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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回国几天,苏暮雨一直住的快捷酒店。她的经济并不宽裕,所以决定去找一处廉租房。江城的三个城区,她跑了好几个来回。

  脚底磨出水泡粘着袜子,抬脚的时候带着拉扯的疼痛。苏暮雨在路边买了一杯温热的蜂蜜茶,坐在彩虹广场的花坛边。

  木婉容打来电话:“小雨,我看到短信了。你回江城了……”

  “嗯。”

  “呆多久?”

  “一个月。”苏暮雨的实习高分提前结束,主任特意多给了她一段假期。

  “那,小雨,你回……回家住吗?”

  苏暮雨知道木婉容的为难:“不了,妈,我住酒店,我们有空出来见面吧。”

  “嗯,好。”

  两人都沉默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说。

  “哎,你弟弟又闹了……那……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

  “嗯。”

  什么时候变了呢?苏暮雨盯着自己白球鞋上的泥泞发呆,又不愿意多想。

  下午六七点正是广场热闹的时候,各种游乐设施的欢闹声,行为艺术的惊叹,街边演唱的热烈欢呼。她坐着的花坛对着一个十字路口。暮色依稀,红绿灯闪闪烁烁,来往川流不息。

  明明是从小生长的城市,而今,她却像是个陌路人一样。

  没有朋友喧闹,没有事业羁绊,没有亲人依偎。感觉,跟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在边缘的夹缝里,格格不入,孤单、慌张、又迷茫。

  “小姐,要花吗?”小丑将红色的长条气球折成一朵花,送到她眼前,咧开嘴的笑容很明亮。

  “好的。多少钱?”

  苏暮雨在E国最困难的时候,全身只剩下7镑。

  那天,她将咖啡从骚扰她的顾客头顶倒下,然后被打工餐厅老板辞退了:“苏,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

  E国首都下着小雨夹杂着雪花,路面是半融掉的冰和水。

  苏暮雨撑着那把断了一支骨架的红色雨伞,拐角遇到卖花的女孩。她提着一篮子塑料花,穿着蓝色的雨衣,额头刘海湿漉漉的,闪烁着一双泛着水光的大眼睛:“女士,要花吗?”

  苏暮雨愣了愣,花了五镑买了一大束紫色的勿忘我。

  难过的时候,似乎必须要有点东西来点缀才会显得没有那么落魄。

  苏暮雨抱着小丑的气球花,心情略好,起身往江东区最后几处廉租房走去。

  房东一家正在楼下的院子里吃饭,女房东见有租客,快速地扒了几口饭领着苏暮雨上楼了:“这间房3月底就有人搬进来,如果你可以在之前搬走的话,价钱可以便宜点。”

  “我3月20就走。”

  女房东见是有戏,说话也热情起来:“我们院子很安全的,旁边就是江城大学,所以租的大都是大学生。房间上年刚装修,很干净的,你在这附近找不到比我们家还划算的房子了。”

  “看你年轻小姑娘在我们江城打拼不容易,就收你六百块,你觉得怎么样?”

  “好,我明天搬过来。”

  苏暮雨在公交站台等车,回快捷酒店。

  “咦,那个人是不是苏暮雨?”

  李晋南听到名字猛然抬头,嘴里还叼着刚点燃的烟。

  隔着玻璃窗的不远处,她靠着公交站牌,神色狼狈。高中的苏暮雨很瘦,现在的苏暮雨更瘦了,呢子长裙挂在身上,似乎轻地能被风吹走。

  “李晋南,你当初究竟为什么和咱们班花分手啊?”

  201公交车亮着红色的字体灯,缓缓开了过来,李晋南连忙起身:“我先走了,下次请你们吃饭。”

  “阿放,你说,李晋南是不是还念着班花啊?”

  青着脸的邵华一口闷了一杯白酒:“哼,斯文败类!”

  苏暮雨刚坐上公交车,一个小女孩在她后面座位玩,拿着魔法棒抵着苏暮雨的后背:“我要把你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苏暮雨听到童言稚语,笑着回头,就听到那个小女孩啊的一声惊叫:“妈妈,妈妈,我会魔法了!”

  对上小女孩妈妈抽搐的脸,苏暮雨忍不住笑了:“您家闺女嘴巴真甜。”

  “囡囡是乖孩子,乖孩子只说真话!”

  “哈哈。”苏暮雨摸了摸小女孩的辫子,“好的,乖囡囡,姐姐送你一朵花好不好?”苏暮雨把白天买的那朵气球花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很懂事地看了看她妈妈,见她妈妈点头,才收下气球花:“谢谢姐姐!”

