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绵瑾恭敬应下, 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犹豫地问道:“皇后娘娘可要更衣”
这酡颜色与皇后细白的肤色相得益彰,可惜了。她忍不住想道。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沉吟片刻, 沉声答道:“不知者不罪,方才皇上已经见过本宫这身装扮了, 贸然更换不妥。”
她垂眸多时, 满盈的水雾沾满了长睫, 堪堪坠落。
她抬指揩了一下眼尾,微微仰头,深吸了几口气, 才对绵瑾说道:“本宫仔细想了一阵, 方才的吩咐还是不做了,你让贵妃近日多留神便是。”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 冷不防将一滴孤泪滴落杯中。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无需张院判上门了么那去信呢”绵瑾毕竟不是皇后的近侍, 不如清砚那般懂得皇后的心思, 又怕自己没有完成主子的嘱咐, 提着胆子问道。
皇后正是伤感不得发, 不愿多说, 轻声答道:“都不用做了。你先回去贵妃那处罢。还有, 近日让贵妃将手中事务都整理好, 移交本宫。”
绵瑾只好应声告退, 回贵妃处复命。
皇后换了个方向, 推开原本半开的窗子,托腮对着万株妍丽,一时思绪纷飞。
她的阿玛劳碌半生,也不知道见过如此景色没有,会不会也同她一样喜爱这清淡的香气,料想着将其用于风雅之中。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不觉双目垂泪。
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将阿玛赠予的物事都留在皇宫中的决定。不然在这离宫的院落中,正是她祭奠阿玛的好居所。
但她想到近日每夜都会出现的皇上,又忍不住觉得愿望落空。
看来她只能趁着“七月七”那日,巧立名目偷偷祭奠阿玛了。
正好也是她的阿玛的头七之时。
原本长春宫随侍的人都被接到了延薰山馆西配殿,正好绵瑾从内间出来,遇上了坐在软轿中的清砚。
清砚让人扶她到寝殿外间的屋子,绵瑾便随之进去了。
清砚向来聪明,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有事发生,不着痕迹地支开身边的宫侍,蹙眉问道:“绵瑾姑姑脸色凝重,可是与皇后娘娘有关”
绵瑾面带愁色,颔首说道:“今日主子接到了总管大人过世的消息。”
清砚的眉头拧在一处,有些焦急:“前些日子不是说病情好转了么怎会如此突然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作何打算”
绵瑾只好将皇后的吩咐说出,并告诉她自己的主子听皇后的。
清砚叹了口气,起身福了一礼:“谢谢绵瑾姑姑告诉奴婢这些,奴婢会尽力安抚皇后娘娘的,宫中事务繁多,望贵妃娘娘也能放宽心情。”
绵瑾扶起她:“如今还是先等你将身子养好罢。”
清砚面上一赧,一瘸一拐地送绵瑾出门了。
她来时留意到殿外的荷花,便转身走向湖边。
贵妃正为“七月七”的节庆仪程忙碌,头也不抬地听绵瑾说完,知道清砚回去了,便让她开始帮忙。
原本她还想在延薰山馆附近“乞巧”的,想到皇后的心情,只好作罢。可她向来不及皇后的心思巧妙,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皇后娘娘有提到七月七的仪程么”她不禁问道。
皇后既然提出接管宫中事务,应该已经对七月七有个初步设想。她心道。
“这倒是没有,只是让主子尽快整理手中事务。”绵瑾如实答道。
“那明日之前将这些册子都整理送过去罢。”贵妃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皇后午膳吃的是钟粹宫的厨子做的吃食,皆是精致味美的小菜,也符合她嗜甜的口味,她却如鱼在哽、食不下咽。
午后无事,她重新誊写经书,这次换了地藏菩萨本愿经。她边写边念,动容之处仰头揩泪,如同对着亡父倾诉。
清砚方才从小厨房出来,一进内间就看到如此场景,眼眶一热,偏头不语。
她其实动静很小,偏皇后如今敏感,适时抬头。
二人对视了几息,皇后移开视线,对她说:“不是让你歇息么”
她见了清砚,想到更多未嫁时的光景,胸中堵塞。
