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后排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他们都想自己好过,可是也别太好过。
谢尔顿终于迈开了步子,向着试验品的方向一点一点的走过去,他走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仓,冲着上面呼了一口气,用食指在上面写下:i,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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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p,我习惯了已经生病的身体,只不过每当我想到体内有癌细胞正在繁殖,我就觉得浑身痒痒的,感觉后背爬满了虫子。
可我终究还是习惯了病痛,同时也习惯了每天运动。我逐渐明白不是每件事情都有意义,这世界也没有什么主角而言,有的只是像王生这样的人,渴望着改变一些东西,让这不疼不痒的世界有了心跳。
王力的工程队今天即将收工,下午闲下来的时候和一众工友在阴凉的地方打牌,王力的牌运一直不佳,这也是工友们爱和他玩的原因。一把牌过后,王力已经将今日一半的工钱输掉了,额头已经出了冷汗,他不敢再玩下去,起身要换衣服下工,可在工友们一再挽留之下,他才回来蹲在一旁看工友们玩牌。
王力飘忽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空地,听说那里要建全墨城县最高的楼,原来雇好的施工队在凌都出了事故,以至于这楼到现在还迟迟没有开工。王力想到这里,冷汗又一排排的从耳根后流出一直填充在背心的纤维之间。
最近和王生通过话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如自己的儿子。
这里的不如是那种积极向上的劲头。
他想着,总是要做出些改变,让儿子重新像小时候那样崇拜自己,他的眼神漫无目的的飘忽着,飘向远处的高楼,最终又回落到自己的工友身上。
几乎每个男人都能嗅出摆在眼前的到底是泡影还是机会,如果他不擅长漠视。
王力此时觉得机会来了,他压抑住自己胆怯的内心,逐渐在脑海里构建关于未来的蓝图,这感觉虽如磐石压在胸口,可同样也让他兴奋。
王力吞了口口水,在脑海里一字一顿的说着:“我应该可以将工友们集合成一个工程队,我可以做到。”
这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像磨盘似的盘旋,越是用力,越能将之前的想法碾得粉碎。渐渐在身体和心里之间形成了一道墙,墙面冰冷,王力感觉不到早已麻木的脚。他期待有个声音能警醒自己,给自己动力,他总是这样想,可这声音好像藏进了旁边那堆细沙之中,死活不给王力这个面子。
王力克服引力站了起来,觑着眼睛看着远方的大片空地,觉得周身的事物都在向后退,他本想跟着向后退,可是眼前忽现一座高楼,正是自己刚才在脑海幻想的模样,接着又有了王生的影子,像高楼一样巍峨,二者竟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冷汗一颗追赶着一颗缩回他的毛孔,全身都同意了之前的想法,只剩自己的心还没有。
王力看见了王生的眼睛,从那双稚嫩的眼眸里看见了王生的童年,自己对父爱的不善经营几乎抹杀掉了王生的童年,如果此刻自己再不做动弹,那么现在也可能轻易抹杀掉接下来的十年。
王生重回牌局,将口袋的另一半工钱输给了工友们。
回到家中,王力拨通了工程建筑商的号码,说自己有一整个施工队伍,询问具体的施工环节,需要的人数。撂下电话,王力嘬掉最后一口烟,拿出电话本,给自己的工友们一个一个的打电话,就这样好说歹说,王力用整晚的时间构建了自己的第一个施工队伍。窗外的夜色再也不只是王力眼中的背景,王力注视着那云雾,等到云雾散开月亮露出之后他才脱去外套,进了被窝。王生此刻也看着月亮,不过他这边没有云雾缭绕,挂在天空的明月气定神闲地摆在那里,似乎赤手可得,并非高不可攀。
第二天,老孟上完课后,用眼神示意王生拿着书跟自己走,询问了王生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王生:“我觉得班级应该设一节,心,心,心理课。”
老孟:“心理课?哪有心理老师?”
王生:“你。”
老孟:“我哪行,你叫我讲讲中外名著还行,叫我讲什么心理课,不行不行。”
王生:“你现在就在给我上心理课,还有那,那天晚上你来找我,也是上,上心理课。”
老孟脑子里转了一遍,确实是这么回事,又道:“就算这叫心理课,可我这单独给一个同学讲讲心理还可以,在班级那么多同学面前,以我的经验,他们只会应声附和,他们是不会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的。”
王生:“没说要让,让他们说,我叫,叫你说。”
老孟丈二摸不着头脑,有些不耐烦道:“王生,你说清楚一点。”
王生:“听我的,班级后排中间的位置有个空座,你上课的时候眼神多落在那个位置,先这样持续一周。”
老孟又是一阵糊涂,但是老孟的直觉告诉他,要听王生的。
铃声响起,王生拿起书往教室走,走廊里,余敢和王生一前一后的走着。余敢放慢了脚步,回头和王生说:“今天的课程有预习么?”
