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天涯亡命人

　　一

　　玉笋山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所以由不得正在火牙狱问审公堂的九位大人物不去瞧瞧了。

　　九个人代表了九个顶尖门派，当然要有配得上他们地位的坐骑，譬如风却山的风羽三头雕、韩侥的血目金蟾、雷公望的九爪炎雷蛟……

　　九个人当然都是大人物，当然都要有气派、血脉珍稀高贵，而且修为不低的神兽坐骑，九个人都应该有，可金道元偏偏没有。

　　金道元是乘着辈分比他祖师爷还高的七千年的蟠螭来火牙狱的，他和其他七人进公堂拖住钟离判，所有人的坐骑都在火牙狱赫赫有名的毒狱山等候。

　　八个人去的时候有八头灵兽，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七头了，因为梦尘皎海月神教的七千年的蟠螭已经成了月无辉的腹中餐。

　　金道元刚回来就看到自家的蟠螭没了，剩下的只有蟠螭头、蟠螭尾和山一般高的质如金玉的蟠螭骨头，骨山旁还有用蟠螭骨头摆出来的：七千年蟠螭，鳞薄肉韧，入口香甜，月无辉幸有尝焉。

　　月无辉是什么人，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过，一个神出鬼没、几乎杀遍修行道所有门派有名灵兽的人。

　　金道元的脸色青了，怒目瞪钟离判，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

　　钟离判当然不会给他解释，月无辉太过神出鬼没，他修为有多高，本领有多大，几乎和他有关的一切都没有人知道，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此人遁法了得，不然何以穿梭各个秘境洞天？而且此人神通似乎不弱，不然何以亲毙诸多灵兽，而且其中许多灵兽比之飞仙也差不了多少。

　　月无辉是防不了的，许多人已经证明过这一点，其中证明得最有力的一个便是森罗无象殿殿主武空雪。

　　击垮尘世劫，回到森罗无象殿的武空雪听说了月无辉的“猖獗”事迹，立刻把宗门内最负盛名、修为最强的灵兽——血翼魔眼鹰召到森罗主殿，他自己与门内最强的五殿使亲自坐镇，使玄妙法术放言修行道要月无辉来动森罗无象殿地位最高的灵兽试试。

　　修行道没有人以为月无辉会去，结果就在当天晚上，镇守血翼魔眼鹰的六个飞仙境界的、久负盛名的凡间巅峰修士忽然闻到一阵肉香味，回头一看，血翼魔眼鹰已变成了一锅汤，而且还是喝剩下的汤。

　　血翼魔眼鹰之死是现在修行道最悬的悬案。

　　森罗无象殿守卫、禁制重重，飞仙难闯，月无辉是怎么进到森罗主殿的？

　　血翼魔眼鹰遇上真正的飞仙也未必会败，月无辉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杀死它的？

　　武空雪和五殿使都是都是化羽飞仙境万中无一的高手，月无辉是怎么在他们背后煮汤而不被发现的？

　　修行道最顶尖的十八大门派之一，森罗无象殿的实力可想而知，重重守备之下，竟还是让月无辉把血翼魔眼鹰煮了汤，修行道也许只有最古老的磨剑山庄可以防一防月无辉了。

　　后来武空雪闭关了，到现在都还未出关见人，不然的话，今日来火牙狱的人也许还要加上他。

　　武空雪已经为整个修行道证明了月无辉是防不住的，所以钟离判不会给金道元解释，谁叫他遇上的是月无辉，自认倒霉吧。

　　金道元当然只能自认倒霉，火牙狱的一品判官绝不好惹，这里的大人物没有一个会和他一起敲钟离判的竹杠。

　　梦尘皎海月神教的蟠螭在火牙狱出了事，虽然和火牙狱无关，可钟离判还是很公正地送了一只五千年的吞海鲲形鲸作为赔偿，他是火牙狱的一品判官，最公正不过，如此便堵死了金道元和梦尘皎海月神教的嘴，火牙狱已经仁至义尽，他们还有什么话能说。

　　九人各乘坐骑前往玉笋山，表面上只有九人，实际上有九十九人，毕竟已经有了尘世劫这样能忽略修为刺杀修士的例子，九个人都不是寻常之辈，不能像从前那样自持自持修为高深不带护卫了。

