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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群翳宴


  九嶷宫离嶷山城足有一天一夜多的车程,后天开宴,明日就得动身。

  言宛将大侠叫到身边,顺了几下毛,开始收拾包袱。收拾到一半,忽然摸到那副玉雁佩,才想起忘记还给萧慎。

  这对玉雁因为之前一直系在腰上,从萧府出来时忘记解下了。

  如锦和丫头婆子已经睡下,言宛踩着夜色走到大门口,手一摸到门闩就发出吱嘎一响。门房柳大披衣过来,幸好月色好,没将她当成贼,

  “这么晚了,娘子要出去?”

  柳大是副婆妈的性子,原以为肯定要啰嗦一番,阻止她大晚上外出,没想到却兴味盎然道:

  “娘子可是想出去看热闹?前几日萧府丢了个小娘子,漫天漫地地找,唉,大晚上的都不得安生……”

  言宛心里一紧,

  “是谁在找,萧家小郎吗?”

  谢氏巴不得她走,萧慎又人在苍梧陵。

  柳大答道:

  “萧家小郎哪有这能耐,先前想找人,连自家府里几个管事都遣不动。是萧二郎回来了,搬动官府,整座城怕是要掘地三尺了……”

  萧慎回来了!

  群翳宴就在这两日,届时皇帝和大祭司会入苍梧陵参拜旸帝的权杖,陵区外围早就戒严,他这是冒了多大的险在擅离职守!

  言宛心头顿时揪紧,要是萧慎因此获罪怎么办?

  “我出去看看。”

  她一把拔开门闩,打开门。

  一片亮光迎面映来。一拨拨持火把的人马从门前奔过,有官差,也有萧府的家奴。她和秦宅一起隐在黑暗里,看着萧慎驱马疾驰而过,憔悴焦急的脸一闪而过,急促的马蹄声转瞬即远。

  若无救命、追捕逃犯等重大事由,嶷山城内是禁止纵马的。萧慎又不是个爱耍弄特权的人,他这次真的是急疯了。

  那个永远沉静睿智的贵公子竟也有如此仓惶的一面。无论是担心她出事,还是害怕和郑明月成亲,她都觉得自己走得很不负责任。

  可眼下又不知该去哪里找萧慎,萧府门前人多眼杂,她又不敢贸然现身。

  呆呆站了半晌,直到夜露沾身,寒意侵骨,她慢慢走回屋,一夜没睡安稳,梦里全是萧慎憔悴的脸孔。醒来时天还未亮,以为别人都还没起床,没想一向晚睡晚起的如锦,竟起得比她还早,已在洗手做早膳。

  想着九嶷宫路途遥远,早出发路上可从容些,言宛对镜开始梳妆。

  自来秦宅,她不好意思使唤如锦的侍女,自己又挽不了高难度的发髻,是以这段时间发式都十分简单,此时要去赴宴,怎么也不好随便对付,便开口想让如锦帮忙。

  如锦欣然答应,给她挽了个简易且雅致的发髻,从自己的饰物里寻出几枚珍珠缀上,虽不贵重,但很衬发式。

  将要给言宛敷粉时,被言宛婉拒,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因先前十七前生活的关系,她很不习惯涂脂敷粉,觉得像鬼脸。

  如锦一怔,随即嫣然笑道:

  “倒是。娘子绝色,无需妆饰。”

  确实是,小言山没落至此,已无可炫耀的地方,唯独从祖先传承下来的美貌基因一直长盛不衰。

  小言山人无论男女,都身形优美,容貌出色。

  如锦在风尘里摸爬滚打,于打扮上审美很好,言宛赴宴的衣裳就是托她买的,丁香色的大袖衫,领口、袖口处绣银线云纹,素帛束出曼妙的腰身,外罩一件冷绿织锦百羽裘,衬得她如仙鹤临水,凤立枝头,无需赘饰便足够睥睨群芳。

  妆扮完,如锦对镜感叹,

  “奴今日方知何谓倾国倾城!”

  真的很漂亮吗?言宛对外貌这种东西一直有些迟钝,平时不爱照镜子,此时对镜自览,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好看,不知萧慎有没有那个啥。

  吃早饭时,她将玉雁佩递给如锦,

  “能不能麻烦你替我还给萧二郎?”

