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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风楼


  盘瓠随轩辕征讨蚩尤时,曾用乱石布阵,杀敌万千,这阵法暗含天地环宇的生息相克之学,虚实倒置,无本无未,分为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八个阵势。入此阵者,只觉四周昏黑,所行处山陵起伏、高峰插天,不见出路。

  高山峻岭间,纯禧公主汗流浃背,靠着石壁连连喘息,计蒙睥睨她一眼,不情愿的停下来,看看四面的石壁,蹙眉,他们兜了一圈,又返回原地了。

  纯禧体力不支,但脑子还没被绕晕,小心翼翼的提议道:“计蒙,计蒙天神,这样走不是办法,圣帝善阵法,还,还是等圣帝”

  “绑上。”

  纯禧嘴一滞眼一花,歪头抱住飞来的藤蔓。

  计蒙将藤蔓另一端缠上刀鞘,看也不看纯禧,迈大步就往岩岫深处钻。

  纯禧抽抽鼻子,抱着藤蔓,踉踉跄跄跟上。

  岩洞阴森森漆黑无光,计蒙疾行如风,连拉带扯拽着纯禧一路狂奔,待转过三个弯道,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强光刺目,霎时间,骤风卷翻千层云雾。

  计蒙运掌便向破洞处,掌风掀起千层灰,半晌,破开的洞顶露出披头散发一张黑脸,纯禧见了,眼泪瞬时夺眶而出,顾不得腰上绑着藤蔓,拉着计蒙就去抱来者大腿,嘴里哇哇大叫:“圣帝,圣帝,圣帝您可算回来了!”

  耳边传来不少商贩的叫卖声,圣帝将两人从石洞中拉出来,纯禧揉揉眼,方才的石壁迷宫已是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繁华市井,垂柳处,画舫红船,酒肆连绵。

  三人衣不平发不整的立在街口,瞬间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纯禧和计蒙脸皮薄,遮遮掩掩皆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圣帝厚颜无耻,拿袖子抹抹灰,环视一周,抬腿就朝着门楼装潢最宏丽的酒楼走。

  这酒楼名春风,与阴司龙凤阁规模相当,店门首彩画欢门,设红绿权子、绯绿帘幕,有小鬟不呼自至,提着金红纱栀子灯,盈盈笑迎。

  圣帝乐呵呵由着小鬟搀扶进去,回头看,计蒙和纯禧仍红脸埋首立在原地,不由眉头一挑:“兄弟姐妹们,进啊,姑娘们笑脸相迎,杵在原地,多拂人家面子!”

  纯禧两边看看,几个手指绕啊绕,纠结良久还是小步溜到了圣帝身边。圣帝掏出圆滚滚一钱袋,放到小鬟手里,眉飞色舞道:“这是门边那位公子赏你的,他耳朵金贵,养的刁,不喜歌吟强聒,你们这儿点不点花牌,若是点,我们公子朱轮华毂,必要那深藏邃阁不易招呼的名娼伴坐。”

  小鬟不愧是大酒楼见过世面的,拿着钱袋,面不改色,说起话来未有一丝波澜:“春风楼不点花牌,但凡入店,能不能登楼上阁,只论买酒多少,若是饮燕浅短,便只能居楼下散座。”

  “原来是豪饮者上座”圣帝畅笑数声,“啪”一拍临近的桌子,喝道,“来,上金银酒器千两,以供我家公子消遣之用。”

  计蒙盯着被圣帝潇洒掷出去的千金万银,面色阴沉的跨过门槛。

  那是他的钱。

  小鬟领着三人登楼,一溜包厢中圣帝随手指了个熙春阁,推门进去,里面灯烛荧煌,果真比大堂更雅致华奢。

  金碧顶,翠玉案,三人往包厢里一站,愈显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

  桌上前菜已上全,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 、年字口蘑发菜,玲珑满目,勾得人垂涎欲滴。

  这回不用圣帝劝,计蒙天神望到黄瓜片,早已大大方方坐下,拿起筷子,闷头便吃。

  纯禧在一边矜持,圣帝拉着她坐下,笑嘻嘻道:“计蒙不通棋艺,更不懂阵法,你跟着他怕是受了不少苦,现在赶紧吃,等一会儿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美人到了,我们可就不能这般大快朵颐了。”

  纯禧早就饿透了,也不挑肥拣瘦,张口就是满满一大勺,遮着嘴,边嚼边问:“圣帝,你方才去哪里了,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在旁边坐着都不知您什么时候走的!”

