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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天还没亮,一队宫女提着灯笼整齐步入甘泉宫,甘泉宫是皇上平日里起居的地方,经历代皇帝不断修葺,到了承平帝这里已经奢华异常。其中规模最大的宫殿是紫宸殿,宫女们到了紫宸殿外止了脚步,垂首安安静静的在门外候着。

  过了半响,殿内还没有动静,领队的太监有些急了,将守在殿外的寿喜拉到一边,有些为难的说“您看,现在都快要卯时了,皇上还没动静,再耽误下去怕是误了时辰”。

  寿喜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平日里起居和杂事都是他负责,自打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如今登基,满打满算已经跟了他十五年了。

  他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皇帝才登基没多久,正是勤勉的时候,每日早朝卯时起身,雷打不动,像今日这般少见的很。

  他应了声,悄声嘱咐赵全“怕是昨夜看奏折看晚了,你在这里候着,我进去看看”。说罢将殿门推开一个缝隙,溜着身子进了殿内。

  因着天没亮,殿内黑灯瞎火一片,寿喜摸了个火折子,点亮了两盏宫灯,这才看见皇上还在帐内睡着,他不敢耽误,走到帐前轻声道“皇上已经到时辰了”。唤了两声没有动静,他又提了点声“皇上该起了”。

  顾淼是被人唤醒的,声音熟得很,是皇上身边的寿喜,她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的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因为自从祁燕堂登基以来,每日早朝都是他轻手轻脚的先起,她还能囫囵再睡上一个时辰,她又不是皇帝要上早朝,犯不着这么早起床。

  寿喜见帐子里的人还是不起,以为他犯了气性,大着胆子在他耳边说道“奴才知道您累,可您才刚刚登基没多久,朝内朝外多少眼睛看着呢……”

  太监的声音本身就尖细,更何况一直在他耳边聒躁,顾淼被烦的不行,在床上翻了两翻,剩下的一点睡意彻底没有了,坐起身皱着眉说道“我又不是皇上,你盯着我喊干什么!”

  “您不是皇上,还能谁是皇上?”寿喜咧着嘴笑,看样子是睡糊涂了,不过好歹是起身了,他恭了恭身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午门外侯着了,奴才伺候您梳洗吧”说着便要呼唤外面宫女进来。

  “等等!”一声利喝声阻止了他。

  此刻的大凉皇帝面色惨白,呆若木鸡的坐在床上,浑身不住的颤抖。

  不对不对不对!

  顾淼闭上双眼仔细的回忆,她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死了,病死在翊坤宫内。想来可笑,她一直自诩身壮如牛,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风寒便把她打倒,连着五日的昏迷不醒,掏空了她的身体,到最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临死前祁燕堂的话让她心里一惊,刚想说点什么,便陷入了无边黑暗中。

  她这是又活了过来?前世她也听过戏文,对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桥段嗤之以鼻,没想到如今这事真真切切的发生到自己身上!她摸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心里一阵阵心悸,没错她是活了。

  但是这不是重点!更为恐怖的是,刚刚她说话的声音分明不是自己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上好的丝质杭锻中衣,中衣宽松微微一动便露出了结实紧致的肌肉,再看手指,骨节分明,细长有力,手指虎口处还有一条细微的伤疤,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眼熟。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浮起,她颤颤巍巍道“寿喜…你…拿个镜子过来…”

  寿喜满头雾水道“皇上要镜子干什么?时辰…”还未说完一个枕头砸向他。

  “叫你拿来你就拿来!”

  他吃了一惊,连忙屁滚尿流的跑去拿镜子,今天皇上反常的很,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刺激,难道是梦魇着了?

  寿喜捧着镜子恭恭敬敬的站在床边,岂料床上的人半天没有反应。

  荒谬!太荒谬了!顾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死死盯着她,丰神俊朗,剑眉星目,她心里除了荒谬已经想不出第二个词。她死了,又活了,最最最可怕的是,她变成了当今天子,也就是她的夫君——祁燕堂。

  她闭了闭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寿喜心里直打鼓,怪不得皇上今日起迟了,瞧皇上脸色惨白惨白的,额上还直冒冷汗,肯定是病了,皇上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他们这些奴才全都要受罚,担忧着问“皇上可是龙体不适,要不撤了早朝,唤太医来看看吧”。

  顾淼摇了摇头,她现在整个人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气若游丝的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寿喜心里直叹气瞧这病的,连日子都记不清了“回皇上今日是承平元年,六月十八”。

  顾淼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直挺挺往床上一倒,绝望的看着帐顶,还能再打击点吗,她不仅变成了自己夫君,还回到了两年前。

  她这一躺把寿喜吓得半死,口中直呼“万岁您可别吓奴才,是奴才照顾不周,奴才这就去宣太医”。

  顾淼按着跳动的心脏“无妨,让我安静待会”。

  “皇上”

  她已经没有说话的欲望,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下去吧”。

  她现在脑海中太乱了,需要静静……

  荒谬!这也是祁燕堂的第一反应。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镜子里的人,明眸善睐,螓首蛾眉,分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可是!谁能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是想要见到顾淼,可他不是要成为顾淼!他勤勤恳恳熬了五年,本以为死后可以在奈何桥见到她,她原谅他也好,不原谅他也罢,他们总归葬在了一处,即使在地下也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现在这个算什么?