王生没说话,颔首向前走,余敢的心里说道:“和我高中时期真特么是一个德行。”
余敢的课变得稍许生动,这让王生感到兴奋,原来数学课在他的印象里不过是x与y的碰撞,余敢的尝试让这碰撞变得有规律,这样下去,就可以将分数置之度外,晓天地之机理,明万事之变化指日可待。
当我路过教室的时候,看不见王生心里的变化,只觉得王生好像在余敢老师心里撬动了一块顽石。
我不敢像余敢那样轻易尝试,毕竟我是“老教师”,“老教师”的位置当然是不容撼动的。
我平日推崇的冬季终于来了,冬日给了一切事物沉寂的理由,包括我自己,臃厚的袄子里一切都可以不为所动,包括我僵硬的皮骨和实化的内心,我更愿意做王生和老孟的旁观者,我尽管书写他们的故事,还有余敢,小甜,你们尽管去改变,就算为我而变吧。
崔晓芸过去的十六年,从未对生活发声,一切都是崔振安排好的,她对生活的所有呐喊都得到了糖衣炮弹的回应。父亲的女朋友换了一轮又一轮,从阿姨到姐姐,如今还有可能是自己的老师。对于这些,崔晓芸学会了沉默,她也将这沉默带入了教室,唯有灵动的眼眸还保持着她的本真。
直到崔晓芸的沉默被王生打破,她把教室里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和王生联系在一起,班级里的掌声是王生带动的,老师问题的答案也是他第一个给出的,包括余敢老师上课的风格变换,这些都因为王生。
崔晓芸开始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有天使,那王生就是她的天使。
她开始期盼周末,不知那天老孟是否能给她换座位。
这些都是我从童童那里得知的,虽然童童不愿意告诉我她是怎么知道的,可我还是能猜到一些,他们毕业后,当童童从老孟嘴里听见了王生,就开始和王生接触了,可王生只愿意和她做普通朋友,就像王生和崔晓芸维持的关系那样,这一切应该是王生亲口描述的吧,如今看来,王生这种身在云端的人果然能看透我们这些地面凡人的心理。
崔晓芸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在班级走廊里期待见到王生的感觉比后座里放着的法式蛋糕还要兴奋,如果她对法式蛋糕是喜欢,那么对王生就是爱了。
崔晓芸熬过了每一节课,用过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作为时间单位。后来她又发现老孟上课的时候经常看着最后一排,她认为老孟这样是因为周末要自己换位置,虽然她这样想,有一些勉强,可是她还是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
她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同学们挪动桌椅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她还在等着老孟。可是座位就要串完了,老孟还没有进班级,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她趁着马兴没来,兀自和马兴换了座位,坐在座位上,保持沉静。
老孟几乎把这事已经忘在脑后了,进屋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后排中间的位置,发现崔晓芸坐在了王生的旁边,他这才想起这码子事。马兴从后门匆忙的走了进来,看见崔晓芸坐在自己的座位,又看了一眼老孟。
老孟给了他一个眼神,叫他来第一排坐,马兴吃呀咧嘴的表示不肯,老孟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才迈开步子。班级同学也不奇怪,毕竟马兴成绩不好又调皮,老师给他安排靠前的座位也是有理由的。
崔晓芸的呼吸尽管平稳,可心中仍有波澜,跳动的心此时又翻了个个,抖动着嘴巴微声说出:“你好。”
王生自然客气道:“你也好。”
崔晓芸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也好”,不由地嗔笑了一声:“什么你也好啊?”
王生标志性的沉默,轻咳了一声,翻起书本来。崔晓芸也被王生的动作提醒,正常这个时候是要开始看书了,自己要表现的正常,要不然就会被别人说成别有所图。
老孟按照王生的话,已经看后排中间不下百回了,依然不理解王生的意图,王生当初说过要持续一周,今天也差不多到一周了,老孟想找王生问个究竟,可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老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王生,他也想看看王生这一个月下来,成绩又会上升多少。
崔晓芸深陷的酒窝在初中时也曾吸引过男生们的目光,她知道这目光意味着喜欢,可她任由男生们在楼上看自己,也不会挪开自己看风景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男生,虽然嘴上没说,行动上确实形成了某种试探,看书本的眼神时常移向桌角,因为那里用余光可以看见王生的轮廓。
崔晓芸体会着这喜欢的苗头,说不上享受,只是静静地体会着。她想钻进王生的心里看看,看看那里放着什么,再游进王生的脑海,把王生的思绪抓住几分,反复瞧上几遍。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崔晓芸在诗集里读到这句,觉得甚是符合心境,壮着胆子转头直视王生,敏感的王生也同时看向她。
伊人有情在眉间,一人有情在心田。
一人知伊意,伊人疑之意。
崔晓芸觉得王生虽然看着自己,眼睛里却没有自己,顿时有些伤心,把头转回,在本子上随意划了几下,喉头微微作哽,不过瞬间压了下去。
王生刚才的眼睛里的确没有崔晓芸,他的眼睛还在算着刚刚练习册上的题,对他而言,三年是个整体,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割舍。当他眼睛回到书本上的时候,视觉细胞才刚刚把崔晓芸的脸庞传进他的大脑,他透过崔晓芸的眼,看清了她的心。
下课后,王生对照着答案更改着习题,果然最后还是算错了一个小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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