  圣帝只喝酒不吃饭:“幻境里一切由他人掌控,盘瓠想让我去哪里我才能去哪里,所以咱们来这里吃饭纯属他好心,幸福来之不易啊。”

  计蒙把担心人的话说得冷冰冰的:“你坠入心魔许久,我还以为要帮你收尸了。”

  圣帝哈哈一笑,举碗:“谢兄弟惦念,此碗酒敬你。”

  纯禧见圣帝喝得欢,忍不住凑上去要闻一闻,刚探头便被圣帝推得远远的:“纯禧你快离我远点,若是让滴酒不沾的黄角大仙闻到你身上的酒气,我得被他数落死。”

  纯禧遗憾的望一眼跟水无甚两样的酒,心头一转,问起盘瓠来:“话说,盘瓠与其它凶兽不同,并非生来顽劣,他放着好好的神不做,为何偏要去当祸害世间的凶兽?”

  “我又不是他,自然不知道他怎样想的”圣帝嫌用碗喝的不痛快,干脆抱起坛子,“我看书上给他的评语多是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可细想起来,他干的事情实在担不起这罪名。”

  纯禧家教严格,杂七杂八的书从未接触过,对于一些正史不会涉及到的秘闻兴趣十足:“圣帝,仙史上只略略提过那些凶兽,他们做的事从来都是一笔带过,不知道这个盘瓠都做什么恶事了?”

  “我随便说说,你就当闲话故事听吧!”圣帝抬袖抹一把酒水,动作太过豪放惹得计蒙天神看不惯的拧起眉。

  “人各有所好,有人好诗画,有人喜琴棋,盘瓠这个人生在战场长在战场,独对阵法极为着迷,终年研习,日渐痴醉。

  研习透了,盘瓠便开始发掘自己的潜力,造阵法。在阵法这一项盘瓠着实是个奇才,造的阵法质与量兼顾,日复一日,他的阵法越创越多,越造越邪,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布阵是为了杀人,创新阵法只能以创造更多的杀人手法为出发点,不邪不恶才怪。可这些阵法做出来不能光摆着看,它需要吞噬人来看成效,于是盘瓠就走火入魔了。

  盘瓠捉人的方法也与其它凶兽不同,喜欢另辟蹊径,黄河之水天上来,他瞒着玉帝,施法让黄河水断流了。

  河水枯竭后,河底露出不少金银财宝,沿岸的人受不住盅惑,纷纷下去淘金,盘瓠看下去的人差不多了,解了法术,刹那间洪涛巨浪滚滚而来,盘涡荡激,滔滔汩汩,死伤不可胜数。

  死不可怕,回回死不透就可怖了。这些可怜人被盘瓠带了回去,放进各类阵法里受折磨,入刀阵的被剁成肉酱,入石阵的被活活困死,入琴阵的被琴音摧残的若行尸走肉,总之千般死法,万种惨相,整个仙君府一时间鬼气森森,阴风阵阵。

  幻阵中素以符惕六异阵为尊,盘瓠被神尊押进游仙枕的时候笑得甚是开心,说他不怕死,不怕挫骨扬灰,不怕灰飞烟灭,他万劫不复到如此地步,只是想创造一个幻阵,一个可以与符惕六异阵比肩的幻阵,而如今,他同符惕六异阵关到一处,那笑,就像是三四岁的孩童得了自己憧憬已久的宝贝。”

  毛骨悚然,纯禧一口肉夹在嘴边,却是如何也咬不下去了。

  圣帝将喝完的一坛坛酒摆着玩,叹口气:“我也不知道你们神尊怎么想的,明知道盘瓠是个破阵拆阵的好能手,还痛痛快快把人关进去了,结果呢,盘瓠的愿望实现了,琢磨够了就带着宝贝一并逃出来了,还顺手解救了不少难兄难弟,到头来最可怜的还是我,收拾剩下的破摊子。” 

  纯禧其实听得似懂非懂,游仙枕的事情她一概不知,此时也顾不上细想,只觉得盘瓠此人执念太深,以至于整个人都丢了魂,走向了歧途陌路。

  计蒙咬下最后一片黄瓜,眉目之间隐有满足的喜色,正要放下筷子去喝粥,包厢门被轻叩了三声。

  计蒙手一转,瞬间握紧刀柄,眼睛紧盯着虚掩的门。门后毫无可感知的气息,一道视线透过门轻盈盈的落进来,带着玩味却又绝非戏弄。

  圣帝眼底的笑意蓦然翻上来,抬手把掉下来的碎头发撩上去,朗声道:“请进。”

  门像是被风吹开,西窗下,风摇翠竹,哒哒几声,屏风后转出一袭白衣。

  浓眉如墨,妙目泛水,鼻梁挺直,唇色艳红。

  不可否认,这是绝色的容颜,可看着这张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脸,纯禧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惊艳,而是寒意,是从骨子里蔓延的深深寒意,这诡异的寒意里带着超越生死界限的麻木。

  那人立在原地,眉眼天成风华,眸中波光粼粼,死死锁住圣帝,面色如冰。

  白衣人开口说话,惊得纯禧险些叫出声来。

  明明生来一副女子相貌,开口却是低沉的再不能低沉的男音。

  “杜若,看到你死透的小师弟,可夷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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