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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月黑风高夜


  一

  大雪纷纷,地上好像铺了一层白色细沙,风吹得紧,雪飞得乱。

  鄜州,离洛河不远是司马家。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一个小男孩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哄不过来,二人都是五六岁的年纪。

  “小妍怎么哭了?是不是小问又欺负你了?”一个比之二孩童还略大两岁的女孩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老远就嚷着要教训小问,一路小跑过来,扶起小女孩,哄道:“小妍不哭,告诉我,是不是小问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叫小问的男孩道:“我没欺负她。”

  后来的女孩问道:“那小妍怎么哭了?”

  女孩小妍含泪抽泣道:“雪姐,二哥他不给我贝壳!”

  雪姐冲小问猛使眼色,要他把贝壳给小妍。小问很听话,但雪姐好像没说话,所以他把手藏到背后猛摇头。

  雪姐无奈,只好轻拍小妍脊背,用好言语慰道:“小妍乖,我也有好多贝壳,都给你好不好?”

  小妍还带着哭腔,道:“不好,我要二哥的贝壳。”

  小问的手依然紧藏背后,摇头道:“不给!这是我在洛河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冰里凿出来的,就是不给!”

  雪姐道:“小妍,我们去河边再找一块就是了。”

  小妍道:“不行,二哥的贝壳好看,好看的贝壳要给好看的女孩子才行。”

  雪姐把手伸到小问面前,问道:“小问把贝壳给我看看,行吗?”

  小问很不情愿地把握紧的手从背后拿出,伸到雪姐的手上边,放开,一枚寸许大小、外壁色彩斑斓、内壁洁白无瑕的贝壳落进雪姐的手心。

  漂亮的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雪姐也喜欢这枚漂亮的贝壳。

  雪姐道:“小问,把贝壳送给雪姐,好吗?”

  小问有些委屈道:“可这是我凿了好久才凿出来的。”

  雪姐道:“我是姐,你是弟,我比你大,你要听我的,再去凿一块就好了。”

  小问问道:“还能找到吗?”

  雪姐毫不犹豫道:“当然了。”

  小问用力点了点头道:“嗯,这块送给雪姐了,我再去找一块。”

  小问走远后,雪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妍哄得开怀大笑,至于漂亮的贝壳,自然是雪姐拿了去,按小妍的话说就是:好看的东西都应该给好看的女孩子。

  三

  小问踏着一路白雪跑到洛河河边,后背衣裳溅满了和着雪的小树叶渣。大概是化了雪的缘故,后背微有些凉,但他不在意,他要找那种漂亮的贝壳,找两块,一块给小妍,一块自己留着。

  此时严冬,洛河河面结了一层白冰,不厚,小问站上去没事,但若是一个青年,即便是个苗条女子,冰河也是绝受不住的。

  就是如此,小问在冰河上找了很久,手和脚都冻得僵了,但他还不想回家,因为雪姐说他能找得到。不知不觉,天渐渐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浓墨,正走着,小问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五彩斑斓的,好像就是那种漂亮的贝壳。

  小问的运气很好,竟真让他又找到了一块漂亮的贝壳,同样被冻在冰里。

  “小问……”小问才把贝壳凿就听到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河西岸有六个人,他都认识,和自己的爷爷司马亭一样,七大家族其余六家的族长。

  小问大声喊道:“简离爷爷,你们来找我爷爷吗。”

  夏简离道:“嗯,小问在做什么?”

  小问道:“找贝壳。”

  夏简离六人离小问有些远,小问说话要大声喊才能让他们听到,但他们要对小问说话却只需加持些许内力即可,现在他们说话就没有用内力,所以,小问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夏简离紧盯着林书原的眼睛,目光灼灼,沉声问道:“书原,你能肯定亭大哥已经和西雪王勾结在一起了么?”

  林书原虽五短身材,却也不示弱,直面夏简离,道:“证据都已经给你们看过了,你若不信,为何要来?”

