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不渡
[梁州第七] 银釭照、多少恨卷堆万觞,木兰销、无限愁笔洒千行。梦魂熬断秋窗黄。无聊高卧,孤枕寒堂。病躯弃置,两袖垂廊。卧龙驹、雨横云狂,挂虹剑、风涌江汤。冷锋刃、凭埋一截霜,雄武库、却曲一挂肠,又登临、荡洗一番风光。独彷徨,自忖量。将军不老青山老,多痛抱思怆。剩把丹心托放怀,笑煞痴忙。
——
其后,魃祸虽平,而在起初的夜间混战中,义士纵有兵刃在手,亦不敌邪物,多有死伤。明秀随李少冲大夫出诊三日,往屋外抬的尸首见得少了。北雁门特使传话道,凡牺牲于灭魃一役者,赏银百两于其家人,另赐一副好棺材,收殓英雄。有死者面部受伤,血肉模糊,烂不可辨,就由北雁门弟子抬去明心堂,等人来认。明心堂内外是缟素如雪、哭声一片。
明心堂门口有范留仙、汪少文等人,帮着做些笔录活计。汪少文又在名录上写下一个隐隐带血的人名,嘱咐一位弟子引面前这对可怜母子去领银两等物,少顷,搁笔而叹,翻动名录,感怀道:“死的有稚子之父,有弱女之夫,有白头翁媪之子。银两再多,有何用?棺木再好,又有何用?人命仅一条,死便死了,没便没了,世间又多了个坟头。近日以来,阴曹地府、黄泉路上,想必很是拥挤吧。”
范留仙悠悠道:“真作孽。”
汪少文疑道:“留仙,你说,作孽者是何人?”范留仙乃笑道:“我一个穷道士,不敢胡说。犯此杀孽的,自是山间魃鬼了。”
汪少文气愤道:“未必。还记得当日的那张皇榜吗?‘南方有魃,为祸久矣。今特招能人异士百人,以杀魃鬼、平魃祸,赏金封侯,擢官加爵。’可是,黔首百姓,不过是一副血肉之躯罢了,如何能与那不怕死的邪物拼杀?说什么能人异士,后来所招的有一半是穷苦出身、半生稼穑的庄稼汉,拿一条命来换前程的。北雁门子弟倒是个个功夫了得。可是,他们太惜命,就同那破庙里的泥塑木偶一样,享了凡间烟火,却不救民于水火,反把这一个个往死路上推!”
他说得慷慨激昂,已有一个北雁门弟子朝这头看来。
范留仙摆手道:“碧溪兄,不可再议。”汪少文不听,自顾自地往下说:“本来嘛,你们不讲战术,不定策略,也无计划,集|结了一群人就要去大干一场,我已觉不妥……正合‘欺上瞒下’这四字了!——或者,连上头也……”
那弟子已飞身而来,他生得一张山东脸,皮色黄里泛红,双目有神,鼻头颇宽,嘴巴也大。他朝那汪少文作揖,低声道:“先生,不可再说了。小人幼年家贫,连私塾也没上过,大字不识一个,平生最敬有才之人。先生是读书人,才学不凡,洞察时事。方才听先生议论,我才知先生还是个正义之士。可是!先生——”他抬起一双有神的眼睛,郑重其事,
“天子年迈,缠绵病榻,下诏要留北雁门侍候在旁,护其周全。我师兄弟百余人都进宫去了,只派了我等无权小辈来此。方才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我又敬又服。只是,先生,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得,在他们面前可说不得。因此,莫要再提,莫要再讲了。”
汪少文听了,又气得一跺脚,道:“想我寒窗十载,汲汲功名,竟是为了这么个世道吗?”那弟子又道:“先生,世道无所谓好坏,有好有坏的只是人心。哪怕过了一百年、一千年,只要还有‘人’,世道都还会是这个世道的。”汪少文以为在理,听他谈吐不俗,正要问其名姓,那范留仙却怒喝一声“站住!”,一脚上桌,飞身而去,拨开哗然的人流,单手拿住了一个素衣少年的后领。
那少年转过头来,仅有十五六岁,一双大眼瞪向范留仙,两手顺势解了衣带,脱了外衣,又把挽住发髻的木簪子一抽,青丝落肩,白衫飘飞,原是个少女。少女花容失色,张望一下,就往人多处逃,仰天而哭,边哭边叫,边叫还边指向范留仙:“救命,救命!都来评评理,都来评评理!我哥哥死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来认尸,却被这淫贼调戏!你们都来看看,都来说说,世上可有这样的理?快来抓淫贼!淫贼!有淫贼!”
范留仙一呆,站定,先看左右,再看身后:“淫贼何在?”
汪少文与那北雁门弟子已追来,少文道:“……她说你是淫贼。”
范留仙斥道:“胡说八道!”又纵身前去,从越聚越多的人群里把那少女捉了回来,不顾周遭的议论之声,震怒非常,叫她跪下。少女一边疯叫,一边抓他挠他,还欲张口咬他。范留仙不得已朝她腘窝处一踢,少女双腿脱力,登时跪下。这一跪之后,她又朝范留仙怒目而视,叫道:“死淫贼!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公道?”范留仙抱臂,高声笑道,“小妹妹,你要公道,我便还你公道!你的公道就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的公道就是张口便来、毫无凭据的污蔑、诽谤、造谣、扯谎,摧我的声名,毁我的清誉。——你的公道就是偷死人的财物!”
“我不曾偷过!”她咬牙。
“还敢强辩!你这不知悔改的妖物!”
