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驾鹤西去
转眼就过了元旦,眼看就要到春节了,采买年货之余,我也没有虚度光阴。每天早睡早起,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去车少的路段苦练手动挡。早饭一般是撒了坚果碎的麦片和牛奶,偶尔会加一片吐司或是煎蛋。饭后一定走上一百步,然后,听半个小时的新闻,刷刷微博但不看微信,再翻开一本书就到中午了。午餐是我一天之中最丰盛的也是最期待的一顿,一般都是一素一半荤(菜里有肉),配上加了粗粮的大米饭(二米饭和芸豆饭居多),每周还会煲两锅养生汤。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弄个麻辣火锅、清蒸海鲜什么的,与过去相比简直是徜徉在健康与美味的海洋里。
饭后小憩一会儿,整个下午都在健身房里度过。因为就在小区里很方便,服务设施也都可以,就办了一张年卡,减肥之余也期待能练出几块腹肌来。晚餐基本都是一两块小点心配点儿水果,或是中午剩下没吃完的饭菜。晚上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绝不再碰手机、电脑。如果那会儿饿了,我会很高兴,没有积食的感觉让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我觉得,健康在一点点回到我的身体里,生活里似乎也多了些活力和美妙。
回到家乡走亲访友还是难免的,即使我原打算悄悄地不惊动任何人。可一想到我爸妈知道了,亲戚们也就都知道了,再眯着不露面也不太像话了。两边祖辈只剩下一个姥爷了,且已经严重小脑萎缩不认识家人了,如今只能躺在养老院里耗日子。看姥爷年轻时的照片,要比他这几个儿孙英俊帅气得多!记得,我那时候还不大,他已经退休在家了,还能骑着二八的大自行车到处转悠,百十斤的大米一挺腰杆就杠在肩上了,一顿饭吃上尖儿一二碗没有问题——不得不感叹岁月无情啊!人亦无情。
他送走姥姥后不久,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每况愈下,再不能为他中意的孩子操劳,可他中意的孩子也只顾为自己的孩子费心。反倒是平时不招待见的孩子在他身旁照料,于是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常常骂人还祸害屋子。我想他是思念他那两个不孝子和他们的孩子,又怪自己的身体不再争气,养老金还要放在别人那里保管。我妈那时候常常被他骂哭,被他冤枉霸占了他的工资和银行存款,还克扣他的伙食费!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我妈把存折啥的都还给他,请他去他的宝贝儿子家住几天,他就知道在这里有多享福了。他一听我说他,当时就火了!那会儿工夫,耳朵也不背了、眼珠子也瞪亮了,瞬间火冒三丈把矛头对向了我!还对着我的脸,使劲儿挥动手里的拐棍儿,我条件反射地往后撤了一步,没让他够着。他就想骂我,可一开口差点儿没把假牙给喷出来,我“扑哧”一下就笑出声儿了。他一看当年的小屁孩儿,竟敢当着他的面儿挑战他的威严,登时就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小王八羔子,没良心的!没有老子,能有你们这帮犊子,还敢挑唆我闺女不管我!我说咋都敢造反了腻,敢情由你这儿起的,你妈了个巴子的!一看你小子就不是好东西,回你们老王家去,离我老方家远点儿,你……”
我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来,只感到脸胀得一阵阵发烫。我知道他会骂我,可那句“你妈了个巴子的”着实让我不能忍!现在想来不过是他情绪激动的口头语儿,可那时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因为我长那么大,还没人敢在我面前骂我妈!我被我爸强拉出门外,我妈在屋里给他赔不是,他还在喋喋不休地叨咕着没完。我真的很佩服我父母的好涵养,竟没一个撂挑子走人的。
尤其是我爸,姥爷骂的话他都听见了,话里话外根本没拿他当自家人。可当我问他时,他也不过一笑了之。我以他们为骄傲、为榜样,我太爱他们了,也太想念他们了!想来,我真不该同意他们去西班牙开餐馆,他们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我这么年轻力壮的都给累趴下了,他们两个合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还在异国他乡为我奔波,着实令我于心不忍、羞愧难当!
