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世界
愤怒,系七情之一。是指当愿望不能实现或为达到目的的行动受到挫折时引起的一种紧张而不愉快的情绪。
谢尔顿扭过头来对着玻璃,看着反射出来的自己,学着王生老师皱眉头的样子,还有鼻子和嘴,抽动的每个细节,他感受到了一些愤怒,抬起手臂,砸向玻璃,一下,两下。
玻璃上出现一大堆程序和框条,谢尔顿平复了一下心情,将这些东西一个一个的滑到原位置。
脖子左右扭摆了一下,望向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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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和儿子发了火,我想叫他今天趁着周末,多陪陪的我的小孙子,给他打了十好几个电话都不见接听,最后我到他的单位去找了他。
在门口听见他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忙的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这才明白,所有事情,都不能以一个人为中心,每个人都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我的世界,你的世界。
这一夜,老孟又梦见自己拿着彩票,笑看着电视屏幕,可这一回没被惊醒,他迫切地想去看自己手里的彩票能否真的中奖。
出家门的时候,老孟看见自己的乖女儿童童发梢竟染上了粉色,他叫住童童,问:“你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
童童若无其事的回答道:“我们学校的同学都这么染,怎么啦,又没有都染上颜色!”说罢揪着染着粉色的一小撮头发摆在老孟面前,委屈的看着老孟。老孟再一次被童童的这种眼神胁迫,让他张不开嘴。这些年童童长得很快,老孟现在需要平视她了,老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想着只要她再过分打扮一点,就冲她发火。
童童没有考上凌都一中,老孟又爱惜羽毛,不想借自己在学校的关系把童童安排进一中,就让童童去了凌都二中,显然那里管理的没有一中严厉,这种头发在一中无论如何都是要被剪掉的。童童没有因为没考进重点高中而感到难过,因为在她眼里凌都一中没有自由可言,而自由恰恰是她生活的必需品。
老孟看见在楼下等着童童的女生,穿着打扮更是过分,明明已经入秋,却还穿着短裤,肥大的外套似乎和身体能接触到的部分只有肩膀。老孟心想还好自己的女儿没有像她那样过分,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一旦童童出格,就要向她发火,一定!
王生来到凌都一中的两个月时间,忘记打理头发,如今已经没有形状,好在他每天都会洗上一遍,不至于让其油光可鉴。早自习的时间是他背单词的时间,用手指遮盖着单词做一遍又一遍的记忆,正当他背单词的时候,陈昊飞向后排走过来。
陈昊飞看人第一眼观察的就是鞋,因为他自己只穿耐克鞋,所以经常愿意和别人比较,如果对面人的鞋刚好比自己的炫酷,他就会看向对方的其他物件,直到让他找到某件廉价品才肯作罢。
陈昊飞看了一眼王生脚上穿的鞋,便清楚无需再看其他地方。嘴角一笑,将王生按在英语课本上的手指抬开。
“我说王生,你英语才打多少分啊,就给吴甜甜老师献策又献计,我这一个月不学下次考试分数依然能比你打的高,你信么?”陈昊飞的表情不屑,语调就更轻蔑了。
王生能感到空气中不只有陈昊飞一个人在盯着自己,其他同学此刻或用眼睛,或用耳朵,都在盯着自己。他不做声,用沉默来回答他们。
趾高气昂的陈昊飞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出半个字,再次讥讽道:“对了,别人都说你是个结巴,有些结巴放松的时候能说出成句的话,可是你好像是那种即便放松也蹦不出半个屁的人吧,你还要学英语?你说你学也就学了,还要说英语?”
这话声音很响,早来的十几个同学都听见了,还在走廊的马兴也听到了。马兴进屋一瞧,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绝不会跟自己班级的人大打出手,这也是他混“江湖”的规矩。他走向座位,故意在陈昊飞白的发亮的耐克鞋上印上了自己完整的鞋底,嘴里吆喝道:“哎呦,什么东西这么软,谁特么在班级拉屎了,太脏了!”
陈昊飞虽然气盛,可是他的底气全来自于他的家底,对于马兴这种小混混似的人物,他还是不愿招惹的,惺惺的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同桌崔晓芸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桌子向旁边挪了挪,作为对陈昊飞这种行为的鄙视。
刚开始的时候屋内的十几人在心里都有些赞同陈昊飞的言语,甚至庆幸有人能为自己发声,他们这样想是因为他们真的很不适应全英文讲课。可后来事态的发展,让王生成了弱势的一方,大家又出于同情,出于怜悯,在这件事情上默默的把自己心里的票投给了王生。
办公室里,我把窗户打开,故意让外面的雨声盖过自己的说话声。
“老孟,你看你这些年大办法小办法想了不少,都没什么结果,现在,一个现成的idea摆在你的面前,你得利用,你得珍惜啊!”
我一张嘴其实老孟就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再加上用了idea这个英文单词,老孟就更清楚我的目的了。
不过五班终究是老孟自己的班级,他的眼神在质问我,干嘛要掺和自己班级的事儿。
我看出了老孟的疑虑,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凌都一中校志》,又将厚厚的本子拎起来说:“我这么厚的校志里面,尽是些同学们打仗,家长告状,再加上咱们06年的一次罢工,除这些之外,连个球都没有,这次你帮帮我,和你们班的那个叫王生的同学,好好搞次课改,也让我有个好结尾,好不好,孟老?”