  “暮雨。”李晋南抓着公交扶手。

  夜幕渐深,江海城车流往来,路旁晕黄的灯光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下半遮半掩,在他们岁月洗汏后的脸上闪过斑驳的掠影。

  201路公交车经过他们初中学校,这样分外熟悉的场景,总让她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很多年前,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总是嬉闹着归来,在同样已是夜幕低垂的晚上,靠着车窗共坐一排,用一副耳机听音乐。

  苏暮雨原本以为她会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思绪纷扰,然而她竟然在这一颠一簸中睡着了。奔波了一天,她真是太累了。

  那天,她和李晋南不欢而散。

  “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国,你说不去我才留下来的,现在你要出去?!”

  “晋南,对不起……等我,好吗?”

  李晋南红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去了E国雾都,他去了首都大学,隔着远远的海峡和大陆,还隔着8小时的时差。

  苏暮雨每天给李晋南发的扣扣和邮件,没有任何回复。

  就这样,他们断了联系。

  准确的说,是李晋南单方面断了她的联系。

  恍恍惚惚间,苏暮雨又似乎梦到了他们的六年。当她睁开眼看到李晋南的时候,神色还带有遥远的依恋:“李晋南?”

  “嗯。”

  公车电台放着陈奕迅的《红玫瑰》:“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再无动于衷……”

  梦醒便是荒凉。

  苏暮雨围上厚重的围巾,走到下车门。

  公交车机械的女声重复道:“下一站,彩虹路X家快捷酒店,有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快捷酒店?”李晋南跟着苏暮雨下了公交车,“最近酒店遇袭的新闻还少吗!暮雨,你回家住……”

  “回家?”苏暮雨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李晋南,“李晋南,不用你多管闲事。”

  这样嘲讽的脸,他很久以前在她脸上见过。那是,高中他想要撮合她和赵一若关系的时候。

  那天,他约了苏暮雨出来,也约了赵一若出来:“暮雨,姐妹没有隔夜仇。一若说要跟你道歉,你就原谅她吧。”

  她一见到赵一若,神色如同被背叛,带着嘲讽看着他:“李晋南,你多管闲事真的很讨厌!”

  这样的神情,如出一辙。李晋南胸口有说不出的酸胀:“暮雨,我给你换一家五星酒店。”

  苏暮雨是生气的,气他的莫名其妙,气这物是人非。但看到李晋南颓然的神情,她知道他也是放不下那些时光。

  因为他们曾经不仅是男女朋友,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苏暮雨轻叹一声:“李晋南……”

  回不去了,他知道。爱情,早就支离破碎:“对不起。”

  “是我先违背的。”苏暮雨喉咙有点哽咽,“李晋南,算了吧。我很累。”

  当赵大哥把李晋南的号码发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做化学实验,老师在讲台上重复着实验的注意要点,平时苏暮雨是班级里听得最认真的那个,现在她却在走神,兴奋地恨不得立马打过去一个电话,听听她想念的声音。

  可是她的兴奋没有持续几分钟,手机的震动告诉她来了新消息。

  “听说,你在打听李晋南的消息?我们在一起了。”

  照片里的赵一若和李晋南亲密无间,笑容满面。

  “苏!上帝,你怎么能把浓硫酸打翻了?!”老师尖锐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来到E国,苏暮雨第一次哭。找房子被骗她没有哭,打工被轻薄她没有哭,没有朋友孤身一人她没有哭。此刻,她却泪流满面。

  苏暮雨浑浑噩噩回到合租的地下室,隔壁姐姐又带来了新的男人,隔着木板墙,传来一阵阵喘息尖叫的声音。

  她给李晋南拨了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李晋南,你和赵一若在一起了?”

  “嗯。”

  苏暮雨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那段时间,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想要问李晋南一个解释。但是怎样的借口都敌不过情之所至,芳心别许罢了。

  赵大哥在电话里愤怒的絮叨:“李晋南整个人很颓废,赵一若就趁虚而入,每天往边上蹭,又是送汤送水又是温柔小意的,你说都不是一个学校的,天天往人家首都大学跑……”

  李晋南的性格,不拒绝就是接受,她再清楚不过了。

  肩头的围巾被冬天呼啸的风吹散,苏暮雨低头给它打了个结:“我走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朋友们是这样安慰她的。但苏暮雨觉得很多人无法理解她对李晋南的感情。那是,孤单和恐惧里,她深深依赖着的人。

  “他像是一道阳光,温暖了历经多年寒冬的小草。”李晋南这样地出现在她11岁的日记中,一直到长大。

  看着苏暮雨的背影,李晋南的眼睛有点干涩,如果那天,他早上起来没有看到□□躺在他身侧的赵一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飞去E国,告诉她,暮雨,我等你。

  过去的遗憾,总会在梦境中一次一次回顾。但是错过,无论对错,终究是过去了。

  李晋南想到夏达的一句话: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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