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剑客行远旅, 显艺惩毛贼
荒郊野外,草木俱稀,倒有一间酒肆特立,却也孤单,虽是方辞旧岁,春意尚还微浅,路上却也有些行人,都会在这里休憩片刻。
肆中除了店家夫妇,只有四五个人,相互间偶尔客气笑笑,言语几句,不一会儿,听得一阵脚步声繁密而来,夹着有人说话:“正好有个地方,咱们进去歇歇。”便见十余人鱼贯而入,当先的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形貌端然大方,以他为首,随行之人服色相同,腰间皆佩有长剑,看来都是什么武术家门的弟子。
其中一个青年喊道:“店家,快些上酒上菜,吃好了咱们还要赶路。”店家连声应了,一边让妻子整制饭菜,一边伺候新客,这些人应付几句,便打发他自去忙活,自家人闲聊起来。那青年性子好动,倒是他最爱说话,向那中年人道:“大师哥,你说这才初八,原还想趁着这几天闲散一番,师父就急派咱们去建康,这可真是有些不体恤大伙儿啊。”
那中年人笑道:“你哪里是闲得住的?好事的就是你了。”烫热了酒,喝了一碗入腹,又道,“这回应王师弟之邀,咱们赴王城一游,说不定能见识什么天家人物,到时候邱师弟你大展身手,岂不就有机会攀云登达了么?”
邱姓青年嘿了声道:“师哥你笑话我,除了师父之外,这回出来的师兄弟里面,也就你这赵幕林三个字在外面还能叫得响,至于我邱奕的名号,那可不够本事抖出威风来。”中年汉子笑笑,没再接话。
这一行人均是晋陵剑术名家詹远羡门下弟子,据说此剑法乃汉末魏将史阿所传,而史阿尽学于当时的大剑客王越,魏文帝曹丕也向他求教修习,说来着实不凡。八十年前,詹远羡祖父詹云望以一柄长剑闯出极大的名头,其子詹进游为宋武帝刘裕护卫,受到重用,后来宋室内乱,太子刘劭弑父篡位,又为孝武帝刘骏所诛,詹家受到牵连,詹进游长子被杀,遂携次子离开朝堂,定居晋陵。
如今宋灭十余年,正是齐帝萧赜当政,其嫡次子竟陵郡王萧子良门下有八位才子,号称“竟陵八友”,其中之一的王融便曾在詹远羡门下学艺,艺满后归家入仕,仍与同门时常联系,逢年过节均有礼物馈赠。半月前他忽有书信传来,称自己近来遇上难碍,想请师门援助一二,其中言词切切,教人难以拒绝,詹远羡便派出一十五名门人好手,赶赴建康王城助他行事。
说话间饭菜备齐,众人吃喝起来,这时有个客人从旁经过,摔了一跤,就近的詹门弟子扶了一把,那人道了谢,便要离去。忽听那邱奕道:“慢着。”抓起长剑,连鞘横递出去,拦住那人,斜睨着道,“朋友,你袖里方才藏了什么?”
那人一怔,笑道:“这位兄台,我这边有些事,不能与朋友闲谈,还请借过。”说着便要拨开长剑,却见邱奕探手抓来,于是要往后跳开,但邱奕更快,抓住他手臂喝道:“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那人还了一拳,趁机抽出手臂,奔出几步,邱奕追了过去。方才扶起那人的詹门弟子见状,一摸自己身上,道:“这贼子偷了我的钱袋。”其余同伴俱起身追逐。
这酒肆中虽有些地方,但十几人分散开来,那人便难再趋避,眼见着左右前后皆拦堵,猛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一人,欲待抢出逃路。他颇有些功夫,但邱奕空手而上,连拆数招,忽地右掌直劈他面门,却看那贼偷匕首刺来,便即右掌缩回,左手疾抓他手腕,这一抓既快且准,将之牢牢拿住,夺下了匕首,踢中他小腿,那人膝盖屈跪在地,邱奕喝道:“还敢行凶!”
