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陶小桃刚刚扬起的笑容猛然僵在脸上, 然后窗外声音渐渐走远, 她也就听不到什么了。
一会儿工夫后, 一个姓陈的老师进来，亲切无比的问候了陶小桃几句，给她了一套书，然后就带着她往教室走。教学楼是个二层小楼，外边走廊是透风的阳台, 教室都在阳台的南面。白色的墙面上用红色油漆刷了“五年卫星上天, 十年赶超美英！”、“帝国主义是纸老虎！”等一些鲜明标语。
穿行于一个又一个的标语间, 陶小桃可以看到被香樟树围起来的椭圆形土质操场, 黄色的，两个尖尖头用白灰画了两个大方框, 也不知道是干啥的。操场的一侧是一个简陋的升旗台，升旗台旁边虽然没有围栏, 但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就在那升旗台的旁边, 一群少年你推着我, 我搡着你笑闹走过。落在最后面的那个少年没有与其他人打闹, 而是两手插在裤袋里，很安静。他的个子最高, 留着寸头。明明都穿着免费生的白衬衣, 别人穿着空空荡荡的, 或长或宽打晃晃, 他却穿着正合适, 像宣传画中走出来的那般。
“欸你们瞧, 这是那个‘五百分’吧？就是开学典礼上的……嘻嘻。”
“对对，就是他哩，那些都是三年级的免费生。”
“哎哟，回头了回头了！你们几个憨娃子小声点啊喂！”
几个女娃娃凑在一起讲话，却因为前面那人回头略略一瞥而紧张得两颊发红。陶小桃一怔，有些迷惑的抬头望向李慎，然后就看到他的目光轻轻的扫过陈老师，自己，几个女娃娃，最后淡淡收了回去。
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小女娃们看到老师过来了连忙拘谨的站到墙边，小声喊老师好，然后沿着墙角迅速溜开，做贼心虚似的。陈老师见怪不怪的轻笑一声，回头对着陶小桃，“你这表哥的确优秀，正常。”
陶小桃这才知道，岛主给自己找了个“李慎表弟”的身份。听到陈老师的话，陶小桃应付的笑了一下，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初二一班有50个学生，女生只有9个，男生41个。班主任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教室里还一阵乱哄哄的。班主任的手刚刚碰到教室前门，教室里唰的安静下来了，掉根针都能听到。
陈老师推门进去，在讲台上环顾四周，站定后，简单了介绍了一下陶小桃。然后就给她指定了个位置。镇中学的座位都是两人共用一个木头桌子，陶小桃也没仔细瞧自己的同桌是谁，就赶快走下讲台到位置上去了。
还没坐下，就对视上了新同桌一双忽闪忽闪的兴奋眼睛：“陶小桃！”陶小桃一愣，这才惊诧的抬起眼帘。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偶遇熟人的惊喜，瞬间冲淡了刚刚李慎带给她的不愉。
“你是，李肆笙！”
课间休息时间，有了话痨李肆笙在，陶小桃很快就融入了旁边的几个同学的小圈子，跟新同学聊了一阵子后，李肆笙就给陶小桃讲了他们三兄弟这一个月的所作所为，话里话外都是对二哥的崇拜之情。原来李肆笙和李山笙本应该读初一的，但是在李慎高强度的学习督导下，这俩兄弟竟然通过了初二的入学考试，再者他俩本生年龄也够，于是就直接读了初二。
话题一转，李肆笙好奇道：“欸，二哥还不知道知道你今天来学校吗？”
“应该知道吧……”陶小桃刚刚愉快起来的心情又缩了缩。
“那我带你去找他！他教室就在我们这层楼的顶头！”
陶小桃却连忙止住了他，顿了一顿，认真的上下打量李肆笙：“欸李肆笙，我发现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啊！”