  天知道他废了多大力气,才没有砸了眼前的镜子。原先早醒之后看见熟悉的青纱帐心里一喜,只当是回到了她阴间的闺房,然而这股喜悦没有延续多久,他感受到小腹胀胀的,还有一丝丝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变成了鬼还有痛觉?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他脸黑了黑,这是尿床了?直到掀开被褥才发现,这哪里是尿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亵裤已经被染的血淋淋一片,而且他为什么会穿这种淡青色丝质亵裤?亵裤下面还露出一小节白嫩嫩的小腿。

  淡定淡定……你是大凉皇帝,一定要淡定。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气,一狠心摸上自己的胸,手感软绵,拉下衣领一看,一对白兔呼之欲出。

  心里仿佛一个惊雷平底炸开,这下就算是皇帝也淡定不来啊!

  他瞥见梳妆桌上有面镜子,连忙奔了过去,以至于还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看着镜中人,祁燕堂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对自己的考验,他在认真思考再死一次的可行性,自刎、吞金、上吊,不行这些都太麻烦了,刚好镜旁有个首饰奁,干脆自戳喉管吧!说干就干,拉开奁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众金光闪闪的发簪,而一支乌木祥云簪却在其中最显眼的位置,在众发簪中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粗糙。

  他手顿了顿,这是……这是他亲手雕给顾淼的簪子。那时他还是太子,有一日读书读到“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一时兴起要雕支发簪送顾淼,直到用半吊子木雕技术雕完后才发现,自己怎么雕了这么个丑东西,刚想丢掉,却被一旁的顾淼抢了过来,还一直保留了好几年,直到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才被她扔进了暖炉中烧掉。

  木簪油润水滑,显然是在手上经常摩挲,他望着镜子中的人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木簪,因为他突然发现,顶着这张和顾淼一样的脸,他下不去手……

  这下好了,连死都做不到了。

  于是,祁燕堂带着对人生深深的怀疑,一直枯坐到了现在……

  过了半响,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敲了敲房门,一个女声说道“娘娘,您起了么?奴婢服侍您洗漱吧”。

  是顾淼的大丫鬟绿漪的声音,可她在顾淼病逝以后被自己赐婚嫁人了,怎么会在这儿?

  从他醒来后经历之事无不透露着诡异,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深吸一口气镇定道“进来吧”。

  随后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走进屋内,手里端着洗漱用具,果然是绿漪。

  绿漪看见自家娘娘一大早生无可恋的坐在梳妆台前,桌上还放着皇上送她的木簪,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娘娘可能不爱听,可是她还是要说,“您这又是何必,奴婢知道您昨日与皇上闹变扭说的都是气话,您看看现在,苦的还不是自己。”

  绿漪见皇后垂下眼帘不说话,以为戳中了她的心事。拧了块帕子递给她,有些生气“皇上才刚刚登基没半年,是那群大臣上奏逼着皇上纳妃,皇上怎么对娘娘,奴婢都看在心里,娘娘真的犯不着与皇上怄气,伤了夫妻和气,最后便宜了其他人”。

  祁燕堂接过帕子,纳妃?登基?他不动声色问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绿漪有些奇怪“今天是六月十八呀娘娘,再过几日就立秋了,您不还要称秋水为百姓祈福吗?”

  称秋水是大凉的传统习俗,旧时百姓分别在立秋前后用同样大小的容器装满水,然后称重。如果立秋前的水重,就表明伏水重,那么秋天雨水就少;如果立秋后的水重,那么秋天雨水就多,有可能形成秋涝。

  皇后称秋水更是意义重大,代表了皇家心系百姓,祈盼国家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祁燕堂心中有了数,怕被绿漪瞧出什么,佯装头痛,按了按太阳穴道“瞧我都被气糊涂了,你说得对,本宫与皇上本是一体,如今想清楚了倒有些后悔。”

  绿漪心里一喜,娘娘这是听进自己的劝告了,忙把刚刚听来的消息一股脑的都说出来“奴婢刚刚来的路上碰见了寿喜,他说皇上今日身体抱恙,连早朝都被撤了,大臣们都在含元殿外侯着了,又打道回府”她顿了顿说道“依奴婢之见,娘娘何不趁这个机会服个软,送一送汤水,再好言几句,这个事儿不就过去了”

  按照绿漪的话来看,自己这是回到了承平元年,仔细回忆起来,那会确实与顾淼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矛盾……

  他手敲击着桌面,心思转了几转,问道“皇上的病怎么样?可有传太医?”

  绿漪答道“听寿喜说皇上像是昨晚被梦魇着了,这会已经派人去请了张院判”。

  这么巧,自己昨晚重生回来,“皇上”昨晚也被梦魇着了。待还要再问些什么,小腹又是一阵坠痛,绿漪在一旁惊呼出声“娘娘!您的衣裳都脏了!”

  靠!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祁燕堂闭了闭眼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没想到他堂堂大凉皇帝,居然有一天还能体会到来月事的感觉……

  而且这月事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原先以为月事可以像憋尿一样憋住,等到方便的时候再释放出来,从没有想过竟然会这样没有预兆的流下来,这感觉着实让人崩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伺候本宫更衣”。

  于是一阵兵荒马乱,才好不容易才收拾干净,还顺便体验了一把月事带的用法。真的可以算是此生无憾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可以确定,现在身处紫宸殿的那位“皇上”也调了包。

  如果要问为什么这么笃定,那是因为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一位皇帝都不能严于律己,那么手下的人更会糊弄了事。他在位八年间,谈不上鞠躬尽瘁,但也兢兢业业,就算是病了也带病上朝,更何况只是区区的被梦魇着了。

  祁燕堂暗暗道,这是要败坏他大凉基业啊!不行,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瞬间,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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