　　钟离判九人没有到玉笋山，因为玉笋山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方圆两千万余里的大坑，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爆竹炸出来的坑，这个爆竹当然就是玉笋山以及其周边五百万里地域。

　　巨坑中央有九个人在大口喘气，人人皆化羽，人人皆带伤，伤不重。

　　这九个人当然就是靠着乾坤一色镜的玄妙接近玉笋山的人，他们本是为了活捉尘世劫余孽而来，现在却都很狼狈。

　　这九个人当然一定不是无名之辈，本领神通一定很强，硬碰硬决斗斩杀飞仙也应该不在话下。

　　九个人当然分别出自九个门派，现在钟离判九人到了，他们都见到了他们门派的掌门，所以他们都行礼了。

　　九人中当然有一个是乾坤一色镜的主人，这个人当然就是鬼神道七大祭酒中排行第二的“鬼影无踪”拜刀。

　　拜刀是乾坤一色镜的主人，“鬼影无踪”的这个名号的意思是说他藏起来的时候就跟鬼一样，没人看得到、找得到，所以他要杀的人总是忽然就死了。

　　他这个名号是靠乾坤一色镜拼出来的，乾坤一色镜是防身至宝，也是隐匿至宝，宝物一动，人便成了天地乾坤的一部分，所以别人找不到。

　　乾坤一色镜已裂了，从天上往下看会看到一块铜镜形土地满是蛛丝般的裂纹；从地上往上看也会看到一块铜镜形的云天满是蛛丝般的裂纹。

　　此刻乾坤一色镜被拜刀拿在身前，在他背后的人看不到什么，在他面前的人却能看到他胸前有一块铜镜形的地方满是蛛丝般的裂纹。

　　乾坤一色镜本就无人能看见，它有形有质，可是它与天地乾坤一体，没有人能看见，此刻其他人之所以能看见它有了裂纹，是因为裂纹顺着人的目光映在其他地方了。

　　看见乾坤一色镜裂纹的人没有看到乾坤一色镜，他们看到的只是裂纹。

　　准备生擒尘世劫余孽的九个人是因为乾坤一色镜的保护才只受了轻伤，而宝镜此刻以裂痕满面，仿佛随时会碎掉一般，宝物有灵，可自行恢复，可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要用去多少年的岁月呢？看起来拜刀应该会收到其余八人报答救命之恩的好宝物。

　　钟离判这些一派之主不管这些事，可还有其他的事得问清楚。钟离判问火牙狱派来活捉尘世劫余孽的化羽高手道：“羽成颜呢？”

　　那人道：“逃了，用破界一类的阵法逃的，追不到了。”

　　破界遁阵可以打破世界的壁障，秘境洞天是世界，在凡尘世界中，所以每一个秘境洞天与凡尘世界都存在无法逾越的壁障。

　　各个秘境洞天有实力的各个门派之间建有互相往来的传送类阵法，这种阵法也可以打破世界间的壁障。

　　火牙狱当然建得有这样的传送阵，而羽成颜玉笋山布置破界遁阵与火牙狱的所有穿界传送阵都有灵犀相勾连，羽成颜的阵法一动，火牙狱的阵法自然也动，同时打破诸多世界的壁障，羽成颜究竟遁往何处，绝没有人能查出来。

　　二

　　烈火鹫并不是什么厉害的灵兽，最多可以和一般人族一千年修为的修士斗得个平分秋色，可若是八百年的烈火鹫遇到一路以一个五百年修为为首的修士小队，倒霉的当然是修士小队。

　　小队有八个修士，修为最高、本领最大的是一个长相俏丽的蓝衣女子，其余七人没有一个修为超过两百年的，本领神通更是稀疏平常。

　　蓝衣女子使一套飞针法宝，七七四十九根一尺长的飞针灵活、诡变地飞刺烈火鹫最薄弱的地方，譬如眼睛、尾羽、长颈，而其余七个人都使飞剑法宝，正结成一个粗陋的剑阵抵抗烈火鹫的攻击。

