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５章 西窗剪烛
一进家门，我就钻进厨房埋头苦干起来，除了想一展身手以外，也想弥补、犒劳一下可爱的大方元！我自搬到新家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上门。我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了，姥爷去世时，也没跟他说几句话，都是礼貌性的客套。或许是心虚吧，我总担心他想起来会挑理，总是不由自主地去瞅他的脸色。一番观察下来，他都是平和的，我的心才渐渐放下来，得以静下来投入手上的工作。
我手里有活儿，就让他一个人先随便看看。其实，也不是啥豪宅，也没啥好看的，但毕竟是新房子，一般主人都是会让客人瞧几眼吧。否则，怕人家挑理，被说小气！他大致转了一圈儿，就进厨房看我做饭，并主动打起下手来。很快，我们就从食物的处理方法，聊到了家居装修上。
原来，这房子早在毛坯阶段，方元就跟我父母一同视察过，整个装修过程也在不同程度上参与过。比如，买材料时跟商家砍价，监工时跟工人死磕，以及很多很多琐碎。他讲得滔滔不绝，不时又冒出几句俏皮话，让我的烹调时光更加愉快了。可渐渐地我发现，我错过太多事，跟这房子有关的，跟我爸妈有关的，甚至是跟方元有关的。我连一把手也没伸过却坐享其成，我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是受之有愧！
讲到后来，天都黑了，再看窗上已经被细雨打湿了，留下一道道雨水流淌过的痕迹。我索性让他跟家里说一声儿，就留在我家过夜吧，反正阴面的屋子也收拾妥当了。在那不久，我还纳闷自己也没客人，干啥非要把另一个房间也置办齐全了？只是出于习惯，不喜欢让屋子空着，敢情冥冥中是在为他安排的！
我做了几道硬菜，除了烤羊腿，还有油焖大虾、可乐鸡翅、五花肉炖豆角、烤土豆和煎口蘑，当然还少不了下酒神器——油炸花生米和糖拌西红柿。方元说，我这整得有点儿像过年了，就俩人弄这么多菜咋吃得了！“那你就帮我吃完了，再走！”我还没喝酒呢，就像喝大了似的。
他听了哈哈一笑，高兴得跟小孩儿过年收到压岁钱似的。其实，我比他还高兴呢，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痛快了，释放和宣泄的感觉真的很爽，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特别爱亲人、爱家乡，甚至想就这么过下去，呆在这儿哪都不去了！
频频举杯后，我的舌头开始打结了，但他的话却是越来越多，也不像先前那么拘谨了——这大概是喝酒的好处！于是，我就成了他的听众，估计他也好久没有过听众了，所以情绪一直都很亢奋，激动得脸红耳热的！
“有时候，一个人儿静下来，真挺想我大姑和大姑父的！”方元感念道，“两三年没见面了，我当初跟他们一起去就好了，我现在都后老悔了！”
我默然地笑了一下，倍感温暖和安慰，还有人跟我一样思念着我在远方的父母。
“大姑对我是真好！”方元感慨道。“就是大姑父对我，也比我爸强！你还不信？我们一起装修房子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爹妈都好，都那么像样，事事都为你考虑齐全了。我爸妈除了骂我、给我挑毛病，好像就不会别的了，嗯，还会不知疲倦地使唤我！你也不用同情我，我早都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一直都这样，要是他们哪天突然良心发现了，我倒要怀疑是不是我的体检报告出现啥大问题了！”
我听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人都是有很多缺憾的啊！我很彷徨，我也能感受到他的迷惘，那一刻我们的心应该是一致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年轻人和我们一样呢？
“我基本就是个未婚的‘家庭妇男’！”他自我解嘲地咯咯笑，吐字也开始含混不清了。“我们家的地板都被我承包了，衣服也是我洗，现在就是饭菜做得还欠点儿火候，也比我妈那个什么破营养配餐强！她也不知道在哪个二……二把刀的营养师那里，淘来一张单子，非说能让我减肥，还能治疗我爸的高血压，和她的脚气。反正，我是一斤没减……呵呵……因……因为我一吃她的餐就要吐！当她的面儿，我就勉强比划两口，反正她上班早，我吃的晚。她这边一走，我那边就煮方便面、烤面包，哈哈……我现在用面包机烤面包的水平杠杠的！你还不信？我只要一烤，那个味儿一飘出来，我都不敢关窗户——太香啦——必须得放空气！我还偷摸买了面粉啥的藏在我屋里，到目前为止已经成功烤三个了，还没被发现，厉害吧？哪天，我必须给你露一手，要不你还不信！不过，我爸的血压真的降了，连肚子都没了……”
“咋整的啊？啥方子？我血压也有点儿高。”我急忙问。
