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她回来了；轮回

　　漫天桃花纷纷扬扬，簌簌地飘落在地上、河面乃至阎罗的身上。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胸口闷闷的，心里有一道声音不断重复：我唱了这首歌，为什么你没回来？

　　这是谁的声音？是谁没有回来？

　　夜空中忽地亮起了星辰，一颗、一颗又一颗，将百花谷照的通亮，一切尽收眼底。精灵们惊叹着、诧异着、好奇着。

　　这里从来都没有过星星，也不曾有桃花，更开不出红莲，就连那河水都是年年月月不起波澜的。而今日，所有不曾发生的、不可能发生的都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如何令人不惊呢？

　　高大的灵树下坐着的少女还在流泪，她周身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红黑之气，眉心三朵莲瓣忽明忽灭，似一朵盛开的红莲。

　　花无量轻叹道：“果真是她回来了。也只有她能在这开出红莲，召唤星辰。”

　　“你我修行千年，也只有那时候的人才能伤得了你我。”李奚淡然地道，心中总算明白为何一个小小天师会中伤她。想通此节的同时，心底又十分担忧，神色变得凝重。

　　她回来了，那么他也会回来。红莲重现人间，妖族就要出世了，这天地间必有一场大战。

　　司马钰见阎罗情形不对，想要上前却被左长青阻止。看到对方眼神的示意，回过身瞧见穆烨站在不远处。

　　穆烨循着歌声回来，远远便瞧见阎罗在那无声地啜泣，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瞬间，他的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每个念头都与她有关。

　　梦中的人到底是不是你？我等的人是不是你？拼了命也要见的人是不是你？

　　眼前浮现一个影子，他背对着人负手而立，手中有一支碧绿的长箫。阎罗伸手向前，想要触摸那影子，触到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骗子，明明答应我要回来的，说话不算数。大骗子，呜……”阎罗鼻子一酸，眼泪飘然落下，如决堤的江河，声势浩大止也止不住。

　　穆烨的心口好疼好疼，疼得就快要窒息。他调动体内灵力快速来到阎罗身边，额上冷汗如雨，有气无力地道：“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不会留你一个人。”

　　音落，穆烨喷出一口血，阎罗脑子轰地一声便失去了意识，两人齐齐晕了过去。

　　见状，左长青、司马钰赶紧上前，口中焦急道：“小烨，丫头醒醒……”

　　“陵主，阿罗，你们怎么了？快醒醒啊！”

　　听到这边的动静，苏显辰赶紧跑过来，急道：“阿罗，阿罗……”

　　“是他吗？”李奚问道。

　　花无量回想在幻界的情形，微微颔首，说道：“这世上能看破虚妄的只有雷霆之眼，他是雷霆天师，还在我的幻境中唤出了红莲，不会错。”

　　“他没有食言，他回来了，即使是残魂。”

　　“他说的话从不食言，何况是对他最爱的人的承诺。”花无量微微一叹，继续道：“我们过去看看吧。”李奚点了点头。

　　将二人安置好后，众人轮流守着他们。左长青跟着花无量，问道：“花长老修行千年，见多识广，可知他们究竟是怎么了？”

　　“左公子放心，他们没事。”

　　“那为何一个晚上过去还没醒？”

　　“花某问你一句话，公子可信轮回？”

　　“轮回？”左长青面色迷惘，摇了摇头，“晚辈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花无量带左长青走到一座凉亭，二人一同坐下饮茶，他摆弄着茶杯说道：“人的寿命短暂，只能活百年；而妖魔可以活上千年。但不论是人还是妖魔，都会有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终结并不意味着结束，它会是另一种开端。换句话说，死去的还会回来，或许是人，或许是妖，亦或许是魔。生命的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便是轮回。”

　　左长青喝茶的手一顿，茶水溅了一身，满脸的震惊，“死了还会回来，生命周而复始。这简直闻所未闻，太匪夷所思了！”

　　“这世上多得是匪夷所思的事，只是人们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罢了。”言罢，花无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前辈，茶可不是这么喝的。”左长青没有注意到，他对花无量的称呼已经产生了变化。

