神农园的一角,左右百杆翠竹影如泼墨,浓浓淡淡,画了满墙满地,掩着一道白石拱门。拱门上书“灵门枢要”四字,乃是慈渡师父亲笔。字字昂藏,力可透石。拱门后,春草满山坡,一座八角高楼倚坡而起,名叫八十一楼,灰砖青瓦,每铺寒露;飞檐挂铃,轻起点点碎响。
女弟子怜九下了药阁,恰走在八十一楼的楼下,遥见那紫袍道姑的身影,便追了上去,朝她略施一礼,眉眼恭顺:“慈渡师父,有两位客人从长安来。其中一位身受刀伤已久,特地请你医治。远志叔也在。我只当师父还在药阁修书,四处寻你不见,已耽搁了些时候。只怕客人等得心焦呢。”
慈渡师父利落地解下身后绑束着阔大衣袖的绳子,把那只药篓放在脚下,一手持烟杆,另一手拄杖,淡淡说道:“哦,从长安来?那可真是稀客了。我修书修倦了,才去山上采了些药草回来。你把这药篓带给白芷白薇两姐妹,叫她们好生炮制草药。你再去把客人请到神农园外的莲心苑。我先去准备些针刀药材。”
怜九应命而去。
顾四等人跟在怜九身后,先后进了莲心苑的葫芦拱门。行至一片桃花林里,凤起头顶的几根遒枝上猛不防挂下一团东西,四点绿光荧荧如妖、浮若鬼火,正对上他的双眼。凤起惊退两步,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迅即铮地一声抽剑而出。剑锋上的冷光一晃,倏瞬照见藏在花叶间的四只眼珠,苍绿放光、怨毒阴鸷。树上盘踞着一条长可三四尺的赤金黑环蛇,它昂起身来,逼视凤起——竟是条双头蛇!
那双蛇头上的如铁鳞甲已然片片暴竖而起。这蛇咧开两只血口,邪邪地吐着信子,露出银白滴涎的獠牙来。
生死关头,凤起杀心大起,提剑欲斩,口中轻叱出声:“该死!”
双头蛇避过一剑,又欲袭来。
怜九急把右手食指咬在唇间,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一阵风来,倏尔起了一声奇鸣,如碎玉,如震铃。一道赤影身似流矢,扑至枝头,叼走了那条双头邪蛇。凤起一个不稳,半跌在石间,满衣乱红簌然。凤起等人定睛一看,一只异禽已落定在怜九的右臂上。它身大如苍鹰,两爪紧扣,抖一抖翅子,似在扑动两团赤焰。那鸟头顶一缕羽冠,绣眼雪喉,头腹浓黑,赤背长尾,几处翎毛灰白相间,仪态威武如一员大将。
“你……还好吗?”怜九低下头,俯身扶起凤起,稚音亮如春莺,领口垂出一颗粉白莹亮、大如龙眼的海珍珠来。
“……我无碍,多谢小师父了。若非小师父好心相救,我真不知该如何对付这双头蛇呢。”凤起方才释然,两目炯然如星,朝她浅浅一笑,言语极尽感激之意。他轻轻转剑回鞘,让这柄凶兽藏起锋芒,而在起身时,他的手竟不慎触及了怜九的手。
怜九立时松开手,脸色一凛,对这生人怀起了一点点戒心。她约只十六七岁,眉笼烟霭,眼含秋水,妩媚娇美处不让弱柳闲花,又宽又肥的道袍遮掩了腰身。她见山石畔的花叶疏影投去那雪袍男子的身上——凤起神色如旧,毫无察觉,仿佛单是个清俊颖悟之人,实在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远志问道:“小师父,这鸟是什么鸟,这蛇又是什么蛇?好生厉害!”
