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恩情终道绝

　　折腾了一夜，天色已经有些微微泛白。我躺在泛着冰凉之气的明黄色龙床上，而顒琰坐在偏殿的龙椅上，琅玥早已被遣走。太医们一个一个来替我诊治，上药。如此，折腾了半宿。待得所有人都离去，只余了我和顒琰。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我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不知道顒琰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怪罪我？又会不会误会我。还是会相信永璘的话，还我清白。

　　细蓉被胡世杰接来伺候我，一会儿为我敷热毛巾，一会儿又喂我喝水。只是一句话也不说。“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大殿里忽然传来顒琰的声音，许是隔得远了，竟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我别过头去不想说话。

　　顒琰从偏殿走来，那一声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似是踏在我的心头。“朕在问，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终于，细蓉按捺不住如此沉重的气氛，连忙叩首道。“回皇上的话，是…是明妃娘娘。”顒琰点头，那沉寂的眸中闪过凛冽的寒意。“传旨下去，让明妃明日一早来毓庆宫见朕。”顒琰拿起白玉杯，喝一口茶。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深沉的目光令我看不透。“今夜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你再回西华堂去。”说罢，放下手中的白玉杯，带着胡世杰离开了毓庆宫。

　　翌日一早，我便被胡世杰安排软轿送回了西华堂。送了好些上好的金创药，又拨了几个得力的宫女照顾我。胡世杰对我的态度较之前亦是恭敬许多，只是没有多说几句话便离开了。“细蓉，你跟着去看看。究竟皇上召明妃去做什么？”我歪躺在榻上，虽用了许多名贵的药材，却仍觉得全身疼得厉害。

　　毓庆宫西殿，明妃站在殿下，大殿上坐的是皇上与皇后。

　　“是何人给你如此大的胆子，要将萧常在往死里打？”皇后一双凤眼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恨意，事到如今，若是皇上怪罪，也不得不牺牲身边的人来周全自己了。明妃听皇后如此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内心充满了恐惧。“皇后娘娘！臣妾对您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你做事！如今，你竟如此质问臣妾，难道皇后娘娘不记得昨日对臣妾说过的话了吗？”

　　“放肆！本宫只是叫你处罚萧常在，并未叫你将人打死！你自作主张，如今竟敢污蔑本宫。来人呐，给本宫掌她的嘴！”话音落，只见两个侍卫上前来按住明妃掌嘴。明妃一脸愤怒悲戚之色，用尽全力挣脱了侍卫的束缚，拔出头上的金钗朝皇后冲去。“这么多年，我一直卑躬屈膝为你做事，如今你却过河拆桥！去死吧！”

　　亏得皇后身旁侍卫身手矫捷，一把夺过明妃手中的利器，将她制服在地。皇后满脸惊恐之色，声音颤抖道。“快，把这个以上犯下的贱人处死！”话音落，利剑出鞘，明妃死不瞑目的倒在剑下。发生这一切，顒琰只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也没说。这么多年来，皇后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而明妃，即便皇后不命人刺死她，他也不会轻易饶过她。毕竟，她伤害了他那么深爱的人。然而他们不知，这一切都被躲在偏殿角落里的一双眼睛看见。她睁大了瞳孔，目睹了这一切。

　　西华堂中，细蓉神色匆匆赶回来。我正躺在榻上修养，只听她推开门进来，声音有些打颤。“小主！明妃娘娘她被皇后娘娘赐死了！”我诧异回眸，明妃不是皇后的人吗？皇后又怎会赐死她？细蓉好像知道我内心的想法，接着说道。“是这样的，皇上昨个命胡世杰今早上召见明妃，皇后娘娘也去了。皇后质问明妃娘娘为何要对小主您下毒手，还命令侍卫对明妃娘娘掌嘴，明妃不肯认罪，冲动之下拔了簪子要刺杀皇后，却被侍卫拦住。皇后娘娘一怒之下，就命侍卫将明妃娘娘刺死了！”

　　话刚说完，我便看见殿门口好像有一个黑影闪烁。“谁？”我厉声质问，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口探出，竟是裕敏格格！我见来人是裕敏，才放下戒备。“细蓉，你去将裕敏格格带进来！”裕敏小小的身子瑟缩在细蓉的身后，见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戚，冲上来抱着我嚎啕大哭。“她们！杀死了我额娘！杀死了我额娘！”裕敏小小的身体不停的颤抖，声嘶力竭的哭喊。我同情她，却无力安慰她。只得将她抱在怀中，轻轻的拍打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待她终于哭累了，睡在了我的怀中，我才吩咐细蓉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在榻上睡下。