　　花无量大笑，“心境不同，焉知我喝的是茶而不是酒呢？”

　　左长青再次震惊，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他们二人体内都有魔灵气存在，而百花谷灵气纯粹且镇压妖邪。晕厥只是灵气排异引发的不适而已，奚师妹已经为其诊治，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就劳烦前辈了。”左长青拱手致谢。

　　“花某还有事情处理，左公子请自便。”花无量起身淡淡道。

　　“前辈。”左长青犹疑片刻，问道：“您方才提到轮回，是想告诉晚辈什么吗？”

　　花无量笑笑，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左长青陷入沉思。花无量绝对不是随口一说，一定有什么用意。

　　幻月真正的主人是阎罗，可它却是穆烨的伴生灵器。穆烨说过，自有生以来就一直做一个梦。梦中有人呼唤他，喊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轮回，生命的周而复始。死了还会回来。左长青心中一动，难道说？他们两人竟是历经轮回再次相遇了吗？

　　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放眼望去红彤彤一片。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遍地都是骸骨尸身。

　　男子疯了似的在尸海来回奔走，似乎在寻找什么。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终于在一棵枯死的桃树下发现一具尸身，只是红颜枯骨，不堪入目。

　　心口处空了一个大洞，竟是整颗心都被剜了；容颜更是衰败得难以辨认本来面目，但隐约可见眉心有三朵莲瓣。

　　男子的手抖得厉害，他一步一步走近尸身，每走一步，眼泪便珠线般地滚落，灼得脸很疼，心也疼。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几度想要触碰尸身却迟迟没有落手。他无声地啜泣，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无法呼吸才猛地抱住尸身，仰天长啸，“莲儿……”

　　“对不起，我来晚了。”男子紧紧地抱着尸身。

　　彼时，天空飘起了雨，竟是红色的。

　　雨水淋湿他的衣裳，穿过她的心口落在地上又渗入地下，就好像她的心在滴血。

　　男子摸着她的心口，泪水止不住地流。红雨下了七天七夜，男子的脸色苍白，眼神变得空洞，只是抱着尸身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如今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你说，若我食言，便将我砍成千千万万份，千千万万个我只爱一个你。我爱你，便陪你同去。你慢点走，我这就来，今生欠你的，来生都要给你。

　　我明溪对天起誓：我以己命封印妖界之门，以我骨血葬你肉身，以我神魂镇压邪魔。待红莲碑起，妖族现世，便是你我重逢之日。”

　　穆烨缓缓地睁开眼睛，泪水染湿了大片衣襟。他摸了摸脸颊，心中不解，他竟然落泪了！修行百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随即一阵苦笑，近一个月来，他做过许多行为奇怪的事。渐渐地，竟也不觉得奇怪了，好像理所当然该如此。

　　方才，他又梦见那个人了！经常在他心里说话的那个人。那人总是对他诉说情愫，对一个女子的情愫，以及深深的懊悔与亏欠。因为梦的缘故，天师陵从不招收女弟子。

　　只要见到女人，他的脑中就会浮现尸山血海的一幕！由于他是陵主，不得不与一些人碰面，便营造一种不轻易出山的迹象，令人对他心驰神往却难得一见！他做的也很成功。若是明溪镇没有出事的话，他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可如今，似乎不行了。

　　穆烨看着身边昏睡的人，心中思绪万千。一切看似从明溪镇开始，其实就是个引子，从始至终引导他的只是眼前的这个人。那清晰的三瓣红莲与梦中的尸身完全吻合，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他俯下身，轻轻触摸她的眉心，生怕将她吵醒。可她还是醒了。

　　阎罗静静地看着穆烨，四目相对，久久无言。她闭上眼睛，触碰他的脸，从他的额头到眼睛、鼻子以及下颚，仔细地感受他的轮廓。

　　“我们，是否见过？”阎罗问道。

　　穆烨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认真地道：“早在很久以前，久到我也不知那是多久，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阎罗轻笑：“那现在算什么，重逢吗？”

　　“对。久别重逢。”

　　“想对老相识说些什么吗？”

　　“我要在这盖一间房子，种花草、养灵鸟，只有我和你。”

　　“还有呢？”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我们要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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