清砚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努力走得正常一些,手上稳当地端着荷花糕点:“奴婢身子无碍,想到主子先前提到的,便起来做了一些与荷花有关的糕点。”
皇后瞥见她那双绣花鞋上的污迹,脸色微缓,放下笔,用湿巾净手后拿银筷夹了一块。
这糕点晶莹剔透,通身光滑,她险些没夹稳,咬了一大口,顿觉满嘴荷香,甜而不腻。
她用丝帕遮了遮唇,慢慢咽下,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糕”
清砚闻言,眼神微亮,连忙解说:“这是藕荷糕,奴婢将藕粉、荷花粉末与木薯淀粉一同拌匀制成的。糖浆用的是前些日子剩下来的荼蘼花蜜。”
“那这又是什么怎么看着像粽子。”皇后用银筷戳了戳那个荷叶包着的方形。
“这是荷叶糯米鸡,跟粽子一样是糯米做的,里头是用炊锅做的焦皮鸡肉。糯米吸收了荷叶的清香,吃了解腻。”清砚殷勤地用一双银筷打开了荷叶,露出里头雪白的糯米团,再夹开团子,立即散发出一阵炙肉的香味。
皇后夹了一口,果然如清砚所说的,忍不住又夹了一口。她中午吃得少,吃了两口也不觉得腻。
“主子再试试这个,这是莲心百花饼,外面的糖霜是糖莲子粉末。”清砚将最后一样吃食解释完毕。
皇后尝了一小口,忽觉着腻,顺手接过清砚递来的茶,分几口喝完。
清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她方才取食材的莲花湖,便静静在一旁候着。
“这次可将阿玛送的弓箭带来了”皇后不确定地问道,转头看向她。
“奴婢自然是带来了。虽然说主子提过要将老爷赠予的物事好好保管,但奴婢知道今年的秋闱主子会参加,弓箭一类还是用原先称手的比较好。请主子原谅奴婢的自作主张。”清砚向皇后行礼。
皇后忍不住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窗外:“你做得很好。起来罢。”
一主一仆如此静处至晚间,晚膳时分皇帝过来了,见桌上都是与荷有关的吃食,便装作若无其事地与皇后一同用膳。
“这是莲心鸡,先将莲子与荷花蒸出汁液,再与鲜鸡一同焖熟。”清砚同样充当解说。
皇后早就预料到皇上会在晚膳过来,提前敷了些胭脂,嘴角也噙着笑,一如平日。
皇帝心中藏着事,见了皇后有些愧疚,不停给她布菜,再次将食碟铺得满满当当,还招呼着她不准停筷。
皇后午后用过了些糕点,本来就不饿,机械地吃着食碟的吃食。
没想到身体的反应比她所想的大,若不是她捂嘴捂得快,恐怕要在圣上面前吐出来。
“抱歉,臣妾午后用了太多糕点,一时吃不消。”皇后忙起身行礼,绊了桌角一下,疼得泪光连连。
“梓童无事罢可撞疼了”皇帝忙扶她坐下,柔声问道。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忍不住想。
皇后深吸几口气,压住脚趾传来的痛感,半福了一礼:“臣妾近日实在失礼。望皇上饶恕臣妾炎夏之际,心神不宁。”
皇帝再次扶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
皇后鼓起勇气,伸手抚上他的脸,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与之对视:“皇上可是因政事乏了”
她又想起那场挥之不去的梦魇,也许它正应证着事态的发展,从她阿玛之死开始。
她不愿重蹈覆辙,何尝不是为了梦中的他,他也越来越像梦中人,甚至比梦中人更符合她深藏心底的关于爱情的理想。
他是独一无二的,他不再是他。
皇帝随她抚摸,苦笑着说:“朕不知如何是好。”
他注视着她那双剪水瞳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悲伤。
皇后收回手,微微蹙眉,嘴上依然噙着笑,温声道:“臣妾愿闻其详。”
皇帝伸手盖住她的双眸,感受到她的长睫在自己掌心微微扇动,另一只手依然紧紧与之相握,沉声说道:“李荣保昨夜病重不愈身亡,朕打算追封其为”
他蓦地想起这是与皇后有关的决策,下意识地避开他在原来世界的封号,继续说道:“一等侯。”
然而这个封号对于李荣保的出身来说,未免低了一级。
不过这个世界里,皇后的祖父米思翰尚未被追封,如此又是合情合理的。
他的手心一湿,对面的人无声地流着泪。
他同样胸中堵塞,倾身过去,吻过她的眼泪,引其流到自己脸上。
“如此一来,朕也能与梓童一同悼念了。”他低声细语。
他移开盖着她双眸的手,将她抱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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