这边局势落定,而赵幕林一直端坐不动,连正眼也不多看,似是全不把这场风波放在心上,直到邱奕擒住贼偷,这才起身走来,将贼偷袖口抓破,露出一只钱袋来,抛还给了师弟,说道:“你们这些个家伙,正月里居然还寻人晦气,放肆到这个地步,当真是张狂的很。哼,你叫什么名字?”那贼偷却还挣扎耍狠,道:“你想怎样?”赵幕林道:“你手上不干净,自然得有所责罚,就从你这双手上罚起。”那贼偷登时急怒,左手挥打过去,忽听一声惨叫,只见他手上汩汩流血,大拇指已然残断。
原来赵幕林看他还要顽抗,便从邱奕手中掠来匕首,倒竖身前,贼偷虽明眼看见,却已不及反应缩手,拇指撞上来自然割断。他惊痛交加,跌坐倒地,脸色尽是怖惧神气。这夺刃伤敌虽只一瞬间事,但赵幕林动作干净利落,劲力手法更是拿捏得恰好到处,游刃之有余而不紊,显然武功甚高,不愧是这一群人的首领。
眼见这偷儿惊恐不已,赵幕林又将匕首一甩,钉在地下,离他身子还不到两寸,而后双手负背,道:“你既是做这些不义勾当,怎么眼力却这么差劲,竟来犯不该招惹的人?这年初的善时候,我也懒得计较,断你一指算是薄惩,今后若还是怙恶不悛,自会有旁人与你恶报。”说罢,挥手让他去了。
习武之人在外行走,这类事实属寻常,无须挂在心上,待饭食用得饱足,稍作休息后复又上路。他们出来时本来都是买马代步,但前面路山要翻过高山,马匹不能跟着一起,只好就地贩了出去。远近虽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但究竟是初春时节,绿意稀无,全没什么景致,不过有几个性子欢快的趣聊闲话,倒也并不寂寞。说着方才捉贼之事,一个年轻点的师弟比划道:“邱师哥,你那下飞幻手当真是俊的很,只这么一抓,便休想逃过去,换了我只怕要抓到匕首上,这只使剑的手可就得废了。”
邱奕自是得意,笑道:“那等偷摸行窃的小毛贼,哪里会有什么本事?他便是持着宝刀宝剑,也不过吓唬人罢了,收拾他还不轻易么?”说着又演示了一手功夫,拳掌掠空有声,果然不凡,自觉满意,随后又道,“说起来,大师哥的本领才叫厉害,也不知是什么练的。大师哥,你别装作没听见,倒是指点指点咱们这些兄弟。”
赵幕林只是微笑道:“你们只要用功勤些,还怕会学不够本事?”顿了顿,又道,“师父教咱们的东西,都是循序渐进,没得速成,若是根基不稳,那还有什么用处?”邱奕道:“那要是碰到难关,总须有个明白的给大伙儿解惑,否则那能有什么长进?你是大师哥,现在除了你,咱们还去指望谁来教导?”其余人也纷纷起哄,道:“不错,不错,正该大师哥来教导。”
见师弟们皆知上进,赵幕林其实也颇欣慰,便道:“好吧,谁教我占了这个长位。”于是放缓了些步伐,给他们讲解师门武学中的义理,偶尔还试演两招,确然远胜旁人。
但听鹃啼莺鸣时作,行了大半个时辰,只走了六七里路,赵幕林唇口说地干了,停下来喝了点水,道:“说的道理都能明白,只是还要多多修习,你们有空便相互的寻人练手,必能慢慢领会,至于眼下么——陈师弟、张师弟,有些事让你们去办。”
他点名的二人俱是一愣,不明所以,赵幕林道:“难得这种时候,居然有人不辞劳苦地跟着咱们,怕咱们冷清,一路关照,那咱们也得好生招待,才是礼数。”这话说完,忽听不远处传来些许动静,似是有什么野兽,二人登时领悟,原来是有贼人窥探,连忙纵步追了过去,不多时发现一人,正在疾奔不止,便即喝道:“站住了!”发力赶上,那人知道跑不过,回身横刀扫来。
这二人一个叫陈砚川,一个叫张市年,这陈砚川生性好斗,见状当即拔剑相迎,他本就是有天资的,将詹家剑法一招一招地施展开来,却又并不倾尽全力。那人使短刀力劈劲砍,招数十分猛烈,纵是虎豹也要被当场砍毙,可陈砚川长剑翻转,倏地递出,在他腿上轻轻刺了一剑,那人大惊之下,出手更是急了,陈砚川仍是一剑一剑,俱从他的刀光缝隙中快进快出,不到十招,肩臂胸口俱受了伤,鲜血洒将出来,点点滴滴地淋落在土壤中,那人越来越是惊恐,跌倒在地,双手乱舞道:“别杀我,别杀我——”连喊数声,才觉对方已然停手。
一旁掠阵的张市年笑说:“你是好威风,偏要卖弄,费这许多时候,大师哥他们可还等着呢。”陈砚川得意道:“咱们学了这么多年的武艺,干嘛要藏着不露,那岂是我的为人?”说笑中,把那人押了回去。
那边等到他们二人回返,还什么都没说,赵幕林只看了一眼,便向陈砚川道:“你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大稳重,五分力气就能办好的事,偏偏还要再无谓多花三分,这个性子可须得改一改。”
二人面露惊奇,不明白他怎能知悉当时情形,张市年讶然问:“大师哥怎么知道了?”赵幕林微笑道:“这人受的伤总不会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以砚川的性子,定是他抢先动手,想来市年你也不会不顾规矩地以二敌一。这人现在的模样,自然武艺不精,砚川若老实点,不管哪一招得手都能制住了这厮,还会把他弄成这副德行?”陈砚川听他所说,心中十分佩服,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大师哥外严内和,所以并不在意,笑道:“这人不怀好意,我先给他点教训,免得他不安分。”
赵幕林不理会他,向那人盘问道:“你是什么人?一路跟踪我们,是有什么居心?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原来先前赶路,赵幕林数度听见有禽鸟鸣叫,长短急促甚有古怪,显然不大寻常,他面上不动声色,暗暗留心那厢动静,再令张陈二人前去捉拿。这人还想狡辩,道:“什么跟踪你们?我只是路过,你们却无缘无故来找我麻烦,这是什么道理?”