我从没将自己的姿态放的如此低,抬脸望着老孟。
老实人的激情一部分靠自己长年累月的发酵,另一部分就要靠别人激发,我这回可是充分发挥了催化剂的作用,就差给老孟鞠躬了。
老孟的脑海里闪过今天早上被自己扔到垃圾桶里的教辅书,接着又闪过昨夜梦里自己紧握的彩票,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就像自己在雾气昭昭的丛林里奔走许久,突然看见了十字路口,而秦老师和王生站在那路口举着指头,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告诉自己别回头,方向就在前方。
一股年轻时才有的热血从他的心脏涌出,流向他大脑里包括毛细血管在内的每根血管,他在脑海浮现出一系列梦里才有的画面,他将手里的彩票撕的粉碎,走出彩票站,之前总爱背着的手放在双肋边,向凌都一中校内跑去,越跑越年轻,从满脸胡渣的老年教师变成从容不迫的青年教师,临近教学楼门口又变成了满脸青涩的红领巾少年。
老孟握白了拳头,食指中指死死的扣紧,一并压在大拇指,敲在办公桌上,说:“好!”
凌都一中的世界紧张如斯,墨城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墨城离凌都不过三百公里,但这里的雨季总是比凌都绵长。今天是个阴天,春晓站在梳妆镜前盘起了头发,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染上颜色,也没有做什么发型。她盯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心里明白,这样的时间不会很长了,自己终归是要变的,就像墨城的雨,即便打了伞,身上也会沾上泥点。
墨城县高中只有一个重点班,也就是高一(一)班,靠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同学”支撑着,一旦这个重点班像其他班级一样,不再以成绩论英雄,那么也就岌岌可危了。春晓就在这个班级里,第一次月考的坏成绩并没能惊醒她,她依然不知道高中三年要干些什么,在她的日记里常把自己比作浮萍,因为浮萍不需要像莲花那般一定要浮出水面,证明自己远离泥泞的决心,只需飘然于水面之上静看池塘云光水月。
散伙饭吃过之后,春晓周遭的一切都变了,除了她每天都要坐的公交车,从最南头到最北头,这一路上春晓不任由自己青春式的思维发散出去,而是看着外面的人们。他们每天忙的都差不多,早餐部里点豆浆的就只会点豆浆,免费的咸菜总会精光,小学门口总会有家长呈鼎立之势围在一圈谈论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占上风,一个人急着离场,一个人全然无谓。
总有一群学生,当高中的大门向他们敞开,伴随着累月阴雨,约定好了似的悄悄地分泌出荷尔蒙,其中的女生们在发型和穿着上做功夫,而男生们则是叼上了烟,呛得眼圈发红也要叼住这帅气的标志物。
春晓摇晃着身体,拾级而上。转过门廊,看见隔壁班级门口站了两三个男生,他们都有各自解放双腿的姿势,或是反顶着墙或是曲着膝,总之不愿意将两条腿都用来站立,微曲的腿和不用全力的腰椎支撑着他们的身体。春晓从他们身边走过,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男生们知道春晓是隔壁尖子班的,这让他们很兴奋,因为如果把尖子班的女生搞定,那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让自己错综复杂的神经得到虚荣的升腾。
春晓被盯得背后发凉,她故作镇定,走进了班级。
班级里已经有人在了,低头读书的占多数,但看他们不停啃食着的笔帽和快速眨动的双眼,学海里似乎无法让他们徜徉。后排靠窗的丁尧看见春晓进班级,眼睛就一直盯着她,春晓似乎从初中开始就练就了一种能力,她总是能知道同一时间有多少男生在盯着她看。对于丁尧的目光,她似乎不是很排斥,从容的回到了自己靠近讲桌的位置。
墨城县高中,每个班级都早早的在内部结了张网。雨季让墨城常年飘洒的灰尘落了地,刚升学的高一新生似乎都能够就此时机看清对方。几乎每个同学心里都至少和一个异性同学连上了线。
这一根根线在班级里结成了网,学校成了他们的庇护地,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春晓无力让自己的身躯摆脱掉这张网,因为她早已处在了网中央。
春晓的心里一直都有王生,但是十六岁的她即便有些早熟,却还是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她知道的是,王生不在的时候心里就出现了一个空缺,而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她不时常来这个空缺瞧上一眼,自己还会惦念王生到何时。
女人的直觉告诉春晓,自己和王生之间已经越来越远,但这日益加重的距离感,既不是来自于时空的距离也不是来自于心的距离,春晓说不清楚。
这个下午,阳光很好,微风也很好,可春晓的眼睛里一时间出现了一丝幽怨。上一次心里产生距离感还是母亲望向窗外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未出生的时候,父母二人总是腻在一起,可等到自己出生以后,父亲就不见了踪影。
母亲不再爱走动,把自己的青春荒废在一间不见光的屋子里,她觉得母亲渐渐地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母亲的日渐无言和自己的早熟叛逆使她们母女二人之间隔了一座看不见底的沟壑,即使敢望向对面,也不想向前踏上一步。
春晓不敢再去想王生,对于感情上的起落,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爱恨总是相生,春晓此时对王生产生了一丝恨意,尽管对他的喜欢几乎占领了自己心中的全部领域,一星半点的恨暂时不会挥发。
春晓恨的是为什么王生先是走进了自己的心,之后又匿迹,春晓在内心里寻找着王生的影子,攥着笔的手越来越松,笔落了地。
正在上课的牛老师觉察到春晓此刻有些心不在焉,牛老师的心里又一次的相信这重点班不过是徒有虚名,拿着粉笔头砸向春晓,春晓的身子一抖,像受惊的羔羊,弯身拾笔,今天的想念似乎只能就此打住了。
远在三百里外的凌都市,王生盯着黑板,吴甜甜老师一词一顿的说着英语。吴甜甜老师说完一个长句时常会看向王生,王生没表现出异常,她才会继续,这也让班级里其他同学有了一丝醋意,和男女之间的醋意不同,英语课上的这坛醋是关于学习的。王生每节英语课,都会在心里把自己的语感做个包浆,时间的累积让它越来越亮,王生心里明白,英语早晚会成为自己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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