  一旁,齐泽海、世庆云、陈德威和乔英武也纷纷点头,都觉林书原所言有理,再加上林书原拿出的证据的确是确凿无误,七大家族动其六,又岂能儿戏?

  夏简离从林书原眼里望不出什么,只能是深叹一声,喃喃道:“司马大哥的为人我素来敬仰,只可惜……”他的话,连林书原五人都没能听清。

  夏简离虽有些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林书原也不再说什么,斜瞥了远处小问一眼,道:“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话音落,身形一闪,已临近小问。

  小问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六个大人应该不会要他这个小孩子的漂亮贝壳,才下定主意,要把贝壳给这些大人看看,毕竟,小孩子的最喜欢的是得到大人的夸赞。

  小问打定主意,才一转身,就觉有什么东西撞到贝壳上,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抗的巨力,一口逆血喷出,忽觉脚下一空,刺骨的冰寒袭来,他还没想明白出了什么事。

  白冰洛河上,林书原一掌把小问震进洛河里,还欲跳下河去补上一掌,夏简离却已赶到,挡在他身前。

  夏简离道:“他中你一掌,又掉进冰河,活不成了,不用追了,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林书原把袖一甩,回身就走,显然有些不满意。夏简离也不在意,回到河岸。六人一齐杨手,各自打出一个手势,不久,七八十个服饰各异的人渡过洛河,分站在六人面前,其中夏简离面前人最少,只有四人,林书原面前人最多,足有二十二人。

  林书原看了夏简离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六人对着各自手下的人吩咐着诸多事宜,出于谨慎,六人来之前没对手下人露出口风,此刻交待下去,手下人尽皆惊愕,面上神色尽是不可思议,但最终都平静下来,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用管是为了什么而来,做好便是。

  这便是夏简离六人用人有方了,早知道他们会是这般反应,若是别人,还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呢。

  “待会儿按计划行事。”最后一道命令下达,那七八十人四下里隐去行踪,林书原六人直往司马家大宅院而去。

  三

  小妍与雪姐一齐在家门口等小问回来,小妍语带担忧地问道:“雪姐,天快黑了,怎么还不见二哥回来?”

  雪姐道:“应该快回来了。”说着,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自己话里的不肯定。

  正说着,就见远处有人走了过来,雪姐道:“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小妍疑惑道:“可二哥怎么变成了六个?”

  雪姐愣了愣,也想不通,加之天色昏暗,待得远处六人走近了,她才看清六人模样。

  “夏爷爷,林爷爷、陈爷爷、……”把六人都叫了一遍,雪姐才问道:“你们这是要……”

  林书原冲雪姐道:“是小雪啊,我们来找你爷爷。”话没说完,小妍已经笑出声来了,林书原的五短身材比之雪姐高不了多少,二人相对,着实有些好笑。

  雪姐感觉有些不自在,忙拉住小妍,让她止住了笑声林书原道:“哦,我带你们进去。”

  林书原伸手拦住了雪姐和小妍,从怀里摸出一把黑漆漆的香递给雪姐道:“我们自己进去,你和小妍把这些香点着,围着你们家插满。”

  小妍又笑了,边笑边说道:“这是什么香啊,像被火烧坏了一样。”

  雪姐赶忙捂住了她的嘴,今天在长辈面前她们太过无礼了。

  林书原颇有大家风范地挥挥手道:“无妨,你们快去插香吧。”

  待雪姐和小妍领香而去,直至不见影后,夏简离才把脸沉下来,沉声冲林书原道:“让她们对自己的家人用圣游香,利用她们做我们几乎没有机会做到的事,好毒的心思!”

  林书原不以为意道:“反正她们也活不过今夜,不如让我多利用利用。”

  夏简离沉声问道:“你在圣游香上做了什么手脚?”

