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078 受用不起
温秉像听不懂似的,同样认真地回望程凉岸,久久无言。
“懂了?”程凉岸被瞧得不好意思,暗暗想着:莫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咳......我理解,因为往年的交情,或者仅仅是因为住着我的房子,你对我比别人不同些也正常。但是意思意思就得了,可千万别巴心巴肝的,我受不起。”
温秉愣了许久,终于如从大雾里走出来一般,将茫然若失的神色收了,眉头紧皱、凤眼凌厉,眼色如刀,直勾勾地刺向程凉岸:“为什么这么说?原来你心里这样看我?”他说罢,苦笑了一下,如琢如磨的眉目上结着化不开的戚风惨雨,“你知道,我对你,与对别人有多不同么?”
程凉岸想起温秉这几日的逆来顺受,堂堂天公局的主事人,在她这个天公局的罪人面前活得真的忒谦让。
“我也不知道我知不知道。我这不是劝你吗,别把我搞得太特殊,不然就会像你心口里的这条薪脉一样,到头来,不划算。”
温秉冷哼一声,右手一揽,掐着程凉岸的肩膀将她搂住。
“这不能用划算不划算来衡量,我都能懂的人情世故,为什么你要跟我装不懂?”温秉的力气很大,仅一只手、脸不红气不喘的,就将程凉岸辖制住。
程凉岸不由得弯腰去妥协于温秉矮了一截的高度,而后者仍岿然不动地坐着,两个人脸贴着脸、呼吸相闻。
“我说得对不对?”温秉将左手环在程凉岸的腰上,微微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拉,“程凉岸,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不划算,从以前到现在,再到以后,都不会觉得。”
程凉岸顺着温秉的力道往他的怀里倾斜,因为凑得太近,不免看成了斗鸡眼。她有些不舒服,又扛不住温秉的力道,挣脱不开时,急中生智,一头撞在温秉的额上。
嘭的一声脆响。
程凉岸在情势紧迫之下,用了沉重的力道,且不论温秉感觉咋样,她自己就被作用力震得眼冒金星。
一场再正经不过的谈话,被引起话题的人主动搅和了。温秉下意识地不愿意深究,松了手任由程凉岸抱着头往后面挣开。
他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印堂处的红包,丧着脸承袭着后知后觉的胀痛。
程凉岸捧着额头,绕过床脚,与温秉保持四五步远的距离,“哎呀,不说了!”
“现在不说了,以后也不准说!”
重拾早丢了千八百年的良心,好不正经的一番苦口婆心,程凉岸甚至劝得自己“头破血流”,却得来温秉不进油盐的固执。
“不识好人心!”她不服气地回,转身就要走。
“要上哪儿去?!”温秉被屡屡勾起来的怒气有些收不住,他的心情这一天天的晴转暴雨,几乎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色来对向程凉岸。
“你有意见?”程凉岸停下脚步,靠在门前,挑着眉毛说:“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还需要向您汇报?”
温秉想了想,忙从一旁的橱柜拿来昨夜准备好的、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我要换衣服,你等等我。”他看看程凉岸,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袍。
“所以......”程凉岸挤眉弄眼地将温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要我等着参观你换衣服?作为我给你看的回礼?礼尚往来也不必计较到这方面来吧?”
温秉叹了口气,越过她进了洗手间,隔着玻璃门警告着:“不准走。”
程凉岸用指头点了点墙壁,觉得大为吃亏:“原来不给我看呀?什么好处都不给我,还要我等着?温先生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门没锁,你想看的话,就进来吧。”温秉百般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程凉岸哈哈大笑。
温秉迅速换好衣服,打开门走出洗手间时,程凉岸好端端地站在对面的墙边,她的笑声已经止住,但是眼里的笑意浓得快溢出来。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温秉指了指程凉岸一团糟的“狗窝”,“出门之前,先把房间收拾了吧?”
“用不着,我觉得这种自由派的风格更符合我的审美。”程凉岸拨了拨头发,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床上半掉不掉的被子。
“......”温秉将睡袍叠好放在床头,“那你等着我。”他说着,开始收拾程凉岸的床铺。
“咋的?还要我参观你做家务?”
温秉将程凉岸卷结在一起的被子和衣物分开规整,将塞在床底下的脏衣服放在洗手间里,在一堆脏衣服中捡起夹杂其中的内裤时,会红一红脸。
程凉岸没了声气,沉默着等在一边——温秉如此舍得屈尊降贵,又有人情欠着,她再怎么刁钻,也不好多说什么。
温秉收拾完程凉岸的床铺,又将自己的床铺整好,这才打电话到总台,要求更换被单。
程凉岸在一旁看着他忙活,也不帮把手,也不提举建议,只在心里打鼓:既然要换,还整什么?浪费时间!强迫症!死心眼儿!忒讲究了吧?!