“我不是妖!”她面失血色,环顾而叫,“我不是妖!”
“我——”范留仙面对众人道,“我范晋宜,本是泰山天师观普济道人座下大弟子,一个修道之人,素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最恨世间不平之事。我有一把好剑,用以斩妖除魔、澄清玉宇。妖从何来?魔从何生?万相归心,心魔始生。你们以为,此等小恶人,就不是妖,不是魔了吗?”
“我不曾偷过!”少女大哭。
“真真是不可救药!”范留仙任她哭倒在地,举起她那件外衣稍为一抖,便觉衣内有物重坠,扯开来看,竟缝了个暗袋,暗袋内是一枚二寸余长、形如新月的白玉小梳,沁色如血,上有三道裂纹贯穿头尾,缝里填补着金漆,又就着裂纹画出鸳鸯与流水,巧夺天工。范留仙手持此玉,喝道:“赃物在此,还不伏罪?我眼见你出了第三道门,把此物揣入怀中,低头便走,与那丧葬队伍混在一处,妄想蒙混过关!”
“大人!”少女哭声一停,伏地便拜汪少文,“大人请为我做主!我并非小贼,这姻缘符实是我家传之物!我来此取回我家传之宝,又有何错?”汪少文忙道:“我并非什么大人……”便朝范留仙递眼色。范留仙哪里肯信,提了她的衣领,就要把她送去官府治罪,边走边说:“偷窃之罪,可大可小。你发死难之财,非但不知悔改,还反咬我一口,更是罪加一等。过不了半日,只怕你这一双好腿便要被官差大爷们打折了!”
“哥哥,哥哥,我知错了。哥哥,我没有骗你。哥哥,我不曾偷过,这姻缘符实是我家传之物!我来此取回我家传之宝,又有何错?”那少女真真是哭得可怜。范留仙停步,冷笑一声,反问道:“当不起!哪个是你哥哥?你哥哥不是死了么?”
少女忙道:“那个死人,躺在明心堂里的那个,如你所言,非我哥哥,而是杀我爹娘的大奸之人!”那北雁门弟子一听,个中似有隐情,便劝住了正在气头上的范留仙,要那少女说下去。少女伏地朝那弟子一拜,抬起脸来,哽咽道:“我爹娘本是晋陵城东的农家人,素来心善,为人仁厚。六年前,一夜大雪,他们收留了一个行路人。那路人偏是个贪财的,偶见我爹娘各佩一姻缘符于腰间,心知此玉价值千金,即生了歹意,强夺而得,又恐败露,就拿砍柴的斧头杀了我爹娘!”
她一度呜咽而难以成句。
范留仙仍是不信:“那人已死,死无对证,自是任你编撰了。”
少女又道:“哥哥生我气,我知道。可是,哥哥,你不明就里,与我拉拉扯扯,肌肤相亲,正是犯了男女之大防。我说你是淫贼,也不全是胡说。”
范留仙白眼一翻:“我差点信了。”
少女接着道:“那个雪夜,我身负重伤,命本该绝。幸而我舅舅来送热酒,才救下我一命。哥哥如果不信……”她狠了狠心,脱去里衣的一袖,内里只着了一件红裹肚,所露的半个后背上赫然是狰狞如蛇的伤痕,正如刀劈斧砍一般。她穿回里衣,道:“我舅舅,正是慈航天师。他本也是一条好汉,只是为了报仇,才扮作了假道士的样子,四处打探,寻觅踪迹,只求亲手杀了这歹人,让我爹娘在黄泉之下得以瞑目。我舅舅误闯蛊井,在化作魃鬼之前托话给我——仇家已寻得了!正是明心堂里躺的那个!”
范留仙若有所思,道:“……所以?”
“所以我寻仇至此。哪怕他已遭了天谴,为魃鬼所害,我也要朝他那张恶脸上狠狠地吐唾沫!”少女含恨咬牙,“一对姻缘符,我只寻得这一只。恐怕,另一只已被那恶徒毁了。哥哥,求你放我回去,我得去我爹娘墓前磕三个响头,亲口告诉他们——大仇已报。”
汪少文十分感动,道:“天理昭昭,这正是天理昭昭。”范留仙也对她道:“比起妖魔鬼怪,人间苦厄才是难渡。今日我要渡你——你走吧,以后莫要再为仇恨所迷,犯下罪孽了。”于是,他们便放走了那少女。
不过一刻,那北雁门弟子忽然道:“那害人性命、抢人家财的恶贼是哪一个?此等奸恶之徒,我北雁门决不下放赏银。”范留仙回道:“第三道门里那个。”几人寻入第三道门,只剩一具尸体留待认领。范留仙揭开盖尸白布一看,大叫:“不好,竟被那小妖精骗了去!”
——那尸体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依其所言,六年以前,此人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如何能杀人父母?
范留仙连声叫道:“大意了大意了!”又问汪少文,“你知道那曾想骗你钱财的慈航天师,籍贯何处吗?”汪少文想了想,道:“听说就是个本地人。”范留仙一掌拍在停尸台上,道:“我追她去!”他追至门外,哪里还有那少女的踪影?他再转了趟附近的街巷,亦是不得此人,不禁感怀道:
“妖魔可渡,惟人难渡。”
——
“哪个要你渡?范晋宜,你算哪尊菩萨,哪位神仙?修了几年道,念了几年经,收了几个妖怪,你就当你是下凡来普度苦厄的罗汉了?”谁知,少女刘采采正在醉仙居,于最偏的一张榆木桌上饮下了一杯最好的梅子酿,笑道,“我很坏的,永远不会变好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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