  林书原道:“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毒,等她们把香插好,就是她们毒发身亡之时,还免得她们受圣游香的折磨,算是给她们的报酬吧。”

  夏简离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其余五人,径自走进司马家大门,早有家仆报与司马家族长,所以夏简离才进门就迎面撞见一个两鬓斑白、面皮黝黑的老者,正是司马家族长司马亭。

  司马亭面色凝重,七大家族的族长全在这里了,铁定不是来过年的。

  司马亭问道:“怎么回事?”

  林书原忙道:“去廉贞堂说。”

  廉贞堂是是司马家重地,一般人去不得,其地位与世家的破军堂、陈家的禄存堂等相若。

  司马亭也不多言,领了六人就往廉贞堂去,一路七人没有言语,林书原心里暗暗数着圣游香会在什么时候发作,还得拖住司马亭片刻光阴。

  廉贞堂内,一张长桌对门正摆,司马亭坐了司马家族长宝座,夏简离六人分坐两端,夏简离和林书原坐得离司马亭最近。

  司马家大宅院门口,雪姐和小妍把最后一根黑香插在地上。

  小妍问道:“雪姐,那块贝壳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雪姐道:“在身上,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妍道:“天那么黑,我怕二哥找不到家,我们把贝壳拿出来,二哥看见贝壳的光,就知道家在这里了。”

  雪姐问道:“贝壳会发光?”

  小妍道:“嗯,二哥拿着它的时候就会发光。”

  雪姐将信将疑地掏出漂亮贝壳。

  过了一会儿,雪姐喝问道:“小妍你骗人!说,是不是故意耍我玩的?”

  “不是,我真的看见贝壳发光了,在二哥手里的时候。”说着,小妍抽了抽鼻子,道:“雪姐,有股奇怪的香味,好像是我们插的香。”

  “你又想骗……”学姐还没说出“我”字就忽然闻到了小妍说的那股奇怪的香味。

  说那股香味奇怪,是因为香味中还夹带着一股恶臭,还不及仔细思量,雪姐就觉腹中一痛,像是被刀绞断了肠子一样,而身旁小妍却已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小妍已经痛出了冷汗:“姐,我肚……子……疼。”

  若是此时天光大亮,必能看到雪姐和小妍的七窍已开始流出乌黑色的血。

  雪姐和小妍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小妍说完“疼”字就昏死了过去,雪姐则是多撑了一会儿,在小妍没动静后,她才昏死过去。而现在,若有人看到她们的样子一定会被吓一跳,嘴唇苍白,七窍流出乌黑色的血,双眼翻白,瞪得很大。

  此刻,整个司马家都被一股带着恶臭的奇怪香味笼罩,司马家许多高手早已认出这是林家奇毒圣游香,能把人的五脏六腑化成一滩脓水,尤其是习武之人,内力运得越快,化脓就越快,可如今司马家周围都是圣游香,司马家的人吸入的圣游香何止一点半点?

  司马家的人正乱作一团,忽又有七八十服饰各异的人持刀从四面八方杀进司马家大宅院,什么都不说,挥刀就杀,而司马家的人都受制于圣游香,五脏作痛,越是运功抵抗,越疼得厉害。

  司马家是七大家族之一,实力非同小可,可有心算无心,却也是凶多吉少。

  司马家大院传出的哭喊声犹如鬼哭狼嚎,有人缠斗敌人,转眼被乱刀分尸,也有人五脏化脓水而死,还有人哭嚷着投降,却仍不能让那七八十个杀人恶魔停下屠刀,哪怕只是一会儿。

  廉贞堂,司马亭躺在地上,嘴里咕噜噜地冒着血水,四肢已断,耳目尚明,外边的声声惨叫犹如带倒刺的针,扎进他心里,又拔出来,浑浊的泪水沾湿了花鬓,眼睛却是盯着夏简离。刚才那六个人一起偷袭他的时候,夏简离印在他小腹的一掌看似凶猛,实则没伤到人,反而还消掉了林书原的大部分拳力,为他护住了心脉。

  现在的司马亭任谁看去都是心脉被毁、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骗过五个人的眼睛,他就能活下来!但当他看到林书原向他走来时,他就知道,没机会了!

