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回 伏矢十一
烟城一处极为普通的宅院内。
一团黑色的烟雾从空中坠下，悄无声息的落入院中。这一幕，只有街角处一个正在玩石子的小孩子注意到了，他“咦——”了一声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低头继续摆弄地上的石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砰砰砰——”雾气化成的人形抬手在夜色中敲着房门。
好一会儿，屋内才缓慢的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窗子上掩映出一个黑色人形，同时传出一阵清冷的男人说话声，他不急不缓的问道，“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清澈，好像山间最干净的溪水，潺潺流过。
“盛西麟和玄瑟见了面，一切都很顺利。”屋外的人毕恭毕敬的回答。
“很好，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戏便可以开唱了。”男人抬起一只手，十道白色的光芒便从指尖飞出来，盘旋在男人的头顶。
屋外人看到这一幕，瞳孔在眸子里剧烈的抖动着。
是要回来了吗？
终于是要回来了吗？
“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你替我好生照看着她。”男人嘱咐道。
“是。”屋外人沉声应道，不过，他稍后放缓了语气又跟了一句，“她何时才能回来？”
“陌上荼蘼，花开方至。”男人顿了顿，“我们等的人，终会归来。”
……
从韩云山回来已经两个月有余。
玄瑟跟圣帝洛尘报告了韩云山的情况后，便是匆匆下了界。
那女子，他一定要找到……
只不过他这一下界，就在人间找寻了三百多年。
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天上也就是不到一年时间罢了，可是在人间苦苦寻觅的日子，却是一天一天，白天黑夜的熬过来的。
想不到那日分别，竟是断了所有的线索。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究竟是不是妖？这些玄瑟都不知道。
如果她是林天汐，为什么天汐还活着？如果不是林天汐，为什么世间会有一模一样的面孔，她和死去的天汐又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就像是谜一样，如果不是玄瑟手上还有一枚戒指，怕是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唯美的梦魇吧。
可是，除了发了疯一样到各界找寻西麟的玄瑟之外，包括圣帝洛尘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玄瑟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象。他们都认为那女子根本就不存在，是玄瑟看花了眼，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林天汐……回不来了。
除了放任玄瑟去人间寻觅，洛尘再也没有别的能帮玄瑟之处。
对于林天汐，洛尘无话可说。
然而不幸的是，玄瑟拼死拼活扯下来的那枚戒指，似乎只是个寻常的物件儿，并不是能代表身份之物。同时，关于那一对黑龙和白蛇，古籍上也没有记载。
西麟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玄瑟毫无踪迹可寻。
玄瑟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世间，心绪郁结……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只是遇见便花了他整整十万年的时间。这份思念，老天爷到底要如何才肯成全？
……
妖界·繁城街町。
妖界只有黑夜，并无白昼。可是在繁城街町却是万家灯火，格外的辉煌与安逸。
这里有卖商品的小贩，有卖菜的农民，有买菜的煮妇，有酒楼，有客栈……有黄口小儿，也有耄耋老翁，与人间无异。
人们总以为妖界就是吃人的怪物，坏事做尽，其实不然。
人有好坏，妖自然也有善恶。
只是很多人的思想腐朽不化，认为狗改不了吃屎，只要是妖，就都是吃人害人的畜|生，一定要被斩尽杀绝。然而这个世道，吃人的并不只有妖，还有……算了，说那些事做什么，老天爷都不管，多说也是无意。
繁城街町，这里是魑魅魍魉聚集的地域，是妖界的总领地。
而在繁城街町的最深处，有一片名为“不尽红莲”的水域。
这里种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红莲，在黑夜中却是发着淡淡的红色微光，好像引路灯一样，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无比的凄美又伤感，妖冶中透露着主人虔诚的心意。
