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回 伏矢三
西麟是妖界共主，身份尊贵，就算是九重天上来的人，她也不需要向对方行礼。
这一人一猫互相冲着对方微微颔首，很显然，九重天的这位“猫大人”似乎也没想到妖界共主会是个长相绝佳的女人。
它的瞳孔慢慢放大。
不，“绝佳”已经不能用来形容西麟的面容，她美的……惊心动魄！
而且……她这张脸！
介于仙家的规矩向来得体，授旨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它脚尖轻点竟是慢慢直起了腰背，留下两只后蹄子踩在地面上，双手合十的作揖道，“妖界共主，有礼！”
会说话的妖，西麟见的太多，但是会直立行走的猫，她却是第一次见。
“大人客气了。”西麟嘴角带笑，她今日穿了一件红色与黑色相间的衣裙，头顶简单的金色头饰，虽不华贵，但却无形中透露着气场，举手投足间皆有韵味。
授旨放下前爪，绝尘而起落到桌面上站着，它尾巴轻轻摇动，一片烟雾便从它的尾环里跑出来，出现在西麟面前。
烟雾中透着几行字，而西麟的目光却停顿在了最后的落款上。
“事急从权，还望共主提早动身。”授旨交代完命令后，也没有多做停留，便径直离开。这里有它难以解决无法解释的突发状况，它需要赶紧向山澜君汇报！
授旨走的时候路过一片开满了红莲的池塘。这片水域里的红莲也不知道开了所多少年，竟是一眼望不到边，粗略估计一下，似乎也得有二三十里地的样子。
“不尽红莲……原来是这个意思。”授旨稍稍停顿，它跳入池塘边的石碓上，低头看着那黑色的池水，水中的倒影反射出它白绒绒的脸。好在它的毛色是白的，不然若是换了一只黑猫，怕是就找不见了。
池水幽深，里面仿佛有暗流在涌动，授旨伸出爪子沾了一点池水，涟漪带动下池水中自己的脸便花了，它顺手洗了几下脸，而后转身跳下石碓。
然而当它走出“不尽红莲”后，耳边竟是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授旨的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那声音一直盘旋在头顶，等授旨回过神之际，竟然不记得要跟山澜君汇报什么，好像它此行并未见过任何人，只是……来传了个口信儿，仅此而已。
角落里，一抹白色的影子看着授旨离去的背影，收起那颗特有的可以操控世间所有灵兽和牲畜的铃铛，晃一晃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玄瑟下了九重天，并没有着急去韩云山“赏花”，而是先一步回了烟城的本家。
很多年不回来，玄瑟已经不记得路，一路打听下来，这才摸索到了本家大门，匾额上写着“山澜君府”四个大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出了个神君。
玄瑟刚到门前，便看到两个青衣仆役在陪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在门口玩蹴鞠。
瞧着这娃娃衣着华贵，就算玄瑟不问也知道他是谁。
这般众星捧月，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小娃娃，只能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顾槐。
玄瑟走过去，拎着衣服下摆蹲下身，正好可以和顾槐平视。
顾槐抱着蹴鞠，狐疑的看着玄瑟，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而后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是哪路的仙家，若是想给‘老祖宗’送礼怕是送错了地方，我也不会帮你转交所以还是请回吧。”
一声“老祖宗”让玄瑟瞬间失去血色，一个没蹲好，差点坐在地上。
老……老祖宗……玄瑟扶额，虽然辈分上他确实算得上老祖宗，但是亲口听后人这般称呼，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顾槐看玄瑟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以为是哪里来的无赖，于是无奈的说道，“唉，算了，看你也挺可怜的，刚好我又不缺钱，你只要不做坏事，其余的我都依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求什么？”
玄瑟觉得好笑，这真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这孩子的心智，未免也太成熟了些。
不过既然他如此说，那玄瑟还真得讨一个物件儿回去，算是给他个台阶下。玄瑟在他身上左右打量了一下，偶然在顾槐的腰间看到了一枚青色的淡月珏，上面浑然天成的一个“顾”字甚是扎眼，于是指了指它说道，“我瞧着你这块玉石不错，赏给我吧。”
顾槐冷哼一声，“你倒是识货。”
“怎么样，给不给？”玄瑟笑笑。
“泼皮无赖，谁给你的勇气在我这撒野，你当真不要命了。”顾槐又是一句冷哼。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拐杖声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用力的咳嗽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顾槐，休得无礼。”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槐的爷爷，顾梁。