“我臂上这只鸟叫天禄。方才那双头蛇叫花相国,蛇头一雄一雌,性情狡狯无比,晒干酒制后就是一味极好的祛风寒湿药。昨日,我师父命药仆夜间捉蛇而回,恐怕就是那时不慎漏出了一条……各位,请随我进莲心苑吧。”
天禄头昂乌羽,目圆似瞪,又叫了一声。
那座八十一楼内,两个素褂药仆提着笼子登梯而上,扭动麒麟机关,百宝屏风后立时无声地塌出一条灰砖密道。密道两壁点着幽幽火烛,盘曲蜿蜒,伸进山体,通向一间暗室。暗室里外都有机关控门,坡外密叶遮着几眼小窗。地砖砌出一幅五彩八卦图,妙藏千秋天机。
已有一老一少在内站等,分踏八卦中心阴阳鱼的黑白两极。
老者一身黄色道袍,怀抱一剑,年逾花甲,两鬓斑白,面容清癯,脸上一道狰狞长疤从眉心划至右颊,好似爬了条百足蜈蚣,便是净因观七十二药使之首金樱子。金婆婆这般抱剑而立,微皱眉峰,嘴角愁纹更深,面上长疤也愈显狞恶可怕,其目光却是慈悯无比,真是金刚之面、菩萨之心。高人风仪,可窥一斑。
少者全身凝寂不动,只有手中烟杆闪烁着零星火光,便是慈渡师父。一头乌发已被一枚错金桃花耳挖簪挽成一个松松的高髻,两鬓洒着些碎发丝。两只阔大的浓紫色袖子垂至腰下,像挂着两片皱云。方头黑鞋从道袍下摆里双双露出头,将迈而未迈,只轻轻颤了一下。
在她们眼前,四级青阶升上一片石台,台上有三口蛊井。居中那口最大,径约数尺。梅花寒石能制虫,故而用它砌成井口。蛊井内千万乌压压密麻麻的鬼物得以不出而犯人。三口蛊井深深,决眦难及。
慈渡师父默然吸了一口醉海香,任青烟从唇齿间袅袅逸出。
恰在此时,药仆单膝跪地,朗声请示:“金婆婆,慈渡师父……”四只细眼双层铁笼置于地砖上,上头严严地盖着蓝呢布。刚掀开罩布,一股腥臭如腐的气味就喷出来,顿即引动了三口梅花寒石蛊井里的妖祟。虫群躁动纷纷,喈喈嘈嘈,声若急雨夜来。多条赤金黑环的花相国盘曲蠕动在铁笼里,彼此紧挨,缠结成团,发出窸窣之声。蛇体柔软多情,鳞甲斑斓泛光。群蛇吐信嘶嘶,从铁丝细缝里透出一对对苍绿邪异的眼珠。妖冶诡谲,腥秽恶浊。
慈渡师父俯身,向铁笼吐出一道苦烟,浮升散去。
笼内群蛇闻香而醉,碧眼半合,渐渐不动了。群蛇尽被投入三口蛊井,跌坠百尺。饵食将近,井里无数鬼物激躁更甚,奇响阵阵,犹如鼓点疾敲,无休无止。蛊虫翻涌起浪,飞接花相国。未待一条坠底的醉蛇挣扎,它的一只碧眼就被无情地啮破。黑虫钻其眼洞而出,白骨暴露,奇惨无比。花相国瞎了一眼,痛不可耐,竭力狂扭乱舞,奋起另一只头,眼中绿光更烈,怨艾万分,凄厉似鬼。无数黑潮漫涌过蛇头蛇身,黑暗灭顶,不见人间。
金婆婆道:“唉,慈渡,养蛊始终非我门正道。梁大夫也曾劝过你……”
慈渡师父微动两下喉头,神态且恸且怜,欲叹而未叹,终于冷声应道:“金婆婆,我以血养蛊,只为把蛊虫用作药引,来救死扶伤、普渡苦厄。谁知,我竟不知不觉犯下此等杀孽,真是可恨可怜。”随后抽出金婆婆怀中利剑,割破一指,在药仆奉上的一方梅花寒石盅里滴下了五六滴血。
她又念动口诀,巧施法术,从蛊井里捉得三只漆黑的蛊虫,放入石盅,盖上一枚雕着缠枝莲花的石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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