　　看起来是一个小门派长老前辈带门内弟子出来不知要做什么事，正好遇到了这只八百年的烈火鹫，然后陷入苦战，脱身不得。

　　蓝衣女子在烈火鹫的扑击下左支右绌，显然极为费力，而且衣服上还有好几道利爪的划痕，看起来极为不妙。

　　蓝衣女子独自一人遇到烈火鹫都难逃生天，更何况她还要保护七个修为不高的后辈弟子，模样越发狼狈。

　　激斗正酣，天空忽然破镜般碎了，跟着一个人走了出来，红衣玉容，只是她脸色阴沉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她身上挂着一个高贵而可憎的男人。

　　忽然出现的两个人当然是羽成颜和凤毛鳞。

　　灵兽天生比人更能识别危险的气息，所以羽成颜一出现它就振翅欲逃，然后它就不动了，保持着用力扇翅膀的模样硬生生地定在半空。

　　见此，一行八个修士当然立刻就明白遇到高人了，蓝衣女子不敢造次斩杀烈火鹫，领着门人跪拜羽成颜。

　　羽成颜没废话，直接问蓝衣女子道：“道友可知此方何境？”

　　她语气不刚不柔，蓝衣女子却不敢不恭敬。

　　蓝衣女子道：“禀告前辈，此处是云灵大陆东南偏远地。”

　　羽成颜沉吟不语，蓝衣女子又道：“前辈，云灵大陆是铁拳帮秘境洞天唯一的大陆。”

　　蓝衣女子见羽成颜是破界而来，所以猜测她想知道这里是哪个秘境洞天。果然，听她所言，羽成颜不再沉吟。

　　羽成颜望了望烈火鹫，道：“你们运气不好。”

　　蓝衣女子以为羽成颜是说他们运气不好遇到烈火鹫，想夸夸前辈神通广大，可是还未开口就听得身后七声惨叫。

　　前辈在此，蓝衣女子没有放开灵觉，以免前辈认为她不敬，所以烈火鹫将她的后辈弟子撕碎时她一无所知。

　　惨叫声起，她回头一看，看到的是烈火鹫那双冒着烈火的利爪，烈火鹫左边利爪的后趾上还勾着和她同来的一个弟子的人头，尖锐的爪子从右眼勾入，从脖颈穿出。

　　蓝衣女子并不傻，知道烈火鹫不可能挣脱红衣前辈的禁制，所以她立刻就明白了是红衣前辈在还她。

　　烈火鹫的爪子已到面前，她躲不掉，只能硬碰硬，七七四十九根飞针编织成剑，剑入手，直刺烈火鹫小腹。

　　烈火鹫已经快要抓到蓝衣女子的头颅，而蓝衣女子却仗剑刺鹫腹，这根本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所以一人一鹫就同归于尽了。

　　烈火鹫的利爪扯断了蓝衣女子的头颅，蓝衣女子的剑也刺穿了烈火鹫的身体。

　　烈火鹫爪子上的火可以杀灭修士的灵魂，蓝衣女子的灵魂消散的最后一刻，凄厉而怨毒地看了羽成颜一眼。

　　烈火鹫当然是受羽成颜的控制而杀人，而五百年修为的蓝衣女子能杀死八百年的烈火鹫当然也是羽成颜在那瞬间削弱了烈火鹫的力量。

　　人死鹫亡，凤毛鳞对着蓝衣女子的尸身感叹道：“她说你们运气不好，是因为你们遇到了她，而不是遇到了烈火鹫。”

　　羽成颜问道：“你知道烈火鹫？”

　　凤毛鳞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跟整个修行道的修士作对，不了解修士的世界怎么行？”

　　凤毛鳞接着又道：“倒是你好好地杀他们做什么？”

　　羽成颜道：“你不是能看穿我在想什么吗？我们在逃亡，为了隐藏行迹，当然要杀人灭口。”

　　从蓝衣女子一行人和烈火鹫的死状来看，任何人都会以为她们是拼命死战五烈火鹫同归于尽而死，这样的事在修行道并不算稀奇，所以绝不会有人能追查到羽成颜。

　　凤毛鳞不得不承认羽成颜做得很绝、很完美，可他还是得提醒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毫无破绽的计划。”

　　羽成颜道：“我当然明白，你知道在修行道别人是怎么说我的吗？”

　　凤毛鳞忽然笑了，说道：“最能活的修士。”