顾槐听见爷爷的声音，眉头微皱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这表情被玄瑟尽收眼底，但当顾槐转过身去，却又报以孩子一般天真烂漫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玄瑟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顾槐眼睛里的一丝惊恐。
“阿公。”顾槐笑着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顾梁的大腿，咿咿呀呀的真的像个孩子一样。
玄瑟站起身，眼睛瞄着顾槐，顾槐眼中尽是无辜，丝毫没有方才的复杂。玄瑟也没想告状，只是淡淡一笑。
这孩子当真有趣。
“小人不知山澜君回家，有失远迎，还请山澜君恕罪！”顾梁看着玄瑟，满眼尽是泪水，他慢慢跪在地上，将拐杖放在一边，给玄瑟行了一个最高贵的礼数——三叩九拜。
众人见状先是一怔，接着便也不知缘由的“扑通——”一声跪倒一片。
顾梁的头，磕的倒是实在，一声又一声，青石板怕是都让他磕碎了。
玄瑟没有制止他，索性等他一一拜完了，这才走过去将他扶起来。
“小人能活着得见山澜君真颜，定是上辈子积福，来，顾槐，快拜见山澜君。”顾梁说着，便按着顾槐的头，将他推向玄瑟。
顾槐在听说此人便是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时，眼睛里尽是惊讶，不过他的惊讶稍纵即逝，若不是玄瑟有意留意了他的表情，怕是连这一闪而过的惊讶都捕捉不到。
“山澜君。”顾槐窝着小小的身子，冲着玄瑟行了个大礼。
玄瑟眯着眼睛看着他，但却并没有让他起身。顾槐跪在地上好一会儿，见玄瑟不说话，只好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玄瑟的意思，于是默默嘟囔了一句，“小心眼。”
小心眼？嗯，很好。
玄瑟单膝跪在地上，伸了伸手，顾槐立刻懂了他什么意思，于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扯下自己腰间的淡月珏给了玄瑟。
玄瑟满意的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得了，起来吧。”
顾槐不敢起身，他抬眼看了眼身边的顾梁，在得到了顾梁的同意后，方才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
“你们带少爷下去吧。”顾梁吩咐着，他遣散了身边一众人等，只留下他和玄瑟二人。
顾槐跟着一众仆役先行退下，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玄瑟两眼。
顾槐看着玄瑟，那眼神仿佛有话要说，可顾槐却什么都没说。
这孩子……玄瑟不知道怎的，总感觉顾槐的眼神中，无形的透露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出又道不明。
那是，隐忍。
玄瑟转了转手中的淡月珏，这东西代表顾家，但凡是顾家人都有一个，只要凭着此物，就可以逍遥人间。有顾家经营商铺、酒家以及店面的城池，淡月珏无异于一张通行证，只要亮出来到哪里都畅通无阻。以前玄瑟也有一个，后来随手给了洛尘的女儿洛音，自己也很久没用过这个了。
他一个神仙，要凡人的器物也没什么用。
待众人都离开后，玄瑟将淡月珏握在手心里，抬眸看向顾梁，淡淡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
繁城·不尽红莲。
西麟看着白猫留下的口信，她挥一挥手将上面的字落在了纸面上。西麟双手撑着桌面，默默看着那口信没有说话。
殷涧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西麟说话，便疑惑的开口问道，“老西，‘授旨’大人留下了什么口信？”
他的眼睛看不到，自是不知道西麟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默不作声。
这时，神溟伸手握住了殷涧的手，但殷涧的手一抖，向一侧移了移，神溟的手僵持在原地，紧一紧后，也就没再动作。
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殷涧看到了神溟眼中的自己。
西麟没有抬头，她没有多言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和无可奈何，只不过抬起了一只手抓住殷涧的手臂，殷涧瞬间便看到了西麟眼中的景物。
殷涧有眼疾，他自己看不到，但通过碰触，却可以看到所碰触之人眼中看到的世间。
就像碰到神溟，他会从神溟的眼中看世间，而碰到西麟，却是从西麟的视角看光景。
殷涧看着白猫留下的口信，口信十分简单，言简意赅：“韩云山有疑，速决。”
落款是“山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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