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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言迢迢


  玉琛个子才刚抽条,就已高过言宛半个脑袋,假以时日,定是个高挑的美男子。他像遇了天大的开心事,不时跳跃一下,将言宛领到配殿的廊下,从散了一地的画里搜寻一通,抽出一幅,拿给她看,

  “姐姐,你看画上的美人像不像你?”

  言宛探身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像,拗不过玉琛非要她多看几眼,竟越看越像。

  那种相似很难言喻,应是轮廓和□□。

  玉琛的画技很高超,人物面部细节惟妙惟肖。

  这是一副全身肖像画,画中的女子和她年纪相仿,轻衫薄履,长发随意挽在头顶,闲闲地抱着一柄长剑,眼神几分散漫,几分倔强,是个绝世难寻的美人。

  “这是谁?”

  画中人的衣衫是这个年代的式样,可那飘渺不羁的样子又不像这里的女子,这里的女人大多拘束且刻板。

  “这是言迢迢。”

  玉琛看看画,又看看言宛,眸子亮晶晶的。

  这名字言宛听过,是千年前言氏族长言风凝的孙女,旸帝的心上人。

  说起来还是她的祖宗姑奶奶!

  “你有她的画像?”

  言宛猜想,玉旸爱慕她,将她画下来,传至后人手上,也是可能的。

  玉琛却摇头,

  “是幼时听了她与旸帝的故事,心神往之,揣摸着画的。”

  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这些都是言迢迢吗?”

  她看了眼一地的画纸。

  廊下有个画案,笔墨颜料铺陈交错。廊外是草地,嫩草抽牙,鲜花吐蕊。一张张画纸铺陈在草地上,每张画上都是这个女人,差不多的装束神态,但属这张最完整。

  说话间,一朵云从头顶飘过,大睛天的撒下几滴雨来。估摸着不成气候,言宛继续看画,不料玉琛像受了惊吓,兔子似地蹿到廊下,朝殿里急呼,

  “萱儿,萱儿,快拿干布巾过来……”

  好像刚刚落到身上的是箭雨似的。

  刚刚还明眸善睐的一个孩子,忽然变得莫名其妙。

  一个小宫女从殿里跑出来,拿着数块百叠布,将玉琛的脸、手、手腕、脖子一一擦遍,又细细察看了几遍擦过的皮肤,才松口气道,

  “殿下,无妨了。”

  玉琛这才神色恢复,瞅见言宛正震惊地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微赧,

  “姐姐也来躲会儿雨吧。”

  这雨势根本不足躲,言宛没有过去。

  玉琛有些悻悻,望了眼天,大着胆子走到廊沿边,垂下眼,

  “姐姐,我淋不得雨。”

  尾音微不可闻,应是有不能与外人道的原因。

  言宛心里叹口气,果然是个有病的孩子,不止这一头白发。

  “小三,你自己玩去,她得回去了。”

  姬末迈着短腿杀过来,威严甚重,将玉琛吓得缩了缩脑袋。

  他朝言宛吐了下舌头,正欲转身进殿去,又回了下头,

  “姐姐还会过来吗?”

  姬末代她回答,

  “她不会过来了。”

  见玉琛抿着嘴目光黯下来,皱着眉道:

  “小三,你应当知道,若让你爹知道她见过你,她就得死。”

  像恶梦重现,少年惊恐地睁大眼睛,须臾又隐忍去,转身进殿。

  言宛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他爹不是玉宗德吗?那个风评很差的皇帝。

  对儿子的一点小病就如此讳莫如深。

  “他才有病!”

  姬末闻言斜了她一眼,

  “玉宗德就是因为太心软,才留着这个儿子的命。若让世人知晓他娶了个妖女为妃,生了个半人半妖的皇子,玉氏皇位堪忧矣。他日玉珽上位,必定不似他这般手软。” 

  还真是白龙族的孩子,堂堂神族的皇子!

  言宛惊骇之余,细想之下又能理解,嶷山地处上旸与妖国边界,本是妖国国都,且不说被神族占领时,妖族有没有驱逐干净,就算驱逐干净,小昆仑一到夏季就有不少北来的偷渡者,贩货的,

  卖身的,嶷山人的血统真的很难说。

  这就像神族标榜自己是“神”,诋毁妖族是“妖”一样,其实人神妖的血统早已混乱。  

  听她问玉琛为什么怕水,姬末又道:

  “玉琛刚出生那会儿,和别的小孩子无异,七岁那个突发了场高烧,才开始长白发,身子在水里泡久了也会出现斑纹,等干了又退去。秦柳叶哭哭啼啼说这是病,玉宗德也不是傻的,暗里派人 

  一查秦妃身世,才知她并非秦家亲生女,是跟着她娘从山北改嫁过来的,至于生父的姓名,她一字没说便悬梁了。”