陈砚川喝道:“还敢犟嘴,当真是还没吃够苦头!”那人对他心有余悸,吃这一吓,身子不禁缩了缩,听他又道,“老老实实把你的来历交代清楚,否则还有你好看的!”
那人咽了口唾沫,道:“我、我叫卫冲。”他也不甚硬气,被陈砚川这么一喝,立刻如实先吐露了姓名,而后吞吞吐吐说了来历。他本是一名山匪,素来以劫掠为生,后来山寨首领被朝廷招安,他和几人自觉作恶不少,不敢随同,于是偷偷逃了,到如今仍是干那不良的营生,不意今天撞见詹门一行,还没什么动作便被擒获。
邱奕听完哼道:“你是在哄哪个?只凭你一个,敢招惹我们十几人?先前你叽叽喳喳地叫唤,分明是向在同伙示讯,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卫冲没想到他思绪如此机敏,见其他人也觉得有理,朝自己怒目相向,似要动手,连忙道:“只有一个兄弟,只是他武艺不济,只能偷摸财物,有时他不能得手,便由我去劫道,今日他去了,倒没见他回来。”邱奕他们互看了看,没说什么。
这时赵幕林开口道:“降了朝廷的匪寨,那当是昔日的虎义帮了,去年便听闻荆、左、乌三位当家俱归顺正道,更在皇太子麾下领了职司,已是前途广大,怎地又来与我詹门为难?”卫冲支吾片刻,又听他吩咐道,“去回你们主事的话,我詹家弟子与你们素无来往,今日也不必相见,否则只会有些不便,若是有哪位当家的也在,便说我赵幕林这回有事在身,失了礼数,只得请前辈见谅了。”
卫冲愣了一愣,想不到他就这么轻易放过,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不似有什么别的意思,便即快步走了。陈砚川见了他的惊惧模样,笑道:“看这家伙德性。”转见赵幕林脸色微肃,惑道,“大师哥,他是有什么不妥么?”赵幕林不答,只道:“吕师弟,邢师弟,你们两个脚力都好,去跟着这厮,探一探他还有什么鬼祟。”便见有两人领命而去。
众人不明他的用意,见他一挥手,仍是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而后向众人解释道:“今天咱们遇上了事,虽都是小小蟊贼,但料来还不止这二人,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所为何来。出门在外,原本就该小心着些,何况是那虎义帮,嘿。”
赵幕林走南闯北多年,事事多求谨慎,可一些年轻的还有些不以为意,心想他几个无教的草寇,岂能与我堂堂名门剑客相提并论?但是看大师兄这样神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倒盼着来几个对手,好让他们见识自家的手段。
不多时,探路的人回来了,说道:“师哥料的不错,那小子果然不老实,说是没什么人,结果悄悄跟去一看,却有二十多个在那候着,分明是不安好心。我听他喊了一声‘庆二哥’,定是虎义二当家的义子庆戎,旁的也没什么了得之辈。”
赵幕林点点头道:“这帮人果真不大对头,咱们这么多人是去建康,他们却不知有什么打算,但两度黏着咱们,这可有些蹊跷。”他沉吟片刻,细细思量,盘算着是否该当避让,有几人道,“就只这点人物,要是想来寻咱们的晦气,那可真是迷了心窍了,既然他们没什么厉害人物,又只这些个人,那正好去拿他们试剑。”
赵幕林笑道:“你们几个真是。”却也觉得这事并无不可,只是为了谨慎,仍细问了两句,才道,“既是这样,那咱们还是按原路走,倘若他们当真不知趣,倒也不妨让大伙儿舒一舒拳脚。”众人一听,均是赞好,仍照原路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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