李肆笙立马忘了要去找二哥的事情，连忙凑近陶小桃好奇的问：“哪里哪里？我长高了还是胖了？”
“你怎么不说‘俺’了？嗯？”
李肆笙果然一下就被带偏了，噼里啪啦的跟陶小桃又讲了一堆。归纳一下就是他们三兄弟现在到镇上来了，要努力憋口音，免得被人笑。话痨还没讲尽兴，上课的铃声就已经敲响了。任课老师走了进来，陶小桃很满意的坐正了身子。
她就是故意的，谁让李慎当着老师的面说不愿意跟她一起，还忽略她装作没看到她。
让她主动去找他？呵呵……
这节课是代数，任课老师是位年长的老先生，头发稀疏花白表情严肃。陶小桃忽然想起来刚刚班主任给自己叮嘱的事情，这位数学老师可是县城一中退休下来的老资历，现在也是他们镇中学的教导主任，教学特色就是一个字——严。
一进门，老先生不是先上课，而是环顾全班，一一指出了几个同学的毛病。什么衣服扣子没扣好，桌面乱七八糟，作业本没有放在指定位置之类，还有一个女同学没带作业本，被老师直接点起来站着了，站着站着就眼睛红了，老师也没说让她坐下去。
陶小桃忽然感觉到身边的李肆笙仿佛全身都僵了，侧目一看发现，李肆笙桌上根本没有今天要上的代数书，只有一本年代很久远的几何。她忽然想起来刚刚这话痨讲过，他们几兄弟没钱交书本费，所以用的都是李大笙留下来的旧课本，而且李山笙和李肆笙得共用一套初二课本。
刚刚下课，她为了不让李肆笙带她去找李慎，所以引他一直讲话。这家伙，一定是忘了去李山笙那里拿代数书了！
数学老师的视线终于扫到了陶小桃他们这边，目光落在李肆笙桌上，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李肆笙更僵了，心砰砰跳得越来越快，生怕老师让他现在就滚出去——上次几何课有同学带错书，老师就让他滚回去拿书了。可拿了书之后，那个同学却只能站在教室后面听讲，一节课上去画了三次图，怎一个惨字了得！
“你——”数学老师声线压低。
李肆笙内心在哀嚎，正准备认命站起来，身边的陶小桃却忽然站了起来，表情愧疚：“老师对不起，我是今天新来的，还没来得及去领书。刚刚把同桌的书借过去看了一下。”
说着，一本崭新的《代数》就轻轻的推到了李肆笙的桌上。
李肆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陶小桃目光定定的看着数学老师。凭她跟岛主上千年打交道的经验来说，这位老先生绝不是暴戾之人，也不是那种拿学生泄愤的无良之辈。
果然，数学老师眉头缓缓松了下去，没说什么，就让陶小桃坐下了。
李肆笙却因为陶小桃的“侠义直行”而对她刮目相看了。别看这小桃子平时娘里娘气的，原来是条讲义气的真汉子！这么仔细一看，这人也的确是长得太秀气了，小胳膊小手的，比班上的女娃娃还要小上半分，那脸估计还没自己一个巴掌大。就她这身板，怕是以前没少被欺负，怪不得上次被张胜利推河里去了。
可是长成这样，又不是这家伙的错啊！顿时，李肆笙看向陶小桃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
正想着，一张小纸条忽然从陶小桃那边递了过来。李肆笙偷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看黑板！”
李肆笙一惊，忽然脑门上一疼，心道不好，一抬头就看到了代数老师愤怒的脸。
“上课想什么呢！粉笔头给我捡回来，站后面去！”
陶小桃连忙举手：“老师，他站后面我就没书了……”回头还不停的朝李肆笙丢眼刀子，这人怎么这么憨！好歹也跟老师说个对不起我错了啊，说不定看你认错态度好，又要跟别人共书就不让站后面了。
数学老师抱起胳膊，冷笑一声，“你小子以为刚刚传纸条我没看到？行，没书？那你俩就一起站后面去吧。”
本想见义勇为的陶小桃:……
于是，被罚站的李肆笙看了眼身边只到他下巴高的陶小桃，更觉得这人忠肝义胆，好汉一条了。
*
