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姊妹鸠毒心

　　“小主，您瞧是谁来了？”细蓉掀开幔帘道。

　　我正抱膝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绿荫出神，抬头一看，原是云儿抱了一把上好的古琴来。多日不见，只觉云儿愈发的出身脱俗。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迎她，“多日不见姐姐，姐姐可还好？”

　　云儿宛然一笑，“我左不过如此，倒是苦了你。”说着，将手中的琴递给细蓉摆放，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忽的抬头诧异道。“如今正值炎日，怎的妹妹的手这样冰冷？”我叹一口气，强忍住心底的伤感，亦不多言语。云儿见我如此，亦微叹口气。转身坐在角凳上，抬手抚琴。

　　弹的是广陵散，那激昂壮阔的音律似一浪浪潮水撞击我的心。我知道，云儿是想借由琴声来抒发我内心的苦闷。一曲终了，云儿抬首，目光清澈。“清儿，只怕过了今日，你我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蹙眉道。“姐姐…”

　　云儿缓缓起身，“我要离开这里了，回到我本该在的地方。”我讶异抬首，看着她笃定的神情，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云儿本来就不是属于紫禁城里的人。即便是顒琰将她强留在身边，亦是惘然。只是若此去一别，却不知今生可还有相见之日。只如此一想，心中便生了无数不舍之情。“姐姐既去意已决，清冷亦唯有祝福姐姐。紫禁城本不该是一个锁人锁心的牢笼，如今姐姐离去，亦是好事。”

　　云儿眼中含泪，握着我的手，神色稍急。“此去一别，便是再无相见之日。别的我是无一丝留恋。只是你与凤霏，确是不舍…”见她如此动容，我唯有强忍住心底伤感不舍之情，抿唇道。“姐姐为何如此说，只要人生在世，总有相见之日。”说罢，我朝古琴走去，指尖抚琴，弹一首高山流水，赠与即将离别的知音人。

　　翌日一早，顒琰便昭告天下，云妃急病去世的消息。凤霏带着安阳在西华堂中陪我用膳，安阳穿着粉桃般的旗装，粉嘟嘟的样子甚是可爱。我心里苦闷了这些日，一下子被安阳天真无邪的笑容全打发去了。

　　“姐姐为何不留住云姐姐？若是姐姐劝说，云姐姐也许…”凤霏边替安阳擦拭嘴角的油腻，边犹疑道。“她本就不该是属于这里的，当年皇上将阴错阳差将她带进宫里，也算是一段错付的缘分。如今她去意已决，我又怎好因一己之私强留下她。我是不舍，可我更希望她能过自己期盼的生活。”又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银筷道。“更何况，皇上都愿意放开她，我们又怎么能束缚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云儿的时候，那样出尘如仙一般的女子令我心生敬畏，却不知，原来她的心从未留在这里。

　　凤霏见我再未启筷，急道。“姐姐这么多日都未曾好好进食，变得如此消瘦憔悴，难道还只吃这么一点吗？”细蓉听罢，不由我分辨，上前替我盛了一碗薏仁小米粥。“小主，您就再多吃一点吧。华妃娘娘说的对，就算是为了明熙少爷，您也要多吃一点才有精神去求皇上啊！”我蓦然一滞，却很快回神，从细蓉手中接过青瓷碗，一勺一勺送入口中。只是这蜂蜜熬的小米粥，在我嘴中却如同嚼蜡一般。

　　“姐姐，你为了萧大哥的事情这样着急，可萧琅玥与你同是萧大哥的妹妹，怎么不见她向皇上求情呢？”凤霏语气稍愤慨道。我抬眉，轻扯嘴角，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主，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细蓉瑟缩道。

　　我蹙眉，“什么话，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回小主，这些日子以来。皇上夜夜都宿在二小姐那里。只是小主从来都不过问，奴婢也不敢提起。”细蓉埋着头，低语道。我看向凤霏，看她的样子亦是早已知道。细蓉见我不搭话，继续道。“奴婢这些日子总听清凉殿的宫女们说，二小姐日日陪在皇上身边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家族里出事的样子。更别说在皇上面前提起大公子了！”

　　“放肆，什么二小姐！如今萧琅玥早已是皇上的宠妃，是萧贵人！”凤霏低叱，手中的银筷重重摔在白玉瓷桌上，骇得细蓉脸色苍白。我知道，凤霏这样并非是责怪细蓉，只是心中不平。我转身，对细蓉轻声道。“你先下去吧，和芷芯一起把格格待下去休息。”细蓉低眉，与芷芯一起退下了。