他们二人离家远行,对姥爷的影响是最大的!因为打从我父母出国半个月后,他就先后辗转了三家养老院,人也越来越虚弱憔悴,直到半年前完全不会说话了!看见家里人就哭,据说前阵子偶尔会连家里人也不认得了,人抽巴得一身褶子,没有一点儿肉了。不过饭量还好,比过去也少不了多少,大家也就没有通知我父母的意思。因为,隔壁有个老爷子跟我姥爷情况差不多,又在养老院里住了八年。可姥爷一双无神发绿的眼珠总是直勾勾地望着门口,像是在想着心事,也像是在盼着哪个人。
我二姨跟我说,他是想我姥姥了,总以为姥姥还会来看他,给他带他最爱吃的酸菜馅的大肉包子,听得我一阵心酸,对他的埋怨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想着他得知自己的女儿远隔重洋不能回来,而嚎啕大哭的场景,我想他是明白和知道好歹的。人有时候啥都明白,只是怯懦或死扛着不愿意面对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老去的那一天会是啥样儿?姥爷一辈子两儿两女,境遇尚且如此。而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还孑然一身,难以想象晚景会不会也像他这般凄凉,甚至还不如他呢?
还没出正月呢,姥爷就撒手人寰了,但是遗容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很难让人与那个倔老头联系在一起。葬礼办得很简单,因为姥爷走的突然,我父母再往回赶已然是来不及了。不过,钱已经打过来了,可葬礼还是操办得很草率,但是在摔盆的一瞬间,大伙儿的哭声还是很响亮的,像是真的伤心欲绝了!
我因为是外孙,长辈们又安排我在饭店招待客人,火化完了就让我跟车回饭店等着了。我看着服务员把一盘盘菜端到桌上,再看着那些参加葬礼的亲戚和长辈的朋友们说笑着,心里五味杂陈。等去安排下葬的那拨儿人回来时,每个人也都焕然一新了。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那些以“过来人”自居的,还轻松地谈论着自己父母去世时的场景,直说姥爷也是“喜丧”。
唯有方元、我二舅家的表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半攥着拳头捂着脸呜呜哭。有一个人真伤心,也算姥爷走得不那么凄冷了!没想到方元看着膀大腰圆没心没肺的,在我眼里甚至还有些窝囊,但他还是个有情义的好男儿,姥爷在世时也算没白疼他一回!
我略坐了会儿,就提前离席回家了。临走时,突然被二姨一把拉住了,她问我啥时候回南方。我说自己已经辞职不干了,二姨露出惊讶的神情,问我有没有拿到“年终奖”。我摇了摇头,她听了之后先是遗憾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连说了三遍,“回来好”!我有些蒙了,也弄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希望我回来。
后来,我从二舅妈那儿知道,二姨的女儿晓雪正闹离婚呢,已经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好些日子了。据说,是我那妹夫有暴力倾向,年纪轻轻就好逸恶劳,吃喝赌抽样样不落,日子真心是没法儿往下过了。可二姨嫌丢人不爱多说,大伙儿心里明白也不多问。我开始慢慢觉得亲人之间,也不像过去了,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其实,金钱对于我来说,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魔力,生命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我大舅来电话让我第二天到他家过节。我因为天冷又感冒了懒怠动弹,又觉得是刚刚见面不久,就婉言谢绝了,没想到大舅那头突然语气一转,很不高兴地开始咆哮起来(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怎么你妈不在家,你就不跟姥家人来往了呗?明天大伙儿都到我家过节,你姥爷刚走,大家心情都不好,一起聚聚,你咋就不能来!”
“……我跟朋友约好了……”
“王智!”他喝道,“你跟家里人亲,还是跟外头人亲啊?你这小子真是……”听筒里平静了约有五秒钟,我以为他要挂电话了。其实,我真的很想挂掉电话,“你妈不在家,你更应该跟亲戚们多走动,怎么在外地呆的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呢!咳——,你爸妈在外头给你挣钱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大伙也没少跟着借光儿。所以,你姥爷没了,大伙也不主张他俩往回折腾,可你现在回来了应该代表啊,不能当没这回事儿吧?来不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大家都来……”
听他那一声叹气,我的厌烦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我这些年都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我大舅一直都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即使无能,说话办事也还勉强过得去。没成想这几年接触少了,竟然还变得如此虚伪了。彼时,我只是碍于他是长辈,又顾念着我妈的情面,硬是把心中的不满强压下去了。此后的几十天里,我都没跟他们任何人有过任何联系,那让我感觉很清静、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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