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生不易
小七是有私心的,自己一路跑出来,吃尽了那孤身一人的亏,处处都要防着藏着,如今多一个伴在身边,将来行事也要自由些。宣阳城夜市也是热闹的,就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套小一号的男儿装,找个偏僻处让秦月换了,又如此这般那般的对秦月一说,秦月才知小七也是女儿身,一张红肿的小脸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约好了对外兄弟相称,对内姐妹相交。秦月因被父母卖掉,如今也无去处,就打定主意跟了小七姐姐,两人一路跟车搭马往南边走。小七与秦月虽看似年纪相仿,实则心性要比她大上许多,心里爱惜这个小小年纪便遭苦的可怜人,对她多有照顾,秦月的旧伤一日好过一日,人也活泼了,越发的认定了世上只有小七姐姐胜是亲人。
一路风霜,走了一月有余,这日来到一个叫做平安镇的地方,是赣南府客商船队出海的港口,镇子虽小,食宿货运却是发达的。小七盘算着一路上花费不少,不如就在此处安顿下来,想那商人出没的地方,要想做些生意谋生也是容易的。就带着秦月在镇上寻了几日,租了一家小院的一间房安顿下来。
有了住的地方就要打算谋生了,小七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就着这几日的观察,在靠码头的地方支起个羊肉粉摊,每日从清晨卖到傍晚,做那些脚夫的生意。
说起这羊肉粉,原本是小七前世时家乡的一道名小吃,只将煮熟的米粉中倒上羊骨熬制的老汤,放入切片的羊肉,香菜蒜苗及一干作料,加上油辣子即可。香爽暖胃,做法虽然简单却别致,小七原来常学做些家常菜,这会儿做起来也容易。
粉摊开张多日,生意却不是十分的好,每日才卖出20来碗,小七因想着是做那卖苦力的人的生意,要价又低,一碗只得8个钱,如此这般从早到晚的辛苦,一日只几十个钱的进账。两人单是房租每月就要1两银子,小七当初逃家带出来的银子,除掉路上的花费及租房买办摊上的用具等,只余下20两银,只能诸般节俭,盼着早日存些银钱,再想别的出路。
这一日大早,摊上就来了好几个客人,小七忙着煮粉,秦月则负责烧火洗碗,难得忙碌,想到有银钱进袋两人心情都不错。小七这边给客人端粉上桌,忽闻那边一阵碗盆脆响,扭头一看,一个浑身痞气的男人正叉腰站在摊前,见引起了注意,又抬起胳膊拿起一只碗儿摔了。
“你要干嘛?”秦月又急又气,慌忙中上去拉那男人胳膊,却让人一把摔开,一屁股跌在地上。
“这位大爷,不知小女子二人何处得罪?”小七赶紧上去护住秦月,这男子生得一副流氓样,脸上只写着我要闹事四个大字,一副破锣似的嗓子嚎叫起来:
“你这摊儿上卖的粉不干净,大爷我昨儿吃了拉了一宿的肚子。”
“谁说我们卖的吃食不干净了,材料可全都是新鲜洗净的。”秦月急忙分辨,摊儿上的食客听说食物不洁,都纷纷搁了筷子,那男人见众人瞧来,只把手捂了肚子,哎哟哟的叫起来,唤道昨儿吃了摊上的粉中了毒,怕是小命都要不保,小七以前从未经过这样的阵势,只是一切材料都是自己和秦月经手的,也从未听说有客人吃了肚子疼,只得耐心问道:
“这位客人说是吃了我家的粉闹肚子,不知道昨天您除了羊肉粉还吃了别的什么?要不先找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哎哟哟,可不就是吃了你家的粉才闹的肚子,找什么大夫,还不赶紧赔钱给大爷,否则叫你去见官。”
小七弄明白了,这位爷就是来寻事讹钱的,自己二人才来此地不久,竟就叫这无赖给算计上了。于是坚持了要找大夫来瞧,那泼皮见小七不吃这一套,更加捂了肚子哎哟哟叫唤,桌上的食客几乎都是附近的脚夫,见有人来闹,有吃饱了抹嘴不付银子就走的,更有那叫嚣着让小七退钱的,围观的人群里也有那好事者嚷嚷着黑心摊贩要抓去见官,不晓得是不是与这泼皮是一路的。
“让我瞧瞧。”人群里有个年轻男子走出来,上前去抓那泼皮的手腕。
“你是什么人?给大爷滚开,哎哟哟……”