　　羽成颜道：“不错。说起逃亡的经验和方法，你再学三辈子都不配给我擦鞋。”

　　凤毛鳞当然只能承认，和女人争论是永远争不出结果的。

　　凤毛鳞问道：“那么你这个逃亡宗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羽成颜淡淡道：“毁尸灭迹。”

　　凤毛鳞问道：“不是已经同归于尽查不到我们了吗？毁尸灭迹不是多此一举？”

　　羽成颜道：“所以不但要毁尸灭迹，而且还要鱼目混珠。”

　　说到这里，凤毛鳞忽然明白了，羽成颜毁掉这里的两具尸体，然后他和她就可以冒充这两个人了。

　　一个五百年修为就可以成为前辈，带门人弟子出门做事的小门派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所，这样的门派里，当然没有人能认出羽成颜和凤毛鳞是假的，而且凭羽成颜的手段，修行道也没有几个人能看出她是假冒的。

　　现在的修行道是多事之秋，被人出具赏格悬赏的人实在太多，尘世劫余孽、月无辉、六大家族之一的乔家的族长乔括……多得数都数不清，可羽成颜一定是其中赏格价值能排进前五的人。

　　与其冒着被追杀的危险亡命天涯，不如改名换姓藏身无人留意处，躲在暗处隔岸观火永远比在明处受人追杀安全得多，羽成颜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凤毛鳞不得不佩服羽成颜了，夸道：“你真聪明。”

　　羽成颜始终阴着的杏儿眼闪过一丝得意，说道：“愚者不入修行。”

　　凤毛鳞问道：“你打算毁哪两个人的尸？”

　　羽成颜翻手变出一个玉盒，法随心动，将地上蓝衣女子身首异处的尸身和一个被撕成好几块的修士男子的尸身收进玉盒，不止是尸体，就连这两个人洒出的血、掉落的发，还有其他一切属于这两个人的东西都被收进玉盒。

　　凤毛鳞见状问道：“不是要毁尸灭迹吗？怎么给收了？”

　　羽成颜道：“毁尸灭迹最高明的境界是灭迹，而不是毁尸。毁尸多少会留下一点痕迹，而灭迹却连一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下。”

　　凤毛鳞又不得不佩服羽成颜了，又问道：“那这两个人的来历和习惯呢？要扮成另外一个人，必须知道这个人的已往和说话做事的习惯。”

　　羽成颜把玉盒收进灵台，伸出了右手。凤毛鳞是尘世劫的杀手，当然看得见羽成颜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有两段似烟非烟的残魂，应该是被羽成颜“灭迹”的那两个人的残魂。

　　羽成颜道：“这两个人的记忆我都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凤毛鳞道：“可是我不知道啊。”

　　羽成颜又翻出两个碧蓝的玉扳指道：“这是幻心扳指，你要扮的人名唤‘王仇’，他的记忆我都已施法封进了扳指，你只要带着扳指就有他的记忆，而且容貌、声音、习惯、动作、做事方法都会变成他的，就是他妻子也绝认不出来。”

　　凤毛鳞凤毛鳞戴上了幻心扳指完全变成了王仇，问道：“那我的修为呢？我是圣教中人，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让我拥有修为。”

　　羽成颜道：“那就干脆装成修为尽废的样子。”

　　凤毛鳞道：“成啊，还不用我费心装出有修为的样子。”

　　这时候，羽成颜也戴上了幻心扳指，变成了那个名为“钟灵秀”的蓝衣女子。

　　羽成颜又从灵台拿出一把飞剑和一身衣服递给凤毛鳞，道：“王仇的法宝，还有衣服也和他的一样，你换上我再砍你一天手，装成重伤的样子。”

　　凤毛鳞问道：“砍掉得手可以再长出来吗？”

　　羽成颜道：“你放心，不是真砍。”

　　凤毛鳞松了一口气。羽成颜手一挥，她和他就分别换上了钟灵秀和王仇的衣服。

　　凤毛鳞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道：“扳指呢？我们戴一样的扳指也会有人怀疑。”

　　羽成颜道：“扳指只有我们看得见。”

　　凤毛鳞现在不佩服羽成颜心思缜密都不行了，兴高采烈道：“走走走，亡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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