　　“你这又是何苦？当日我病入膏肓半条腿踏进黄泉，若不是琅玥用血肉救我，我根本不能活到现在。如今，你要我怎么相信她是只为自己却不顾家族安危的势利之人？”我低语道。

　　“我只是替你不平！姐姐刚一失势，萧琅玥就得宠了。真的有这么巧吗？还是有心人的安排？凤霏知道皇上心中明明还是有姐姐的，如今她能得宠，亦是因着姐姐的缘由，只怕皇上只是将她当做姐姐的影子罢了！”凤霏皱眉嫌恶道。

　　我摇头苦笑，“如今的我，只求萧府平安，哥哥平安。别的，再无所求。”

　　是夜，送走了凤霏，细蓉侍奉在侧。

　　“小主，怎么还不休息？”细蓉见我手中拿着一只飞月簪发呆，问道。这只簪子是当日萧府有难之日我预备当掉却被永璘保住的簪子，看着这只簪子，令我想起了浅秋。她是为我而死，每次忆起，心头总有挥之不去的疼痛。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细蓉道。“我没记错的话，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

　　细蓉正拿着剪子剪烧焦的灯芯。“是啊，过几日便是中元节。只是这中元节是汉人的节日，宫里一般都不当一回事。”“去年正月里做法事的冥纸铜钱还有剩的吗？”我将簪子小心的收入紫金盒中，从榻上下来。

　　“有是有，只是小主你要做什么？”细蓉疑惑道。“你去拿一些来，我们去后山那里，我要祭拜一位故人。”浅秋从前跟我说过，她是汉人，从小备受欺凌。所以中元节既是汉人的节日，我必要为浅秋尽我的一份心。如今的我被顒琰禁足，亦只能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里偷偷出去祭拜才不会被发现。细蓉听我的吩咐拿来了冥纸铜钱，又替我披上一件碧色冰丝披风，才出了西华堂点着灯笼往后山走去。

　　西华堂南边有一处荒废的后山，从前是皇太后种花的地方，自从皇太后殡天之后，这里便荒废了。倒是从前听细蓉说过，有不少宫女太监依着明朝的旧例来这里对食，也不知是真是假。

　　远远便看见前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似是有人。我连忙吩咐浅秋吹熄了灯笼，躲在一处假山后面。只见那一点灯火愈来愈近，来人的声音亦愈发听得清楚。“你说过事成之后，你就会离开紫禁城，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这声音好熟悉，竟是琅玥的声音。我屏住呼吸，不知琅玥是对何人说这样的话。

　　“我说过的话自会兑现，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贵人，难道还怕我在清妃面前揭穿你不成？”那人声音冷淡轻佻，仔细一辨，竟是南宁王永忻！只听他冷笑道，“我说错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这些，都是拜你这个亲妹妹所赐！”“你闭嘴！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要是失势，你也别想独善其身！”琅玥的语气阴狠，不似我眼中的那个她，那般温软明媚。我心下诧异，却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继续听下去。

　　“你又何必如此说，我的小美人儿？难道你不记得第一次见本王时是如何向本王谄媚，求本王帮你的吗？”永忻的声音，冰冷却充满无限挑逗。“你！别说了！你最好别忘记，如今我是皇上的萧贵人！你对我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

　　“好一个对皇上不敬！你与我翻云覆雨的时候可曾记得你是皇上的嫔妃？哈哈哈，我爱新觉罗永忻就是要给他戴绿帽子，让他无地自容！”永忻说罢，用力勾住萧琅玥的下巴，令她无力动弹。“当日是谁像乞丐一般，对我摇尾乞怜。如今你摇身一变，便以为真的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么？你再如何用尽心机，也永远比不过萧清冷。”冰冷彻骨的话语过后，永忻转身离去，留下萧琅玥一人蹲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琅玥才起身离去。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她脸上晶莹一片。

　　而我，早已是全身僵硬。若非细蓉搀扶我，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细蓉，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吗？你也听到了对吗？”我哽了哽后头，沉吟片刻才道。“奴婢也听见了…是萧贵人和南宁王…”细蓉的声音沙哑，亦是受惊不浅。

　　我的心里似被千万桶冰水浇灌一般，在我的印象里，琅玥一直是一个如桃花一般清丽纯真的女子，但今日的她，令我冷彻心扉。我不明白，为何我这样信任琅玥，她竟如此恨我，怨怼我。恨不能要把我逼入绝路，不惜牺牲哥哥，妘婔，乃至整个萧府。回忆起和她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琅玥开始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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