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端
谢尔顿紧紧的靠在墙壁上，双脚并拢，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吞噬着自己，唯有手里的紫皮书，像是有热量一般，注视着它就能忘记周身的一切，包括墙壁上的格尔零号实验品。
谢尔顿一直想在格尔零号的程序上做改动，他想将之前注入其中的人类思想全部删除，他想要“她”有自己的思想，成为和人一样独立生命，可是谢尔顿没有勇气，他全身没有一个器官有这样的基因，即便这样，他还是想改变，他必须要从这本书里寻到些什么，握着紫皮书的双手更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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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生高中时期的化学老师，老孟是王生的语文老师，一样都是老师，可老孟偏偏就是王生的班主任，他了解王生就像我了解化学配平一样。要不是我退休之前天天逼着老孟喝酒，还要他叫上他的乖女儿童童，让他们俩将王生的故事一片片的拼凑给我，那么这些文字也许会躲在那凌都一中的天空之后，永远都不会被我捕捉。
我已极力让这故事完整，并且如果我足够幸运，将这些文字保存到星世纪以后，有人选择不和机器人作乐，而是愿意读我这些无趣白文，那么我死也无憾了。
当我看见王生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千千万万的人，他做的事情，也让他从这千千万万人中，成为了王生。
现在的中国有34个省市自治区，845个市辖区，374个县级市，1470个县，117个自治县，49个旗，3个自治旗，2个特区，1林区。
墨城县是1470个县中普通的一个。
王生此刻就坐在墨城县某所初中的某个教室里。
“为什么我们的思想都跑去了网络？”
王生：“我不知道。”
“你真的喜欢春晓么？”
王生：“我不知道。”
“我们为什么是个结巴？”
王生：“我不知道。”
王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
王生在课堂上的自我对话最后以角色混乱告终，这种尝试并不会导致他精神分裂，因为缺少必要的条件，一是智商要高到足以应付两种精神，二是外部的压力达到一定程度。
王生智商平平，他的所有科目都是班级平均分，外部的压力到他这里也好像压在棉花上一样毫无作用，因为他必须乐观，每次受压之后都要将褶皱的心重新抚平，所以他根本不会患上精神疾病，。
王生的棉花心，全归结于他的那张嘴巴，棉花就出在他的嘴里。在一些人那里，结巴是生理原因，另一些人那里，结巴是心理原因，而王生是二者兼有。只要他面前站着人等他张口讲话，他就会面红耳赤，嘴巴跟心一块发抖，心里的话怎么也搬不到嘴上来。
嘴巴没成为王生交流的工具，倒成了他思想的隘口。
在初中时代的最后一节课上，王生盯着黑板发呆，一个人迟早会发现，真正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不过一两件，王生从四年的发呆时间里明白了这点，而让王生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也只有发呆了。
王生偶尔能看见前排的同学低着头，在网络上发表着日志，里面写的尽是些不知从哪抄来的伤感句子，可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的痕迹，更多的是满足的快意。可能初中生活终于结束，他们觉得自己长大了，可毕业是分别的日子，必须在情绪里加上一点悲伤，于是网络成了他们“洒泪”的地方，借此掩盖住自己即将走上“成熟”的欣喜若狂。
最后一节课上完，接下来就是墨城县所有的初中生都要经历的一件大事----吃散伙饭。
墨城县是中国偏北的县，南要发展，北也要发展，墨城县的发展方式就是盖楼，奥运会召开前后，在县里先后盖起了七栋楼。打那时起，墨城县人就戏称自己的家乡为“沙城”。在墨城县唯一的公交车上，王生靠着窗户，眼睛盯着玻璃反射过来的那个女生，玻璃上因有灰尘做背景，令他很容易就能看清女生的轮廓。女生带着耳机，眉头微蹙看向窗外，王生仔细去分辨她的视线，想看清她究竟是在望向窗外，还是和他一样，在望着对方。
这个女生是王生的同班同学，春晓。
其实从去年深秋，一场灰雪迫降墨城的时候，王生就开始在公交车上玩这种人影游戏。春晓好像也在迎合王生，总是和王生同路，路上经过街边玻璃时，王生总是会看向玻璃上的人影，春晓则是望向里面，偶尔将眼睛变焦，捕捉一丝王生的目光，两人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对视”着。公交车上的他们，偶尔会换到其他座位，不同位置，相同把戏。
像春晓和王生这样内向的人，通常只会用低调的暗示来表示自己天真的喜欢。放学的时候春晓即便已经将背包收拾好，也会刻意放慢脚步，等着王生慌慌张张的将书包填满后，再恢复步伐，二人谁都不想开口确认对方的心意。
青涩的他们不知道这心里跳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让时间走得如此清白，他们错过的又是什么，没有处理感情的能力，却有着勇气去坐以待毙，墨城的灰尘封压住可能发生的各种契机，也封压了他们的口与心。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霖港大酒店。车泊在路边，惊起一阵白沙，王生透过沙雾寻找着春晓的背影，在空气里探测春晓的气息。