　　我本以为皇后虽狠心，却只是因为太爱顒琰。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狠毒。竟连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明妃也下得了毒手。她的如此举动，是给自己下了致命的毒药。从今往后，这紫禁城里只怕再没有人会真心的信服皇后了。

　　明妃死了，顒琰对外只宣布是得了疾病去世。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不得不令京城里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而我，自那日见了顒琰之后，亦是又有半个多月未曾见过他。只是几日前，胡世杰带了皇上的旨意来传旨，只道是我与裕敏有缘，裕敏又依赖于我，遂下旨将裕敏格格寄养在我的西华堂中。裕敏自那日哭了一次，便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我心疼她，如此小小年纪便要独自忍受丧母之痛。

　　这日，裕敏坐在塌边替我上药。粉嫩嫩的小手轻轻的抚摸着我便要愈合的伤口，嘴里喃喃道。“对不起，清娘娘。若不是我额娘，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内心一紧，柔声道。“裕敏乖，清娘娘早就不痛了，也不怪你额娘。”裕敏忽然坐正身子，很认真的看向我。“清娘娘，敏儿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是额娘不知道，额娘偏信皇后，最终却被她害死。”

　　我心头一惊，“裕敏…”

　　“其实那日，额娘吩咐宫女带我去玩，说见完皇阿玛便带我一起回宫。我甩开了宫女，独自躲在帷幔后面。我看见，皇后娘娘命侍卫刺死了额娘，我看见，额娘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裕敏说着，眸中空洞无物，好像述说的是别人的故事。我心疼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亲眼目睹了如此残忍的一幕，轻柔的将她的脑袋靠进怀中。“裕敏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清娘娘向你保证，一定会像你额娘那般待你。”裕敏听完我的话，从我怀中出来，抿唇道。“清娘娘说话算话，不可以不要裕敏。”我微笑，点头。

　　“小主，菊常在来了！”细蓉端了一壶年前的龙井，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我摸了摸裕敏的小脑袋，“裕敏在这里等着清娘娘，清娘娘一会儿就回来。”裕敏乖乖的点了点头，我才随细蓉出去。只见菊常在与荣嫔等人为伍，坐在我殿中。荣嫔一脸厉色，冲身侧的宫女发怒。“本宫是没给你吃饭还是怎么回事？扇个扇子都扇不出风来！这样热的天儿，这西华堂里连一块冰块都没有，本宫看你是故意要把本宫热死？”

　　“娘娘息怒，嫔妾不敢！”那执扇的小宫女连忙叩首求饶，却被另一名宫女不停掌掴。我仔细瞧，那名被打的宫女很面熟，仔细一想，这不是从前我宫里的绿绾么。自从我被迁入西华堂，身边的贴身宫女和太监大部分被遣去了别宫，只余了细蓉和小辰子在身边。想来，绿绾便是被分去了荣嫔那里。如今，荣嫔故意在我殿中打她，岂非是做给我看？

　　“参见荣嫔姐姐。”我在细蓉的扶持下福身道。荣嫔见我出来，眉眼之中愈发张狂。“本宫就说嘛，有什么样不懂事的主子就有什么样不懂事的奴才！”

　　“姐姐为何这样说？萧姐姐如此谦卑识礼，又岂会是不懂事的主子呢？”菊常在泯了一口我殿中的龙井，连忙吐了出来，蹙眉道。“这是雨前龙井吗？怎么放在西华堂里倒放出了股霉味呢？”我稍稍敛眉，“西华堂离宫里正殿偏远，好东西到不了近前也是有的。妹妹莫要见怪。”

　　“只怕不是好东西到不了你西华堂，而是皇上根本就再无心再将好东西赏赐给你了吧！你瞧瞧你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也不学着点你妹妹，夜夜霸着龙床，那娇俏的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呢！”菊常在言语里满是对琅玥的醋意，我心中明了，如今琅玥正值圣宠，荣嫔和菊常在自然无处发泄，只能到我这个没落妃子的殿中发泄晦气。如此一来倒也不恼，只莞尔抿唇不语，只当是看戏一般就好。荣嫔见我神色平静，愈发怒上心头，命宫女愈发用力掌掴绿绾。我虽心急，却无能为力。我知道，若是此刻我替她求情，只会更加害了她。

　　“住手！”忽然，一个细细伶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是裕敏。细蓉上前，“格格，你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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