  夏简离道:“留他一个全尸,毕竟,曾经联手御敌。”

  鬼哭狼嚎声很快就静了下来,那七八十个人翻遍司马家,再未找到一个活口,夏简离长叹一声。

  “走!”

  凶魔退去,此地空余漫天血腥气与遍野的横尸,天依旧很黑,白雪却已不再洁白,风再起,卷得起的是细沙般的粒粒白雪,卷不起的是染透了血色的沉重的雪。

  四

  洛河边,一个冰洞,洞边有一抹鲜血,没有变成暗红色是因为被冻上了。一只小手忽然从冰河中伸出,攀住冰洞边缘,然后,湿漉漉的小问爬了上来。

  小问很冷,浑身乱颤,小脸苍白,犹如死尸,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但神志尚清,此时正一摇一瘸、东倒西歪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很难,却必须走!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小问不怕;阴森林间,荆棘丛生,小问不怕;天昏地暗,跌倒很疼,小问不怕。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小问怕了;被倒在大院门口的两具尸体绊倒,小问怕了;看到满大院红透了的白雪,小问怕了。

  小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大院走进廉贞堂的,他只知道,他想来这里,他为什么想来这里?这里有什么?有一具尸体,是爷爷的。

  像是知道小问来了,司马亭的尸体咳了一声,咳出的是冒泡的血沫。小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到司马亭身边,伸手想扶,司马亭却说不用。

  司马亭说话很费力,吐完“不用”二字后,竟又咳出几口鲜血,然后他极力忍住血,强说完一段话:“家族信物在我怀里,如意玉饰,传承选中了你,夏,欠个人情。”说完,也不再咳血了,双眼圆睁着,就此气绝。

  “啊!”小问大吼,声如猛兽。

  小问现在廉贞堂前,杨面对着天,大叫道:“我!司马问,对天起誓!一日不取六贼首级祭我司马家各位先辈在天英灵,便一日不回司马大院!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小问走了,怎样来,就怎样走,他只带走了如意玉饰,他没流泪,一滴都没有。

  小问又来到了洛河上的那个冰洞,他是在这里遭贼子暗算,自然也要从这里开始寻仇,他站在冰洞旁边,手里紧握着的如意玉饰忽然射出一道红芒,从小问的眉心钻了进去,然后,小问就直挺挺地掉进了冰河。

  五

  司马大宅院大门口,两具尸体忽然发光了,不,是其中一具尸体手里撰着的贝壳发光了,淡蓝色的光。

  转眼间,雪姐与小妍双眼恢复了神采,而后,泪眼盈眶。她们没死,她们都知道,她们就在一旁看着,只是,她们动不了,她们说不了话,她们就这样看着心爱的人一个个死去,而她们,却是亲手种下那圣游香的人。

  她们看见她们的父亲拼着性命掐灭了一根圣游香,却带着不甘含恨而去,因为掐灭一根圣游香起不了什么作用。

  雪姐和小妍哭了,相拥而哭,她们去了洛河,只找到一个边缘有血迹的冰洞。

  雪姐和小妍是司马家的人,这一夜,月黑,风高,她们很害怕。这一夜,她们的眼睛红了,肿了,疼了。第二天白天和晚上他们把两百零八个亲人的尸身拼接完整;第三天、第四天和第五天她们围着廉贞堂挖了两百零八个坟墓,不大,每一个都刚好容得下一人;第五天夜里她们把两百零八个亲人下葬;第六天她们做了一块墓碑,木的,用红色的血写了十一个字:司马英魂,司马雪、司马妍立。

  其中“司马英魂”、“立”、“司马雪”和“司马妍”分置于上下左右,前二者写得大些。

  十七年后,大雪纷舞,洛河河边荒野处,杂草丛生。

  司马雪和司马妍又站在当年埋尸处旁的廉贞堂,司马家已成废墟,廉贞堂也早已破败不堪,木头雕成墓碑也已被光阴磨成粉末,随风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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