墨城县的建筑有种奇怪的能力，外面沙尘霏霏，建筑里面却始终一尘不染。他们到的时候，其他同学已经把酒店二楼布置好了，二人随便找了位置坐下，默契的他们，当然不会坐在一桌。
班主任马老师慌慌张张的走进了大厅，一直拨着手机号码，应该是给几个还在补习的同学打电话，马老师没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一屁股坐在了王生身旁。
马老师本来能选择价格低一些的福门大酒店或者锦绣前程大酒店，可墨城县也有着它的黑暗法则，就是如果有更好的酒店那就一定要选，这样可以保证自己不会丢掉面子，丢面子是和班级中考失利一样叫人难受的事情。
打过电话之后，马老师才发现旁边的王生，只见他双腿下意识的离了一下地，欲起身离开，可在那之前，他还是想为刚才的小动作做出一些辩解，马老师硬着头皮张开了嘴：“这都四年了，还不爱说话？”
王生的口吃滋养了他内向的性格，性格是人的根，内向的根生不出外向的枝叶，沉默是他给马老师的答案。
马老师迅速起身，不想让王生扫了自己的兴，到了邻桌，眼睛立马眯成了一道缝，好像今日的离别变成了一件开心事。
欢笑声，碰杯声，推杯换盏。王生没有忽略这些声音，他想让这些热闹滑进自己脑海几分，让等待结束的过程不是那么漫长。酒过三巡，王生是第一个起身的，在门口驻足，直到嗅见一些春晓的气息才迈开步子，王生避开了公交车，走进了沙尘中。
王生一路也没有回头，和春晓保持着距离上的默契，一直到十字路口，王生走过去之后，绿灯变成了红灯，王生回头看向春晓，这是分别的时刻，唯一一次没有用玻璃做媒介的对视，又一个绿灯过后，春晓淡出了王生的视线。
两人都长吁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失落感给夏天降了温，将王生刚刚还上下跳动的心压得紧紧的，一个红灯的时间，仿佛错过了一生。
春晓路上好像丢了魂魄一样，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和王生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寻光弄影道心情，转身红绿春别生，花从此后分两枝，缘道同香不同巷。
路上春晓作了这样一首诗，这是受了她母亲的熏陶，她出生后父亲就不在了，母亲不告诉她父亲去了哪里，春晓只有从母亲案头的诗丛里，寻找父亲的影子。之前春晓只知道诗里有春有夏，有黄昏日出，可从不见情字出现，春晓此时突然明白了母亲诗里的意境，不见情字，最是思念。
春晓开始思念王生了。
门开了，母亲坐在窗台望着窗外的火车道，背对女儿淡淡的道：“你父亲当年就是从这条火车道走的，他走了十六年，我盼了十六年。”
春晓从后面抱住了母亲，沾湿了母亲的背，眼睛看向火车离去的方向，片刻就已出神。
王生耷拉着脑袋，爬到了顶层，门开着，父亲母亲在里面争论着王生高中的去留问题，王生眼前依次浮现了刚才的红绿灯，还有沙尘中的公交车，马老师的脸。
王生知道要改变这一切需要一把尖刀，而自己就是那把尖刀。
王生不想再错失什么，推门而入：“我要去凌都一中。”家庭的争吵再一次由王生给出了最终答案。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母亲手上依次流过了洗衣液、洗洁精、油渍、洗手液，尽管母亲在洗过手后确认已经干净，还会残存些许余味。屋子里还有另外一种气味，来自卧室门口，那是王生的父亲王力猛嘬三根烟留下的气味。王力给王生最开始起的名字叫王永胜，这是王力出生的那个年代流行的名字，童年时代的王力一直想拥有这样的名字，所以孩子刚一落地就给起了王永胜这个名字。
后来王生的奶奶宋玉梅找人算了卦，说这个名字不好，八字不对五行，这才改名叫了王生。
王力，人如其名，一身好力气，腰杆儿像钢筋一样硬，每天下工回家，没来得及冲刷掉汗水与泥沙在身上作的画，就要起锅烧菜，一分钟都晚不得，必须要赶在王生放学之前将饭菜做好，这也是为什么王力就算在工地上也要带块表的原因。
虽已入了夏，房间好像还残存着来自严冬的记忆，墙面连着空气，都还是冷冰冰的。王生贴着墙壁，尽量不去想父亲正在干什么，但是狭小的空间即便关紧了门，也还是藏不住一丝一毫的秘密。
王力此时站在卧室窗户边上，望着手里的这块表，掐着时间，嘴里念叨着：“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他计算出还有两根烟的时间让他打电话借钱。王力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吐向了纱窗外面，又拨出了一个号码，号码接通后，他的脸上熟练地挤出了笑容。
爽朗的笑声和外面的车水马龙混在了一起。
“你一定要去凌都一中么？”
王生：“嗯。”
“为什么？”
王生：“为的是改变。”
“改变什么？”
王生：“改变一切。”
王力的卧室里又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声音没来得及转弯，一并流入了王生的耳朵里。
王生的本性就是改变，按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改变，如果可能，我希望那是因我而变。
这是我听过学生能说出的，最好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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