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脱罪(四)
太子遇刺之后的第三天是朝会的日子,这一天文武百官皆入宣政殿议事,气氛不用说是何等的肃穆庄严。
太子仍就昏迷并未上朝,众臣三跪九叩之后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一身玄色亲王朝服的南清麟,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太子遇刺、崇华公主罪责难逃,他们都不过是在等待南清麟这个主审开口罢了。
何兴宣皇帝口谕,“有本早奏!”
南清麟却是犹犹豫豫不敢出列,直到听到身后的张朝南低声说道:“请吧,宣王殿下,皇上等着您的奏本呢。”
南清麟这才抬头偷偷打量了自己父皇一眼,果然自己的父皇也正在看着自己。南清麟咽了口唾沫,事到临头再反悔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他硬着头皮说道:“回、回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何兴便急急忙忙跑下御阶将南清麟的奏本呈给皇帝,皇帝没有看奏本,而是直接问道:“朕交给你的案子查得如何?”
南清麟低着头回话,“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仿佛没什么审得必要,儿臣认为崇华公主的确有罪,请父皇……请父皇看在她是嫡长公主的份上只圈禁即可,不要杀她。”
“你说什么?”皇帝眯着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中是不带一丝掩饰的不可思议。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可是看到朝臣们的反应便知道南清麟的的确确是说出了要自己圈禁崇华这样的混账话。
“儿臣说罪证确凿,请父皇圈禁崇华公主以儆效尤。”南清麟鬓角的冷汗都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度的原因,一时之间口齿倒是变得伶俐了不少。
“你、你,”皇帝气得连指着南清麟的手指都在发抖,“罪证确凿?仅凭一个宫女的话你就想圈禁你妹妹吗!”
南清麟急忙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儿臣不敢,儿臣真的不敢,父皇明鉴。”
一旁的张朝南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发抖的宣王,心中不由冷笑:太子爷还说崇华公主跟宣王亲近,在他看来亲近都是假的,真正遭了祸还不都是淬一口唾沫再踹上一脚,什么亲情伦常在皇家全是浮云,比长安城东市里江湖骗子算的卦还不切实际。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他们。张朝南略微整理了一下袖子,出列说道:“臣龙台御史张朝南附议宣王殿下。”
接着就有更多的官员出列表示附议,这些人或是跟着太子的或是华氏的门人,皇帝看着一排一排跪倒的官员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在朝堂上形成了这样分庭抗礼的两方势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们目标一达成致的时候,竟然连自己这个皇帝都不能违拗其心意。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在他年过半百的夕阳余晖之下,他的儿子们已经不知何时开始进行着有关皇位更迭的运作与筹谋。他们一边祝祷着自己福寿绵长,而另一边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自己。
谁是值得信赖的人?皇帝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跪在殿中的群臣。
张朝南。不,这个人现在完完全全站在太子的立场说话。
华旭。他见风使舵是个老滑头。
孟天冬?这个人才华横溢又不涉党争,只可惜羽翼未丰难堪大任。
秦楚、秦越!秦氏一族是从他年少时就倚重的世族。烈文皇帝曾让镇国公立下重誓,说秦氏永不出叛臣。
看来只有秦氏值得自己信任了,皇帝的目光落到秦楚个秦越的脸上,看到的却是他们略微迟疑了片刻之后同其他人一样的跪倒在地。
“臣禁军都统秦楚附议。”
“臣兵部侍郎、巡防营都统秦越附议。”
大殿之中秦楚与秦越是最后跪下说“附议”的人,而此刻皇帝的怒火也将他最后一份理智的心弦燃断,如果不是因为烈文皇帝教导他“不怒而威是为君王”,此刻的他早已对群臣破口大骂。
然而大殿之中却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般沉寂无声,众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皇帝也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他的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千斤的重石一样压得众人难以呼吸。
“崇华公主驾——到——!”殿外突然传来太监高声通传的声音,那声音犹如一颗投进静水中的小石子,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浪花。
皇帝眉头紧蹙,他没有传召崇华到这里,此时的她应该还在禁足当中。可是他不能在此时追究这些,因为一身赤红色游龙彩凤朝服的南清嘉已经无比端庄地走入殿中,此刻正在盈盈下拜。
“儿臣崇华参见父皇,祝父皇长乐无极,福寿安康。”
十四岁的南清嘉第一次以帝国公主的身份站到这个象征着大燕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中,但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来。
“平、身。”