“你听我说啊！”他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刚降下来那会儿，可不是好一通显摆呢嘛，俩人还一对挤兑我，说我完蛋、没有毅力，最后还扯到我找不着对象上来了！就别提，我当时心里有多堵挺啦，”他立马呈现出一张憋屈的苦瓜脸。“可又隔了一天，是早上，我还没起来呢，就听见‘咣当’一声儿，当时就把我整精神了！我还以为地震了呢，刚要起来穿衣服‘跑路’，就听见我妈挣命地喊我，‘方元啊，你快过来呀，你看你爸咋地啦？’”他学他妈的时候，模样还真挺娘的。“原来，我爸是饿趴下啦，哈哈哈……”他笑得那么开心，看起来傻啦吧唧的。“现在，俺家地板那块儿，还有个大坑呢！想不到，我爸岁数那么大了，‘铁头功’还挺厉害的！”
“磕到脑袋啦？没事儿吧？”我问。
“没事儿，他有功夫！”他还在笑。
“那现在，还吃那个餐不了？”
“还吃！”他惊叫着。“再吃，老命都没了。他气得骂了我妈好几天，好几天都不让我妈吃他做的饭！不过，那几天他对我倒是挺好的，还说后悔没听我的了。但是，还好意思说，‘你小子够奸的啊！’我告诉你，最逗的是我妈她自己。据说，有脚气的人是因为缺维生素Ｂ２，还是Ｂ１的来着，我记不住了？反正，她就狂补那玩意儿。我爸也不知道搁哪儿给她淘的药，非说好使，说是都治好了好几个大老爷们了，而且都是陈旧型、顽固型的患者。你说，他那么懒的人，屁股坐出血都不乐意动地方的人，竟然主动给我妈端洗脚水，也是奇观！你别说，那玩意儿还真好使，没用上俩疗程，我妈的脚气就基本痊愈了。就是那双脚瞅着挺别扭，像老树皮似的，你要是不看脸，肯定以为是老头子的脚！这回，你别说脚气了，连脚汗都不出啦！完了，她就反过来骂我爸，说他没安好心是在打击报复。其实，我也那么觉得，太‘无事献殷勤’了。我爸当然是打死也不承认了，我妈就一个月都不给他洗衣服。外头的还能用洗衣机，裤头和袜子就不行了，哈哈……有一天早上，我上完厕所回我屋，一看我爸在那儿翻我柜呢——吓我一跳！我就问他，‘你干啥呀，一大早上跑我屋里鬼鬼祟祟地？’‘我找双袜子。’他故作淡定地说。我一看，他手里边儿，还攥着我的裤头呢……哈哈哈……估计是实在没有换的了……哈哈哈……”
“你们家天天挺有意思啊！”我笑道。
“可拉倒吧！”他撇着嘴摇头。“你一个人过多清净啊！保养得也很不错，”他忽然盯着我的脸细看，搞得人难为情，“除了头发没原先多了，眉毛还像两条毛毛虫似的黑粗黑粗的，眉毛跟头发匀乎匀乎就好了！不过，你这也不算谢顶，多吃点儿黑豆、枸杞啥的补补肾气。浓眉大眼的就是好看，你鼻子啥时候长这么高了，都快通到眉骨了，还是大姑父的基因好啊！”
我的容貌被他形容得很怪异，而且特征都被夸大了！我既没觉得自己的发量不够，也没觉得自己是浓眉大眼的那种类型，鼻梁算高的，可跟“通天鼻”没法比。他的头发确实够多的，像两把笤帚糜子捆成一把了，发量茂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让人看着累得慌！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我确实也觉得自己有必要补补肝肾了。
“再添点儿饭吧！”我出于一个主人的身份问他。
“嗯，我也吃饱了。”他傻笑着，“不过，再添点儿也行，主要是太好吃了，整得我都刹不住闸啦！”他掰折了那根羊腿，放在我给他新盛的米饭上。“我也没啥人生追求了，除了吃，就剩下吃了……呵呵呵……哥，你咋吃得这么少呢？不是说，瘦人更能吃吗？我认识好几个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都比我还能吃！”
“可能是我还没瘦成麻杆儿吧。”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你还有梦想吗，大元？”我有些好奇，被所有亲戚瞧不起的方元，他的梦想会是啥呢？
“你们那叫梦想，我的顶多叫妄想！”他啃骨头的速度慢了下来，我看得出，他在躲避我的眼神。“要说小时候还有吧，不都想当什么科学家、天文学家的嘛。其实，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啥的。都是跟着人家屁股后头瞎哄哄，还不如卖馒头、卖肉串啥的实在呢！现在，我知道家长为啥都引导小孩把理想定得那么高了。理想定得高点儿，实现不了没人追究啊，是不是？这两年，我倒是对烘焙比较感兴趣，也想去专门学学，以后开一家烘焙坊。可我妈那么抠，肯定不舍得给我掏钱的，想也是白想！”
“那你就去店里做学徒试试，苦点儿、累点儿，但学到的东西应该还比较实用。”
“嗯，我也那么想过，但还是先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劝他。他久不踏足社会，心里有顾忌和恐慌也是正常的，不能强迫他一蹴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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