“听说这位兄台肚子不适,让我与你诊治诊治。”这男子也不恼,一脸温吞吞的笑着仍去拉那泼皮的手腕,人群里有认得这男子的,出声道:“这不是镇东头的徐大夫嘛。”
听说是大夫,那泼皮更加把自己的手腕护住,人群里已有那看不过眼的人,在哪里议论,只道是这泼皮闹事,心虚又不敢让大夫诊治,那泼皮无奈,只得让徐大夫将脉把了。
“兄台确有腹泻之症,”小七听徐大夫这样说,心头提起一口大气,徐大夫又道:“却不是食物所引起的,乃是夜里贪凉,风寒入体所致,你与我到医馆去拣两幅祛湿寒的药,吃了便好。”
“哄……”围观的人群一阵大笑,纷纷把那泼皮来指指点点,只道他流氓无赖欺负两个小姑娘,平时厌恶那泼皮的人,更是将他刮得面儿都不剩。见讨不了好处,这泼皮医馆也不愿去,只得悻悻的走了。
“多谢徐大夫相助。”围观的人四处散,小七才想起来相谢。
“姑娘多礼了,徐某不过是就事而言。”
“仗义执言助我姐妹脱于窘困,徐大夫可当得上侠义之举。”小七见他不贪功为人谦和,年纪轻轻却举止温文儒雅,当下颇有好感。
“师父,师父……”远处跑过来一个背着药草筐的少年,气喘吁吁的在摊上坐下:
“师父来吃粉也不叫我,害我好找。”
这少年和小七年纪相仿,听他与徐大夫师徒相称,小七心中几分亲切,笑道:
“小哥要吃粉呀,这就给你煮来。”
徐大夫也在摊上找根凳子坐了,片刻小七与秦月收拾了残破的碗碟,煮了两碗羊肉粉端上来,师徒二人一碗下肚,直叹味道大好。徐大夫见她姐妹二人年纪小小便独自谋生,小七言语之间又不似那穷苦人家出身,便问起来历,小七只好把那早就扯过的谎又拿出来说了一遍,什么家中遭灾父母双亡,来赣南寻亲不遇,听得徐大夫与那少年一阵叹息,非要把粉钱与小七,小七执意不收,只当是言谢,这才罢了。
自此之后,徐大夫与他徒弟每日必到摊上照顾生意,小七知道他们是怜自己姐妹,只每次都把分量给得足足的。三两日便熟识了,这徐大夫名叫徐子晋,少年叫李书远,在镇东头有家医馆,平日里就为人和善,在平安镇多得好名声。小七知道两个独身女娃处世不易,也乐于与他相交。
却说那日来闹事的泼皮,小七姐妹来的时间短了不知,码头附近的人都是了解的,仗着有个当衙差的大舅子整日里东家耍横西家撒泼,是个横着走的。平安镇小,也无人敢管他,那日吃了这口闷气如何吞得下,在家算计几日,又去求了姐姐,决心要将小七姐妹俩收拾收拾出了这口气。
一日正午,摊上来了几个衙役,二话不说便收了摊上的家什,小七上前与他们理论,却说是姐妹二人摆摊脏污了码头,没收摊位不说,还要罚上30两银。小七争辩不过,又确有那不准胡乱摆摊的公文,只是平日里无人理睬过,知道自家是得罪了人,强要作对搞不好落个拖到衙门一顿板子的下场。没有那30两银来罚,只好伏低做小与秦月跪地求了,衙差并不理会,两块板子把小七一锁,只道不见银子不放人,秦月见姐姐遭难,哭得快要将心肝子都挖出来。
大牢里又阴冷又潮湿,又恶又臭比起柳塘村那个家里的猪圈还不如,地上的稻草都是阴湿腐臭了的,小七只能抱了双腿缩在角落,时不时的还有老鼠从腿上跑过,吓得她大叫,引来看守的一顿臭骂加鞭打,狠狠的几下鞭子挥下来,胳膊上腿上就浸了血,也不敢再哭喊,只能紧紧的咬着嘴唇忍着,坚持不了片刻,就痛得昏了过去。
北京烤鸭、大龙虾、蒸黄鱼、大闸蟹……好多好多好好吃的啊,咦,谁在哪儿,是老公吗?老公抱抱,好疼啊……老公呢?怎么不见了?好吃的也不见了,老公不要走……
这是哪儿呀?睁开迷蒙的泪眼,四周漆黑一片,又冷又湿的夹杂着一股酸腐味。原来还在大牢,自己还是柳小七,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眼泪成珠串的掉下来,胳膊上腿上的疼痛是那么的真实,柳小七啊柳小七,怎么会沦落至此。想来想去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眼前这黑暗什么时候才会散去,只能紧紧的抱住双腿,一时之间分不清楚是清醒还是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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