“然后呢?你还想我参观什么?”
“连把手都不帮,你说你受不起,我看你轻车熟路的。”温秉小声嘀咕,最后将墙角的香灰收拾妥当,松了口气,才站起来看向程凉岸:“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你要跟我去?”程凉岸半信半疑,“不是要查灵官走失吗?天公局的事情不多?你这位领头羊还有时间泡我?”
温秉站在门口换鞋,漫不经心地答:“蚍蜉镇的事情有付辩操心,各司其职,我不好越位。”
“是吗?”程凉岸表示极度怀疑,“前两天,我看你不是这态度吧?”
“你不是说,不关心天公局的事情么?这会儿怎么上心了?”
温秉锁了门,两人一块往电梯去。
老式电梯的降落速度慢,程凉岸望着滑动的楼层数字,冷笑一声:“各人自扫门前雪,甭管他人瓦上霜。你们天公局要朝众生长亭伸手,我得注意着点,什么该判刑了,我好提前打点着呀。”
“我不过例行查访,你就记着我的仇,抓着不放了。”
电梯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停稳,出了拐角口,前台处照常站着一个□□半露的女侍者——依循兰花酒店的风格,侍者以丝绸的玫红色短裙做工作服,映在酒店的金碧辉煌之下,流光溢彩。
据说,这身儿短裙已经连续两年被评为“蚍蜉镇最美形象”。
程凉岸自来熟地与女侍者笑着问早安,转过头看向温秉时,脸色就冷了:“温先生两袖清风,当然只干些光明正大的例行公事,下头的狗潜到人家店里去偷过账记录,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懂的呀。”
常来福所谓的,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小杨那里抄来的账本,原来已经传到程凉岸的耳朵里了,而她一直隐而不发。
“......”
“怎么?偷了我的账本,对你们给我的定罪和量刑有帮助吗?我的账本不太标准,小杨那字更不消说,跟抽鸡爪疯似的,你的狗要是看得辛苦,完全可以跟我说,我随时一对一指导。”
“不关来福的事,偷众生长亭的账本,是我下的令。你早就知道了?”温秉小心地观察着程凉岸的表情。
程凉岸只是笑,她掩饰得极好,看不出嘲讽讥笑的痕迹:“要不是你去访查朱老板,又将我卖给他的灵官数目说得一个不差,我还真想不出来,地上那几个狗爪子印是为什么来的。”
原来程凉岸和温秉住进兰花酒店的第一天晚上,常来福化作犬灵轻身潜入众生长亭去盗取账本。
黑灯瞎火的,山间又有妖风呼啸不止,常来福的狗胆就那么大,慌乱之中肯定要行差踏错,从柜台上往里一跳,前脚正好踏在程凉岸藏在柜子脚下的碎碗上,碗壁上凝固的泡面汤被他松软的毛皮擦了个干净。
常来福慌忙地跳了两下,再踏脚时,又踩进程凉岸踢倒在地上的泡面汤里。他吓得毛发竖立,从嗓子里发出抖颤的呜咽,吵得睡在柜台后面的小杨哼哧了一声。
原来小杨白天时从喜家回来,遇见小柳从外头采货回来。他当天加班加点将新到的灵官装进橱柜中,一直忙活到半夜,累得遭不住,倒在柜台后面的旧皮椅上就开始打呼噜了。
常来福的张皇失措没有吵醒小杨,账本又大咧咧地摆在柜台上,他倒是接着萤火之光顺利抄写了一遍。只是在小杨惊天动地的呼噜声里,常来福实在没那个周到的心思,再去计较地上的破绽。
第二日一早,小杨归置好灵官,准备给店铺里做做大扫除时,赫然发现了沟壑分明的狗爪子形迹。
温秉自嘲地笑笑:“以你的细致,肯定在和朱老板对了线索后不久就能猜到,是我指派了来福到你店里去偷账本,为什么不立即找我对峙?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说起来?”
今日是个阴天,看样子大有要下雨的迹象,程凉岸逆着湿润的风,往老街中段的车台去。
“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市井流民,劳动你天公局的主事人亲自派人偷鸡摸狗,我受宠若惊,哪敢有什么异议?但是呢,账本取来了,你也亲自查访过我的下线了,怎么?突然就没后文了呀?我好奇心重,这不是等得着急,主动来咨询一下,进度咋样了?”
温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你不是微不足道的,你是我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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