父女两人的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南清嘉就明白了所谓上谕命她金殿自证不过有是某个人的陷害。但是她既然已经跳进了陷阱之中,再做无谓的挣扎辩解也是无用,倒不如将计就计先自证清白。
南清嘉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她的心里七上八下,连指尖都是冰冷的,可是她说出的话却还是一样的从容不迫,“诸位大人要圈禁本宫,也该让本宫先辩解一番才是。”
“崇华!”跪在地上的南清麟担心南清嘉还要火上浇油,不由小声地劝道,“这是宣政殿,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快回去。”
南清嘉不理睬他,她仰起头对殿外的人说道:“带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殿外几个太监抬了一具身穿夜行服的尸首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仵作打扮的中年男人,殿中有不少官员都认得这个男人,他便是大燕刑部里最出色的仵作许世杰,曾侦破过不少大燕的奇案,不久之前被调任到大理寺孟天冬的手下当差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皱起眉头。
南清嘉摆手让那几个太监微微掀起那具尸首的盖布,“回禀父皇,太子殿下出事之后的第二天夜里,儿臣的人在长安城西郊的乱葬岗里发现了这具尸首,他的身形打扮与儿臣宫中的寿喜别无二致,所以儿臣将这个人送到了许大人处加以调查,结果几乎可以证实当夜刺伤太子的人是他而不是寿喜。”
皇帝的目光一下子移到许世杰的脸上,只见许世杰说道:“陛下,此人身着之物乃是宫中颇有些地位的下人才能用到的布料,寻常人或是宫中的低等太监是得不到的,当时寿喜身上穿着此物时微臣便觉得大大不妥,知道见到这个人才证实了微臣的想法——寿喜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刺客正是您面前这具尸首。”
“单凭布料证据仿佛略有不足。”皇帝思索道。
许世杰捻须一笑,“非也,还有太子的伤口与刺客的下手方式。”许世杰抓起那具死尸的左手,“陛下,这具男尸左手掌心处全是老茧,明显是常常舞刀弄棒之人,并且他惯用左手,微臣对比了刺入太子胸膛的刀型发现刺客的惯用手也是左手,并且那把作为凶器的刀与这具男尸手上的老茧痕迹完全吻合,故而微臣可以证明刺伤太子逃逸的凶手不是寿喜而是此人。”
一番陈词讲得极为透彻,寿喜是刺客一说已经站不住脚。既然如此南清嘉就没有指使寿喜行刺,那么因罪圈禁一说也就该烟消云散了,更何况现在的南清嘉已同样成为了这次刺杀的受害者。
她向皇帝一福身,“父皇,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将儿臣身边的太监寿喜塑造成谋害太子的凶手,继而嫁祸儿臣。还请父皇做主为儿臣伸冤。”
张朝南根本没有想到一向不学无术的崇华公主竟然能在禁足的前提下,在一天的时间内找到他们派出去的死士,还皆借由许世杰的才智推断出他才是真凶,这实在是一大失策。
不过,人多势众,有罪无罪都不过凭着一张嘴罢了。张朝南冷笑,今天这个圈禁,崇华公主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还是要被迫接受!
“陛下,公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具尸体,给他套上宫里上好材料做的衣服竟然就说他才是真刺客,难不成是把全大崇明宫的禁卫军都当成瞎子了不成?臣还是坚持原来的观点,附议宣王圈禁之说。”
满殿的文武百官便随声附和,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皇帝方才强行压下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甚至比刚才燃烧得还要更加猛烈。
电光石火之间一口鲜血被吐出,暗红色的血浸湿了南清麟呈上来的奏章,众臣皆是惊呼,何兴急忙高喊“宣太医,快宣太医!”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皇帝用帕子将唇边的血污擦拭干净,深吸了几口气靠在龙椅的软枕上说道:“圈禁。朕只有崇华一个女儿你们都容不下她,你们可真的都是朕的‘好’臣子——‘公而忘私’。”
有些胆小的官员缩起了脖子,不是他们非要与皇帝作对,只是大势所趋罢了。若是不附议,将来无论是太子党还是宣王党都他们的无立足之地,所以哪怕皇上会因此而震怒,他们也还是要跟着那些大人们跪下来说附议。
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突然向南清嘉袭来。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所以没有人能欺负她。但是皇帝如何、公主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会被人凭着势力而将黑白颠倒。
身份地位都无用,在宫中唯有权力才是自保和保护他人的利器……权力,这两个字头一回令南清嘉无比的重视起来。也许自己真的需要权力,因为她努力地想要自保。
南清嘉直直地站在殿中看着自己已经年迈的父皇,正好与皇帝的交汇。皇帝拿着帕子的手紧紧攥拳,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应该扶持培养一下自己的女儿,免得等到自己真正的晚年时期,自己一定会被这两个儿子算计得体无完肤——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女儿了。
“何兴,传旨。”皇帝低沉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崇华公主南清嘉公然抗旨于禁足期间外出,着圈禁于宗正寺思过;宣王办事不力,玩忽职守,着与崇华公主同行。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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