风中有淡淡的酒香味，这是“不尽红莲”的主人最喜爱的酒——“莲滟”的味道。这酒是用红莲中最嫩的一片花心埋在莲池的淤泥底下酿制而成，只不过莲花的味道和酒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味道十分独特，让人难忘。
那“不尽红莲”的中心，有一座红木做的小木屋。
小木屋设计的精巧又不奢华，艳而不俗，美而不妖一切都显得刚刚好，这是西麟的手笔，怕是这六界之中有这种审美和品味的，也只有她这个妖界共主了吧。
世人传言，妖界共主很少现身，但是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的身侧总有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相陪，他们来去无踪，没有人能控制他们的自由。
而这样神秘的人物，却永远跟随在这个妖界共主身侧，从未离开过。就好像是神灵一般的存在。
一朝悲欢，不尽红莲。
西麟每吸食一个死灵，便会为死灵种上一株红莲，为了表达自己深深的歉意。死灵是身死之人的魂魄。但即便如此，西麟也为它们不能回归阴间而愧疚。
十万年过去了，不知不觉红莲在这一方水塘中已经绵延了二三十里。
……
一朝悲欢，不尽红莲。
西麟一直都没有“坤”，她没有魂魄，十万年来，全靠吸食死灵过活。
若是没有灵魂填充身体，她这具拥有万千灵力的身子怕是早已是不能动弹的尸体罢了。
只不过，她如今已经忘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万年前，西麟因为一场变故，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包括她十万前的记忆。
盛老爷子告诉她，十万年前，他在无尽海岸捡到西麟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言，那眼神好像看穿了生死。
那个时候，她好像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来，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可惜，如今的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十万年前的她，好像死过一次。
她不记得自己十万年前为何会死去，也不知道为何会活过来，更不知道身子里为何没有“坤”。西麟甚至不知道自己六万年前，又是因为何事而失去了记忆。前尘过往都化为灰烬，她懒得去考究，也没空去搭理。
如今，她是盛老爷子的养女，是妖界的共主，至于过去的事，她没功夫过问。
西麟走到床边，抬手推开木窗，看着远方的天际。
月朗星稀，乌鹊南飞。
薄薄的云雾层层叠叠想要遮住月光，可是却被月光恣意的穿透，挥洒在“不尽红莲”的每一朵莲花上，就像是散落的银粉一般，亮晶晶的分外美丽。
一团微弱的白光死命的挣脱粘稠的黑夜，朝着“不尽红莲”飞过来。
西麟知道，那是她的灵兽带着新的死灵回来了。
白光慢慢靠近，那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骨蝶。
它是“凹凸”，是上古的神兽，专门收集死人的灵魂作为食物，只是它们已经消失了数百万年，古籍中也不曾有过记载。
当年西麟在沧海之崖的坟墓中醒过来的时候，“凹凸”便在她身边，安静的像是迎接即将到来的神明一般。
当然，在沧海之崖的事情，如今的西麟自是不记得的。西麟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凹凸有了羁绊，她只是知道在六万前那场变故发生后，盛老爷子告诉她，自己和凹凸之间的联系。
十万年前，在沧海之崖万千红莲降生之时，西麟缓缓苏醒。她与这只“凹凸”签了生死契约，凹凸负责帮西麟收集死灵，而西麟便作为宿主提供养料给它。
说起来，西麟好像和很多东西都签过契约，比如殷涧。很多时候他们会拿西麟打趣，说他不是主子，反倒是像是一条用来钓鱼的虫子，坐等愿者上钩。西麟只能无奈，谁让她“心地善良”捡了一堆“有用”的废物回来，这可能是老天爷对她独一份的恩赐吧。
不想吸食活人的活灵来续命，这是西麟一直以来的善良。
而对于死灵，她也是不忍心的。因为她，那些死灵无法投胎转世，入六道轮回，是一件极其可悲而又可怜的事情，所以西麟为那些死灵种下这片红莲，聊表感谢。
虽然并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感谢，而感恩她的“善举”。
……
凹凸飞到窗边，丢下一团光芒。这便是死灵。
死灵即为人死之后的灵，是没有生气的灵。
那光芒迅速融入西麟的身体中，因为这光芒，西麟的身体也从内而外透露着微弱的白光。
死灵只能坚持一天，所以西麟要不断的补充体内的死灵，让自己可以如常人一般活在这个世间。
只是，她的“坤”为什么丢下自己不见了踪影，西麟始终想不明白。
没有“坤”的生物，估计在六界也只有西麟一人而已。
西麟慢慢睁开眼睛，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骨蝶的触角，凹凸宠溺的蹭了蹭西麟的指尖便转身消失在夜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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