  如锦没接,看着玉佩讶道:

  “方才柳大说,萧二郎今早已回苍梧陵了。”

  言宛应了声,心疼萧慎没日没夜奔忙,想着如果可以,看看能不能上苍梧陵亲自还他,顺便为爽约之事跟他道声歉。

  饭后,她托柳大雇了辆两乘小马车,携上大侠和行李,与如锦挥挥手告别了。旭日才刚东升,其他人还未醒来。

  离开在即,回头望望萧府大门,竟有股淡淡惆怅,十七年岁月都过得寡淡生硬,来了这里两月,心好像变得柔软起来了。

  马车朝着城北的方向启程,车夫说,一天之内是赶不到九嶷山的,得在路上驿馆宿一夜。

  刚到这里时,她也跟着萧尚文来北郊城外游玩过,那时候几乎没什么路人,如今却一路都是车马。

  出了城,一路往北,明明太阳越挂越高,空气却越来越冷。满目的旷野之后一片群山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山头白雪皑皑,庄严肃穆。

  果然是望山跑死马,那山脉明明却并十分远,却足足走到日落西山,都还没走到群山脚下。

  车夫赶车十分有经验,夜幕合拢时,刚好到驿馆。

  驿馆自是暴满,那些前来看热闹的外地人甚至睡在马车上。幸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人让了他们两间。

  安稳睡了一夜,第二天依样画葫芦,整出跟前一天同样的发式,出门时已是日上三竿,驿馆门前的驿道上一辆辆香车宝马飞驰而过,金鞍银辔,都是神族之人的座驾。

  神族之人本就恣情纵性,又骄奢,马车一辆豪华过一辆。

  神族不比人族规矩多,女子不惧抛头露面,许多善骑的女子跟男人一样策马扬鞭,扬起尘土一路,十分热闹。

  空气越来越冷,驿道已经进入了群山之中,在山脚下蜿蜒向北,举目全是高崇的山体。山顶银妆素裹,山下草木萧瑟。

  临近中午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神族的车马纷纷拐进那条岔路,言宛这才发现右前方的山脚下原来屹立着一座宫殿。

  宫殿黑瓦平檐,粗旷肃穆,一根根黑色檐柱至少三四人合抱粗,在参天的古木丛中半隐半现,从远处看只觉悠远神秘,无尽苍凉。

  “这就是九嶷宫?”

  原来竟不是她想像中金壁辉煌的样子。

  车夫是个寡言的人,只说是。

  言宛望着那方向,心里百味翻涌。

  一千年里,她的族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般奔赴的地方,原来就是这里。

  以前从没觉得怎么样,此时一股忿意在心底油然升起,怎么也平息不下去。

  十五年前,她的阿爹阿娘也是拿着一封请柬,巡着先祖的路来这里赴宴,那时她才两岁,还没记忆。

  十岁那年,看书时看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她问太奶奶,怎么就知道阿爹阿娘死了呢,也许他们只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回不来了呢。

  那时太奶奶神情十分淡然,像在说着别人家的事,

  “我们小言山人都有这能耐,亲人魂魄离体,就算远在天边也能感知到。你阿爹阿娘是真的死了,是死在路上。”

  太奶奶说,她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小言山所有赴宴的先祖,都是这样死的,死在赴宴路上。

  那时,她对这些话半信半疑,幼稚地忡憬他们只是被困在什么地方老死了。直到半年前的一天夜里,她突然在睡梦中看见太奶奶向她告别,一个激凌醒来奔到隔壁房间时,发现太奶奶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这才明白,小言山人真的可以感应到亲人灵魂离体。

  天意真是可恶,非要等小言山人死得精光,只剩她最后一个赴宴之人时,才让她到达这个地方。

  她的马车也到路口了,言宛正要吩咐车夫别右拐,向前走去苍梧陵,马车却停下了。她撩开车帘一看,原来岔路口有个棚子,光禄寺的官员正在排查赴宴之人的身份。其中一人官服跟其他人迥异,黑帽银服,气质清明祥和,是个年轻小伙子。

  神族的车马也都停下接受排查,言宛车旁的一个神族青年骑在高头大马上,问同伴,

  “那是哪个衙门的,官服好生奇怪。”

  那同伴也不知,旁边却有一个插进嘴来,

  “是大祭司的弟子,落霞宫的人。”

  先前两人一起“哦”了声,

  “落霞宫的人怎做起这差事来了?”

  银服青年目光清和却锐利,像在人群中搜寻什么,直到落到言宛身上才停住,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这位可是小言山来的贵客?”

  声音刻意压低,却足够让言宛听清。

  果然是那家伙的人,知道她的来历。

  言宛说了声“是”。

  银服青年立刻将身子躬了躬,

  “往下的路,请由在下带娘子走。”

  言宛领会,却道:

  “我还想去趟苍梧陵。”

  青年颔了下首,没再多言,默默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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