有了这一整节课的罚站，李肆笙已将陶小桃升级成自己的钢铁“站”友。四节课下了课，学生们一窝蜂的涌向食堂，陶小桃也和李肆笙一起往食堂赶。
镇中学食堂跟以前在村子里不一样，以前村子里是交粮食去生产队，然后吃生产队的大锅饭。而镇中学食堂则是每个学生用钱和粮票定量换饭票，可以少买，但是不能多买。然后凭着饭票来打饭打菜。
当然，在这个全民都吃不饱的时候，你也别指望能吃上白米饭肉包子了。每天基本上是吃焖红薯加点杂七杂八的粥，还配了些萝卜叶或大叶芥菜、咸腐乳之类。不过就算这样的一餐饭，对于以前吃公社大食堂的村里孩子们来说，也已经是顶顶好的伙食了。所以一下课，大家都忙着赶去抢干的，生怕去晚了干的就没了。
食堂人太多，陶小桃挤不进去也不想往里挤，松松散散的站在人群外面跟着人潮往里走。总有学生们削尖了脑袋从外面往窗口挤，于是站在最外面的陶小桃时不时就会被人碰一下撞一下。
小问题，无伤大雅，陶小桃十分淡定。
可别人就不这么认为了。
李肆笙看到陶小桃站在队伍外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就窝火，立马脑补出了一部“身残志坚”的小矮子到处受欺负，一点脾气都磨光了的悲凉故事来。刚好一个高年级女娃想岔队，差点撞到陶小桃，李肆笙上前一步，火大吼道：“挤啥挤哩？没瞧着人排队呢么？”
一边吼，还一边伸手搂陶小桃的肩膀，免得这小矮子一会又被撞了。结果还没搂住陶小桃肩膀，手腕子就被人握住了。
刚刚要岔队的那个女娃瞬间亮了眼睛，是李慎欸，他竟然出手帮自己了！
放眼整个镇中学，只要参加了开学典礼的女娃，谁敢说没对那个“五百分”没动过一丝想法？不过他却不喜和女娃交往，平日里都是混迹在男娃堆里。
然而今天这个李慎，竟然出手帮了自己？岔队的女娃瘦黄的脸蛋上，爬上了几分红晕，小声弱弱开口：“李慎算了，他们也没怎样……”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前面刚刚那个小矮子狠狠的一跺脚，脚丫子结结实实的踩在李慎的脚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君子动口不动手晓得不！？”岔队女娃见李慎为了帮自己而被人踩了，立马就吵吵起来，卷着袖子就要上去评理。
可是被踩了一脚的当事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当没感觉到一般。岔队女就看到刚刚护着小矮子的那个低年级男孩眉头一皱，看了眼李慎握着他手腕的手，下意识的把小矮子挡在身后：“二哥，你干啥哩？小桃子刚刚差点被这女的撞倒了，你没瞧见啊？”
岔队女愣住了，二哥？李慎刚刚动手的那个低年级男娃，竟然是自己弟弟？
李慎根本没搭理旁边这个岔队女，只是微微蹙眉，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李肆笙身后的陶小桃，压制住心中莫名的浮躁，转向自己的弟弟：“你怎么会和她一块儿？”
陶小桃一听李慎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从李肆笙背后冲出来，毫不示弱的瞪李慎：“怎么就不能跟我一块了？啊？我是偷了抢了还是杀人放火了，怎么就不能跟我一块儿？”
“李慎，你挺有意思啊。不愿意跟我一块儿你就直接跟我说啊，我，我……”
陶小桃本想说我才不乐意缠着你呢。结果一想，自己还真不能不缠着他。到口边的话生生吞了下去，陶小桃眼眶子都憋红了，干脆又狠狠的跺了李慎一脚，拉着李肆笙就要走。
饭也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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