  “玉宗德一辈子碌碌无为,倒不因为蠢,是性子太温吞了,但若不是这温吞的性子,小三子也活不到今日。”

  嶷山城人传得沸沸扬扬,说秦家没落是因为秦妃病世,没了靠山,原来隐情是这样的。都说传说戏剧,其实现实更戏剧。

  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估摸着不早了,姬末留她,

  “既然离了萧府,就在这儿住下,山雨欲来风满城,你想躲也躲不了几日。”

  言宛知道他说的是神族都在寻她一事。

  从这儿望下去,洛京的上空笼着一层乌云,密密压压,东边的兴道坊能依稀看到一角,萧府则完全隐没其中。在权贵如云的洛京,萧家如同片叶之于巨木,渺小得让人感叹。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无论隐于洛京还是隐于小言山,小言山人的性子都是向往自由,看淡荣华的。

  遂拒绝,

  “不用。等机子修好了,你在这里扯面旗幡,我会看到。”

  姬末无法,说她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宛走时,将包袱留在了姬末这里。包袱里有件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翟玉面具,这东西弃之可惜,带在身上又是件不利证据,能在神族找到她时证明她的身份。对身份,她想否认到底,便只带了玉剑和余下的碎银子。

  银服弟子领着她原路返回,驾车出了宫城,绕过城廓,来到皇城根下。

  此处南临朱雀门大街,道路四通八达。银服弟子请示她:

  “娘子欲往何处?”

  言宛看了眼兴道坊坊门的方向,又挪开眼,

  “去西市。”

  吃穿住玩,属东西两市最便利。西市物价低,适合她现在的经济状况。

  银服弟子将她送到西市的一条街上,临走时体贴地捧上一把伞来,

  “娘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带着伞好。”

  他有马车,而自己徒步,言宛笑纳了。

  雨丝渐密,她撑开伞,不防伞里还藏着件东西,“嗒”一下掉在地上。

  是个手掌长的细木桶子。

  言宛拾起打开,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纸,正以为是银服弟子不小心落下的私人物品,想塞回去,瞥见其中一张纸面时,顿时傻眼。

  是银票!厚厚一沓面额巨大的银票。

  怕她吃苦受穷吗?姬末其人还挺仗义的。她对天哑然长笑了声,立刻揣着银票雇车往东市而去。

  这一沓纸估计能让她在东市最高档的洒楼胡吃海喝到下辈子。此时已是夜幕合拢,她懒得做预算,直接杀进了一家灯火最通明的楼里。

  楼前有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在迎客,见她过来,瞠目结舌地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已见言宛冲进了大堂。

  “娘子——”

  以为她是来捉奸砸场的,妇人连忙跟了进来。

  刚刚还笑语喧华的大堂,人声陡然一静,数十双目光正齐齐射过来。

  灯红酒绿,衣衫光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女人衣着坦露,男人脸上染着纵情的兴奋,言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妓院!

  趁着一群人还没回过神来,她转身欲逃,不料来路已被一只肥油油的大手挡住,一张肥脸也跟着凑到跟前,

  “娘子莫怕,初来乍到都是这般,熟了就好。来,陪公子我喝几杯。”

  原来把她当成这里的姑娘了!喝,喝你的大头鬼!言宛瞪了肥脸一眼,眼下身处是非之地,不敢造次,正想绕道离开,不想肥脸色胆包天,抓住她的手臂不放,任她怎么挣也挣不脱。

  一阵鸡皮疙瘩自手臂爬至全身,言宛发飙,轮起伞就要抽人,不想伞柄还没落下,那人已被“梆”一声砸倒在地,一只木盘在地上嘀溜溜打着转。

  大堂内响起吸倒气声。

  言宛也傻眼,谁替她出的手?

  肥脸被砸中额头,血淌了半张脸,挣扎着爬起来,呲着牙咆哮,

  “谁暗算爷爷!”

  “是我。”

  一个高瘦的人影闪身上前,飞起又是一脚,将他踹倒在一条桌腿下,杯盘落了一身,半天爬不起来。

  “好汉”出完手,回过头来看言宛,样子很不可一世,

  “你来这里作什么?”

  是萧尚文!

  这家伙离家出走了好几天,竟然躲在这里。

  言宛总算想起来了,这里是马小山的“胡归楼”,他离家出走没处可处,躲到这里来了。

  谢氏整天漫天漫地地找,不曾想他会躲在妓院里,过得不要太惬意。

  “你二叔和祖母都在找你,为什么不回家?”言宛质问。

  这家伙已经高出她将近一个头,跟他说话得仰着头,很没气势。

  他冷哼一声,

  “别拿这种腔调跟我说话,你不是我长辈。”

  自来洛京,这家伙越来越难相处,说话阴阳怪气,总臭着一张脸。

  原来是在介意辈份之差,可言宛自觉从未拿辈份压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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